完结《花田喜事:腹黑小农女》1-579穿越后,我成了九岁的病弱女孩,亲娘为我偷鸡蛋,被恶婆婆挥着扫帚满院追打。二姐怒而抢下扫帚,与恶婆婆针锋相对。#女頻 #古言 #完結 #橘子不酸
穿越后, 我成了九岁的病弱女孩, 亲娘为我偷鸡蛋, 被恶婆婆挥着扫帚满院追打。 二姐怒而抢下扫帚, 与恶婆婆针锋相对。 可这具身体的原主, 竟是半夜逃跑时掉进冰窟窿, 命悬一线。如今,我是这家里的 灾星 。 老二家的,你给我滚出来! 荷花正昏沉着, 冷不丁听到窗外传来一声河东狮吼, 她下意识地睁开了眼睛。 哎,娘,我这就来! 听到婆婆王氏怒气冲冲的声音, 周氏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荷花看着她放下手里剥了一半的苞米棒子, 在身上的破袄子上擦了几下手, 快速地给她掖了掖被角, 才面色慌张地出了门。 房门还没等关上, 荷花就听见了王氏的破口大骂。 你个死娘们, 躲屋里干啥呢? 是不是又偷懒不干活! 没 娘,我在剥苞米 周氏低微的声音淹没在王氏不间断的骂声里, 根本听不清。 荷花勉强撑起身子, 从窗框缝里往外瞅。 只见王氏一边骂着, 一边随手抄起一个扫帚疙瘩, 冲着周氏就挥了过去。 你个败家娘们,快说, 家里的鸡蛋怎么少了一个, 是不是你偷吃了? 周氏不敢还手, 只能躲闪着那个沾满鸡粪的扫帚, 声音里带着哭腔: 娘,荷花病着, 家里啥吃的也没用, 我寻思给她煮个鸡蛋补补身子 补身子?!我呸! 周氏不解释还好, 这话一出口, 王氏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 配不配吃老娘的鸡蛋! 一个小丫头片子,死了就死了, 还省了家里的口粮呢! 这个老二媳妇进门都十来年了, 连生了四个丫头, 王氏想起这件事就满肚子火。 你个臭娘们, 敢偷老娘的鸡蛋, 看老娘今天不打死你! 虽然王氏已经年过五十了, 身子却很肥壮, 打起儿媳来那是毫不手软。 荷花看着眼前这一幕, 小手紧攥了半天, 却又无奈地松开。 她穿越到这里有七八天了, 这样恶婆婆虐待儿媳的戏码已经上演了四次。 周氏是这具身体的亲娘, 可年仅九岁身体又虚弱的荷花却啥也做不了。 眼看着周氏被王氏打得满头满脸的伤, 院子外跑进来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 看到这一幕直接冲了过来, 一把夺过王氏手中的扫帚。 奶奶,你干啥? 你要打死我娘啊!? 少女怒容满面, 声音如银铃般清脆。 王氏一时收不住劲, 差点儿一跟头趴到地上, 待看清楚眼前的少女是周氏的二女儿翠花, 怒气更大了。 你个死丫头, 还敢抢我的东西, 我看你真是欠揍了! 一边说着,她一边满地团团转, 寻找着趁手的揍人工具。 翠花丝毫不惧, 反而嚷得更大声了: 奶奶你凭啥揍我? 我做错啥事了? 王氏气得手直哆嗦, 一时忘了找工具的事了, 指着翠花骂道: 我是你奶奶, 你就这么跟我说话? 我管教儿媳妇, 要你这个小丫头片子管? 我不管, 难不成要看着你把我娘打死? 翠花针锋相对。 你你你 王氏被堵得无话可说, 一张老脸憋得通红。 周氏见状, 赶紧忍痛拉过了翠花, 低声下气地给王氏道歉: 娘, 翠花年纪小不懂事, 一会儿我教训她,娘别跟她一般见识。 王氏恶狠狠地瞪了母女俩一眼, 到底还是不敢和已经比自己高半头的翠花动手, 骂了几句就气哼哼地走了。 翠花瞪着她肥硕的背影, 小手攥得死紧。 周氏皱着眉, 扯着翠花进了屋。 翠花,不是娘说你, 她毕竟是你奶奶, 你这么跟她对着干, 将来说出去对你的名声也不好 翠花知道周氏向来懦弱, 不愿听她说这些, 就打断了她的话: 娘, 荷花咋样了? 提起这个最小的女儿, 周氏一脸愁容。 还那样儿, 成天也吃不了几口东西, 一句话也不说。翠花, 你说一个好好的孩子, 咋一下子就变成这样了? 周氏揪起衣襟擦眼泪。 要不是荷花什么都不吃, 周氏也不会冒险去偷家里的鸡蛋, 也就不会挨打了。 翠花看着满脸担忧的周氏, 忍不住说道: 娘,不是我说你, 这事儿也有你的不对! 奶奶要把荷花卖给人家当丫鬟, 你也不说想想办法! 要不然荷花能半夜三更偷跑出去吗? 更不会掉进冰窟窿里! 看着泪水满脸的周氏, 翠花强忍着气闭上了嘴。 娘实在太懦弱了, 又是被奶奶欺负惯了的, 一时半会儿根本不可能改变。 翠花不愿再说,一扭头进了屋。 看着炕上面色苍白的小妹妹, 翠花脸色不禁缓和了下来。 荷花,你想吃啥,跟二姐说。 翠花坐在炕沿上, 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刚才两人的对话荷花都听见了, 她这几天不说话, 是因为她根本没有原主的记忆, 生怕自己弄错了什么, 那可就惨了。 可是她也知道, 既然已经到了这里, 她就应该学会接受现状。 想了想, 她试着叫了一声: 二姐。 嗳。 好不容易听到荷花的声音, 翠花面带欣喜地应了一声, 你咋样了,还难受不? 荷花摇了摇头, 紧接着又皱起了眉: 我 我就是头疼, 疼得啥也想不起来了。 听了好几天, 她才适应过来这里的口音。 好在她前世老家就是东北农村的, 很快就能学会这里的方言。 听她说头疼, 翠花脸上那一抹喜色迅速褪去了。 咋了? 是不是掉冰窟窿里伤到头了? 翠花听外头的游医说过, 有人受伤碰了头, 就啥也不记得了, 想到这里她的心都揪了起来。 周氏闻声也赶紧走了进来, 一脸心疼地看着自己的小闺女。 荷花啊, 你真的啥也想不起来了吗? 荷花看着周氏充满贫苦之色的脸, 硬下心肠摇摇头。 与其让周氏知道自己的亲生女儿已经死了, 还不如换个失忆的女儿呢。 周氏刚刚止住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我的荷花呀, 你的命咋就那么苦啊! 周氏抱着荷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还是翠花拉开了她。 娘,荷花还病着呢。 翠花的脸色很难看,看到小妹妹这样, 对王氏的恨又多了一层。 周氏也知道这时候不是哭的时候, 强忍住了眼泪, 从柜子深处掏出一个小布包。 翠花,去烧点水, 给荷花冲碗红糖水喝。 荷花不记得, 翠花却知道这是周氏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一点儿红糖, 这几天为了给荷花补身子, 已经所剩无几了。 翠花咬了咬嘴唇, 去灶房里烧了水提进来。 荷花也知道红糖是补身体的, 勉强坐起来喝了。 看着荷花小口小口喝着红糖水, 翠花道: 娘,我爹和杏花呢? 周氏叹了口气: 村头老赵家娶媳妇, 你奶奶叫家里人都过去吃席了。 家里东西都被王氏看得死紧, 她还是趁大家都不在才去拿了个鸡蛋, 结果就被提前回来的王氏发现了。 她说得隐晦, 翠花一听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随一份礼钱, 全家人十几口子人都去吃, 真不嫌丢人! 要不是荷花病得起不来炕, 估摸着也被王氏赶去吃席了。 多吃人家一口, 就能省下自家的粮嘛。 至于翠花,王氏知道她性子拧, 也就没勉强她。 荷花喝了一碗热乎乎的红糖水, 迷糊着正想睡, 就听见房门一响,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裹着寒气进了屋。 他爹,杏花,你俩回来啦, 快上炕暖和暖和身子。 周氏赶紧上去, 接过了男人摘下来的狗皮帽子。 荷花这具身体的亲爹叫田大强, 是田家的老二,年约三十五六, 是个身高力壮却很木讷的农家汉子。 田大强跺了跺脚上的雪, 习惯地向炕上看去: 荷花今天咋样? 周氏一边给他拍打着身上的雪, 一边犹豫地说道: 他爹, 我说了你可别着急, 荷花她 她好像磕到了头, 啥也不记得了。 你说啥!? 狭小的房间里响起田大强惊讶的声音, 把几个女孩齐齐吓了一跳。 看着周氏的表情不像是撒谎, 田大强一脸震惊: 咋能这样呢? 找大夫看了吗? 周氏低下了头,没说话。 田大强看着她的样子, 很容易就猜到了原因。 家里穷得叮当响, 哪还有钱给荷花请大夫? 至于跟王氏要钱, 那更是想都不要想。 看着荷花苍白瘦削的小脸, 田大强心里头不知道是啥滋味。 他娘, 你把那套打猎的营生找出来, 我明儿去山上碰碰运气。 田家还没分家, 钱都在王氏手里攥着, 想要给荷花请郎中看病, 田大强只能自己想办法赚钱。 听到这话,周氏大惊失色。 那咋行?这腊月寒天的, 山上哪有啥能打的? 这么冷的天气, 山里头的动物都躲在窝里极少会出来, 敢出来的都是饿急了的野猪甚至狼, 这种动物红眼了可是很危险的。 田大强皱了皱眉,却不为所动: 别说了, 快去找出来吧。 荷花看着周氏背过身, 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翻柜子, 心里很难受。 虽然这个新家很穷, 可是父母却是真心疼爱她的。 她鼻子正发酸, 却看见三姐杏花凑了过来。 荷花, 你猜我给你带回来啥好吃的了? 荷花一愣, 看着杏花还未脱稚气的脸, 迟疑地摇摇头。 印象里这个三姐有点呆呆的, 用现代语言形容就是蠢萌蠢萌的, 她还真想不出杏花能有啥好吃的给她。 看她猜不出, 杏花一脸得意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今天席上老多好吃的了, 这可是我舍不得吃, 特意带回来给你的! 拆开油纸包, 一股诱人的香气扑鼻而来, 荷花的肚子顿时咕咕直响。 身为一个尝过山珍海味的现代女青年, 荷花觉得, 自己为一只鸡腿流口水的形象实在是太丢脸了。 可是这不能怪她啊, 来这里这几天, 她除了苞米糊糊和咸菜疙瘩就没见过其他食物。 看着她不断咽口水的样子, 杏花笑嘻嘻地把油纸包往她手里一塞: 赶紧吃吧, 我一直揣在怀里头, 还热乎着呢! 荷花顾不得客气, 拿起鸡腿就啃了起来。 这里的鸡肉可没有任何激素和化学物质, 吃起来那叫一个香。 荷花一边吃鸡腿一边想着, 老天也算待她不薄了, 就算穿越, 也没忘了给她安排这么一家可亲可爱的家人。 周氏说得没错, 田大强上山打猎好几天,一无所获。 虽然没钱给荷花请大夫, 可是让夫妻俩欣慰的是, 荷花的身体却一天天好了起来, 没啥滋味的苞米糊糊也能吃得下去了, 身体虽然恢复了, 可是却依然什么都记不起来。 每次看到田大强和周氏满是忧色的脸, 荷花都觉得很愧疚, 好像想不起来以前的事都怪自己似的。 这天她身体好些了, 看着外头天气不错, 就披了一件破棉袄, 慢慢走出了房门。 院子里满是积雪, 阳光照耀在雪地上,光线格外刺眼。 荷花半靠在门板上, 打量着这个对她来说无比陌生的小院。 这是个很普通的农家院子, 正房是一溜三间青砖大瓦房, 东西两边的厢房也挺齐整, 还有猪圈和鸡窝, 院子里堆着高高的柴火垛, 其余的大部分地面都被厚厚的雪盖着。 她一到这里就是躺在炕上, 又没有本主的记忆, 看自家人住的房子还以为这个家穷得响叮当, 可是看这院子的情形也没有她预料的那么糟糕嘛。 她回头打量着自己一家住的这间破旧的土坯房, 不禁苦笑, 看来这应该是整个田家最破的房子了。 荷花适应了外头的光线, 往后院走去。 这些天她病着起不来炕, 连三急问题都是在屋里解决的, 虽然是出于无奈, 可是这种窝吃窝拉的行为她实在受不了。 她估摸着茅厕在后院,果不其然, 绕过正房就看到了角落里 那间很有东北农村特色的旱厕。 四面透风的木板围成一个简陋无比的厕所, 蹲的地方也只是两块木板, 底下的寒风打着旋往厕所里吹, 冻得人浑身冰凉。 要不是前世也是在这种环境长大的, 她还真不一定有勇气在这么冷的天跑来上厕所。 好不容易解决了内急问题, 荷花推开半扇用来当门的木板, 哆嗦着走了出来。 才走了几步, 她忽然有一种怪异的感觉。 她下意识地回过头, 看了看四周, 可是除了一圈木栅栏和茫茫雪地, 什么都没有。 真奇怪, 刚才的感觉就好像有人在背后盯着自己似的。 也许是幻觉吧。 荷花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才转过正房, 她就听见一个陌生的女声叫她: 哎,荷花,你身子好啦? 荷花抬头看去, 面前是一个年约四十多岁的女人, 穿着蓝底黄花的棉袄,高高的颧骨, 一笑起来三角眼都眯成了缝, 眼珠在里面滴溜溜转个不停。 虽然不知道这是谁, 可是能出现在这个院子里, 十有八九是自家亲戚。 荷花本能地不喜欢她, 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含糊了一句就继续往自家屋里走。 这女人不是别人, 正是田家的大媳妇蒋氏。 蒋氏看着荷花摇晃着回了房, 眼珠转了转, 扭身往正房走去。 娘! 她掀开又厚又沉的棉帘子, 兴冲冲走了进去, 娘你知道不? 荷花的病养好了! 噢? 王氏放下手里的笸箩, 略带怀疑地看着她, 你咋知道的? 前天我瞅着她还起不来炕呢! 蒋氏坐在炕沿上, 伸手往二房的方向指了指: 我还能忽悠娘啊? 刚刚儿我可是亲眼看见的, 荷花自己在院子里溜达呢, 我瞅着可是好利索了! 王氏下意识地就想起身去看看, 想了想却又坐回到炕上, 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蒋氏见此情形, 赶紧又添了把火。 娘, 上次我说那事儿娘还记得吧? 那王老爷家里点名要买几个十岁以下的小丫鬟, 要是生得好的, 身价银子可是不少呢, 至少能给这个数! 看到蒋氏张开的五个手指, 王氏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老大家的,你可打听清楚了? 娘,你对我还不放心啊? 我跟那个张婆子可是一个村出来的, 要不是有这层关系, 这好事儿能落在咱家? 王氏想起这事儿,怒气又起来了。 这娘几个真是不让人省心, 这好好的事儿, 那个死丫头片子非得闹上这么一出, 外头不知道的, 还当是我虐待自家孙女呢! 上次她听见这事儿就直接决定了, 叫了周氏和荷花告诉她们收拾收拾东西准备去县里, 谁知道荷花竟然趁着夜里就跑了, 还掉进冰窟窿里差点儿人财两空。 就是啊。 蒋氏再接再厉, 我也想不明白了, 这又不是第一个, 她家老大梅花不也是卖到县里当丫鬟了么? 怎么轮到这个就舍不得了? 那是因为 王氏想说什么却忽然闭上了嘴, 一脸悻悻地说, 要是老二家的实在不乐意, 这事儿就拉倒吧。 蒋氏一愣,到底心有不甘,张口就道: 哟,娘莫不是怕了老二家的? 怕她!? 王氏陡然提高了嗓门, 还反了她了! 我这就让她知道, 这家里头到底谁说了算! 一边说着, 她抄起手边的扫炕笤帚就要下炕。 哎娘,娘你等等啊! 蒋氏赶紧拉住了气势汹汹的王氏, 压低了声音, 娘现在过去, 那边指不定还要闹起来呢! 那你说咋整? 王氏一肚子火没地方发, 冲蒋氏怒道。 蒋氏趴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王氏的脸色顿时缓和了。 这招儿不错, 那你跟老二家的去说一声儿。 蒋氏一口应了, 兴冲冲地出了门。 荷花才进屋,就听见周氏的抱怨: 荷花,这么冷的天, 你咋还出去了? 一边说着, 她一边把荷花拽过来给她捂着冰凉的小手。 被她温热粗糙的手掌包着, 荷花只觉得心头一暖。 娘,没事儿,我身体好多了, 外头也不冷。 经过几天的适应, 她现在叫娘已经很自然了。 那也不行, 你还没养好呢, 吹了冷风身子该落病了。 周氏不由分说,把她赶上了炕。 荷花实在无聊, 就趴在炕桌上看两个姐姐剪窗花。 翠花手巧,一双手灵动无比, 很快就剪出各种喜庆的图案, 而杏花就慢多了, 吭吭哧哧地半天剪不好, 急得翠花忍不住给了她两下, 又夺过她手里的剪子给她做示范。 荷花看着翠花利索的动作, 心头说不清是啥滋味, 翠花搁在现代也就是个上中学的花季少女, 在这个家里却完全是个小大人了。 而自己呢,现在九岁, 过了年就十岁了, 在农村可都算个半个劳动力了。 那么她这个劳动力应该干点啥, 才能改变这个贫困家庭的现状呢? 她正琢磨着, 忽然感觉到一阵冷风袭来, 随即一个熟悉的女人声音传了进来。 二弟妹,你忙啥呢? 荷花抬头一看, 只见刚刚在院子里碰到的那个女人已经走进了屋。 是大嫂啊。 周氏赶紧起身, 让蒋氏往炕上热乎的地方坐, 也没干啥,缝鞋底子呢。 荷花这才知道这个女人的身份, 她跟着翠花和杏花喊了声大娘, 就不再吱声了。 蒋氏扫了炕上一溜儿的三个闺女, 眼底划过一抹不屑, 下巴抬得更高了。 不怪婆婆看这个二儿媳妇不顺眼, 进门快二十年了, 连生了四个丫头, 真是个没本事的。 蒋氏也不客气, 屁股往炕沿上一坐, 就直接说了来意: 二弟妹, 这眼瞅着要过年了, 你不打算回娘家看看啊? 周氏眼睛一亮, 随即那抹亮光就黯淡了下去: 家里这么多事儿呢,哪有空儿啊? 她怎么可能不想回娘家, 可是一来王氏肯定不愿意放人, 二来回娘家也不能空手, 她手里没钱没东西的, 回家也只会让爹娘被人耻笑。 弟妹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 虽然咱们嫁到田家就是田家的人, 可是大过年的也该回娘家去看看啊, 爹娘养大咱们一场不容易, 要是你连过年都不回去, 老人心里得多难受啊? 这话可是说到周氏心坎上了, 她不禁诧异地看了蒋氏一眼。 妯娌相处这么多年, 难得见蒋氏这么明理一回。 蒋氏看她还是犹豫, 就开门见山地说道: 要是你担心咱娘那边儿, 那你可是白操心了, 这事儿还是咱娘让我跟你说的呢! 啊? 这回周氏可忍不住了, 下意识地说, 真是咱娘说的? 蒋氏一撇嘴: 我还能骗你咋地? 咱娘才刚跟我说的, 说老二家的这些年也不容易, 大过年的叫她回娘家看看吧, 娘还说, 让你走的时候拿上十个鸡蛋, 给亲家送去。 这对周氏来说可完全是意外之喜, 整个脸都亮了起来。 这些年来, 王氏可从来没主动让她回过娘家, 更别提拿东西了。 真的啊?咱娘可真是 周氏激动得不知道说啥好了, 放下手里的东西就往外头走, 我去谢谢咱娘。 行了你先回来吧, 咱娘刚歇了, 你别去吵她。 蒋氏把她拉回炕沿坐下, 娘说后天没啥事, 叫你后天赶早去, 晚上回来就行了,对了, 娘说叫你和老二把孩子们也带上, 让亲家看看几个外孙女。 周氏看了眼荷花, 脸上不禁露出几分犹豫。 两个大的还好说, 荷花身子还没好利索, 这么冷的天冻坏了怎么办? 蒋氏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荷花, 说: 荷花身子还没好就在家吧, 我帮你照看一天。 蒋氏能主动提出帮她照顾荷花, 这对周氏来说简直比王氏让她回娘家更意外。 怎么好劳烦大嫂 周氏话还没说完就被蒋氏打断了。 什么劳烦不劳烦? 都是一家人你还跟我这么客气, 再说荷花这孩子又是个懂事省心的, 也不费什么事。 周氏想想也是, 荷花身子好得差不多了, 就是还有点虚弱, 这么大的孩子了就算放家里也没什么。 行,那我就谢谢大嫂了。 蒋氏见目的达到, 说了几句家常话就走了。 她一走, 在一旁憋了半天的几个闺女就围了上来。 娘, 咱真的要去姥姥家了吗? 最先说话的是杏花, 一听说要出去玩整个脸上都是期待。 翠花却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奶和大娘咋忽然变得这么好心了, 还让娘去姥姥家? 她这话还没说完就被周氏轻拍了一下: 你这孩子咋说话呢? 那是你长辈! 翠花鄙夷地撇了撇嘴, 明显对这两个长辈没什么尊敬之意。 荷花不知道王氏和蒋氏的前科, 虽然不明所以, 也觉得这事有点不对劲。 通过这几天对田家的观察, 王氏对周氏可从来没什么好脸色, 这样的婆婆会主动让儿媳妇回娘家送年礼? 就算天下掉馅饼她也不相信这样的好事。 可恶的是她现在完全没有本主的记忆, 就算想揣测对方的用意也无从下手。 周氏没有注意到小女儿的异色, 高兴地去收拾东西, 为后天回娘家做准备了。 次日一大早上周氏就带着两个大的出去了, 年下村里有人杀猪, 周氏想看看能不能买块猪肉, 带回娘家也有面子。 荷花一个人在屋里挺没意思, 瞅着外头阳光挺好就想去院里溜达溜达。 才走到门口, 她刚要掀棉帘子, 却突然听到一个明显压抑的嗓音。 你别吵吵, 这要是让人听见了, 这事儿可就黄了! 声音是从自家屋子后面传过来的, 荷花吓了一跳, 转念想起来这是大娘蒋氏的声音。 随即另一个陌生的女人声音响了起来, 语气显得很不满: 你这是啥意思,还偷偷摸摸的? 我这是替我们老爷买人, 又不是要拐了你家丫头! 蒋氏可能是怕人听见,赶紧劝道: 张婶子,我不是那个意思, 上回的事你也知道, 那丫头性子犟, 上次一听见这事就跑了, 我这不是怕又出岔子嘛! 张婆子更不乐意了: 啥? 她还不乐意? 你去外头打听打听, 一听说我们府上要买丫头, 哪家不是抢破头地往我这儿送? 你家还整这一出, 当我们府里买不着使唤丫头了啊? 脚步声随即响起, 可能张婆子生气了要走。 张婶子你先别走啊, 你听我说, 那丫头岁数小不懂事, 可是模样可真真儿是生得好, 要不然我也不敢兜揽这事儿啊! 许是这话打动了张婆子, 脚步声停下了。 行, 看在咱俩都是一个村出来的, 我就信你一回, 不过今天你可得让我看看人, 只要模样好, 明儿我就带了银子过来领人。 一听说张婆子要亲自相看, 蒋氏就犯了难。 这 怕是不方便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张婆子大声打断了。 咋地, 连看都不让看就给银子? 你当我是冤大头啊? 不不不,我可不是这意思。 蒋氏生怕把张婆子惹恼了, 只好应了下来, 那我进屋去叫她出来,张婶, 你可记得瞅一眼就行, 旁的话千万别说 屋里的荷花早就听得心惊肉跳, 她就算再不知道以前是什么情况, 两人的对话她也能猜出个差不离了。 之前她病在炕上的时候, 就从家人的对话中隐约猜到了, 这具身体的主人是为了逃避 被卖掉的命运才偷偷跑掉的, 结果就掉进了冰窟窿里。 难不成是上次没成, 这次蒋氏又把人牙子领来了? 荷花来不及多想, 听见蒋氏的脚步声已经朝着自己屋子走了过来, 赶紧溜回了屋里想藏起来。 狭小的房间一览无余, 哪里有能藏人的地方,荷花急中生智, 掀起柜子就钻了进去。 幸好这身体瘦小, 藏在柜子里刚刚好。 荷花才放下盖子, 就听见蒋氏进了屋。 二弟妹在家吗? 蒋氏一边说着一边进了屋, 看到屋里没人还不死心地叫了几声, 荷花?荷花? 此时的荷花哪里敢答应, 蹲在柜子里大气儿也不敢出。 估计蒋氏也不会想到荷花会藏起来, 看屋里没人就出去了。 荷花听见没动静了又等了好一会儿, 确定蒋氏不会再进来, 才轻手轻脚地从柜子里出来。 独自坐在炕头上, 荷花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她这具身体才九岁啊, 要是真被卖去当丫鬟可怎么办? 据说古代的丫鬟可是很惨的, 累死累活不说, 就连生杀大权都掌握在主人手里, 稍不小心就会被主人打死, 荷花想到这一点就不寒而栗。 看来昨天蒋氏来屋里也是有预谋的, 明天全家都去周氏的娘家了, 只留下她一个小丫头, 到时候张婆子来买人, 她就只能任人摆布了! 荷花正想得脊背发凉, 忽然听见房门打开的声音。 她还以为蒋氏去而复返, 第一个反应就是急慌慌地就想往被子里钻, 才钻到一半就听见杏花惊奇的声音: 荷花,你这是干啥呢? 乍一听到亲人的声音, 荷花终于稍稍放松了下来, 她抬头看见随后进来的周氏和翠花, 灵机一动,索性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 她从掉进冰窟窿之后就一直是木木呆呆的, 这冷不丁一嗓门把周氏和两个姐姐都吓了一跳, 赶紧围了上来。 荷花你这是咋了, 是不是哪里不得劲了? 周氏一脸焦急地摸摸她的手又摸摸她的头, 生怕她有个三长两短。 你咋了,赶紧说啊! 翠花急得不得了, 一旁的杏花也满脸担忧。 虽然跟她们并没有实际的亲情, 可是刚刚知道自己即将被卖, 看到有人这么关心自己, 荷花忍不住哭得更伤心了。 哭归哭, 她也没忘了正经事, 一边哭着一边使劲往周氏的怀里头缩: 娘,我 我害怕 看着小闺女哭成这样, 周氏心都疼得揪起来了, 抱着荷花安抚地拍她的后背。 好闺女,不怕不怕啊,有娘在呢! 还有姐在!荷花别怕! 杏花赶紧接了一句。 翠花皱了皱眉, 脸上露出了疑惑: 荷花你到底咋了, 刚才我们出门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 荷花一脸惊恐地偎依在周氏怀里, 抽噎着说: 大娘刚才来了, 带了个不认识的婆婆来, 那婆婆一进屋就掐我的胳膊, 还掐我的脸,娘, 她掐得我好疼啊,呜呜 那婆婆说的话也可难听了 周氏听了这话, 心疼地捧着她的脸左看右看: 还疼不?快让娘看看。 这都是荷花现编出来的, 她的脸当然不可能有事, 可是周氏关心则乱, 看闺女没事就好, 哪里能猜到小闺女敢撒这样的弥天大谎。 没事没事,一会儿就不疼了啊。 周氏松了口气又问道, 那婆婆跟你说啥了? 荷花的小脸露出了惊惧的神情: 她说什么 生得不错, 就是得好好调教 她还跟大娘说, 明天带银子领人。 听到这话, 娘几个齐刷刷变了脸色。 有过上次的经历, 周氏就算再傻也明白这是咋回事了。 翠花最先反应过来, 气得小脸煞白。 这女人太可恶了, 竟然还没死心! 她抬脚就要往外冲, 我找她去! 周氏赶紧扯住了翠花: 你去了能干啥? 那是你大娘 就算她是我祖宗, 我也不能让她卖了荷花! 周氏吓得赶紧去捂她的嘴: 哎呀,你小点儿声,当心人听见! 翠花避开她的手,杏眼圆睁: 咋地?她能干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儿, 还怕我大声嚷嚷? 周氏知道自己是管不了性子泼辣的翠花了, 只能死死拉着翠花不让她出屋, 回头看见荷花抱着杏花的胳膊瑟瑟发抖, 忍不住悲从中来。 我可怜的荷花 这可咋办啊 眼看着周氏哭成这样, 翠花也不能将她推开, 站在地上走不开, 气得牙关紧咬。 这时荷花带着哭腔的声音响了起来: 娘,我爹呢? 你爹 一句话提醒了周氏, 赶紧放开翠花把她往外推, 对对,翠花, 你赶紧找你爹去, 叫你爹回来商量商量, 看这事儿咋办? 她性子懦弱不敢出头, 可田大强总能说上话吧? 翠花走后,周氏一直提心吊胆的, 时不时隔着窗缝看看院子, 似乎生怕蒋氏会随时冲进来抢人。 荷花倒是止住了哭声, 想起那个张婆子和蒋氏说好了明天来领人, 今天应该是不会有什么状况的。 她移到周氏身边, 拉了拉她的衣角: 娘, 这是咋回事, 那个掐我的婆婆是谁啊? 周氏伸手揽过她, 看着小闺女稚气未脱的脸蛋,一时间心如刀绞。 没事,可能是你大娘家的亲戚, 进屋来看看你。 这话也就能骗小孩子, 可荷花知道周氏是担心她害怕, 才拿这种话哄她的。 很快翠花就回来了, 脸色比外头的雪地还冷。 我去村口打听了, 人家说我爹一大早就上山了, 这会儿上哪儿找去? 周氏一屁股坐在炕上, 整个人都六神无主了: 这可咋办啊。 翠花气呼呼地说: 我去找爷爷和奶奶去, 我就不信了, 他们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孙女被人卖了! 周氏抹着眼泪拉住了她: 找他们有啥用? 要是你爷爷奶奶不松口, 你大娘敢叫人进屋相看吗? 翠花的脚步定住了, 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办法。 娘,二姐,你们说啥呢? 这时荷花开口了, 小脸还带着几分懵懂, 我脑袋摔了啥也不记得, 你们说的是啥, 我咋听不懂呢? 杏花一脸地不满: 咱奶奶咋那么狠心呢? 荷花身子还没养好呢, 就要把荷花给卖了! 周氏一惊,刚要呵斥杏花, 却忽然听到翠花惊喜的声音: 娘, 我有办法了! 周氏顾不得再说杏花,赶紧转向翠花: 啥办法? 翠花坐到周氏身边, 把杏花和荷花也拉过来, 低声说了几句。 周氏听得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头, 最后忧心忡忡地问: 这能行吗? 翠花胸有成竹地说: 肯定行!娘,荷花, 你们明天可要好好演戏啊! 听了翠花的主意, 荷花心里总算松了口气。 幸好这屋里还有个二姐够聪明, 一下子就从她隐晦的提示里想到了办法, 要不然明天那一关, 还不一定好过呢。 盼着那白花花的银子, 蒋氏一大早上就赶紧洗漱完毕, 兴冲冲地出了屋子。 她特意走到二房的窗根底下想听听动静, 不料才走近,房门就开了, 随即一盆脏水就泼了出来, 差点儿泼了她一身。 哎哎,你干啥呢? 蒋氏跳着脚避开了水, 抬眼看见翠花拎着盆, 斜愣着眼盯着自己, 气得张口骂了起来, 你个死丫头,往哪儿泼水呢, 差点儿泼我身上! 翠花下巴一抬,故意高声叫道: 哟, 这大早上的, 大娘跑我们屋檐底下站着干啥? 我们屋里还有啥值钱的东西让你惦记啊? 我不跟你个丫头片子一般见识, 你娘呢? 蒋氏心虚, 不好和翠花对吵, 反正已经走到了门口, 索性就抬脚进了屋, 二弟妹, 二弟妹在屋里吗? 周氏正在炕上叠被子, 听见蒋氏进来, 头也没抬依旧干着手里的活, 只随口招呼了一声: 大嫂来了,有啥事吗? 蒋氏觉得周氏今天好像有点儿不对劲, 不过心里有事也没多想, 张口就说道: 这不是你今天要回娘家吗? 我来看看有没有啥能搭把手的。 周氏噢了一声, 依然没抬头: 也没啥事。 杏花正在窗边给荷花梳辫子, 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翠花在外间把脸盘摔得叮咣响, 听着就让人烦躁。 蒋氏看了看屋里没啥异常, 没人搭理她她又不甘心, 就问: 弟妹你啥时候走啊? 这回周氏回头瞅了她一眼, 不咸不淡地说: 急啥,还早呢。 蒋氏看这架势不由得急了, 她可是跟张婆子说好了早早来领人的, 好趁着晌午就把人直接送到县里王家, 这样就算周氏和田大强回来闹腾也没用了。 要是周氏几个不走, 她怎么摆布荷花啊? 这屋里单一个翠花就不是好惹的。 弟妹,我这不担心你们吗, 这腊月里天黑得早, 你们再不走, 晚上可就不好赶回来了。 要是搁在以前, 蒋氏这关心的话一定会让周氏感动, 可是现在周氏知道蒋氏让她走就是为了卖荷花, 怎么可能还领这份虚情假意。 无论蒋氏怎么说怎么催, 周氏就是慢吞吞地, 完全没有要出门的迹象。 眼瞅着时辰快到了, 蒋氏没办法,只好出去了。 杏花扒着窗边看了会儿, 说: 娘,大娘去正屋了。 肯定是去找奶奶了。 翠花愤愤地说。 荷花的心里很忐忑, 虽然知道周氏几个今天是绝不会离开自己的, 可是她还是很担心。 头天晚上田大强刚回来就被王氏叫过去了, 让他今天上午起早去给村长送年礼, 周氏虽然知道这是调开田大强的借口, 却又无可奈何。 没了田大强这个大男人, 只凭着周氏和翠花杏花, 能护住自己吗? 就在她心里没底的时候, 院外忽然传来一个高亢的声音: 大壮家的,大壮家的! 荷花脸色一变, 一下子扑进了周氏的怀里: 娘, 就是她,就是她 虽然没见过张婆子, 可这个声音她不可能记错。 看着荷花吓得惊慌失措的样子, 周氏心疼得不得了, 赶紧搂紧了她: 别怕, 有娘在, 谁也抢不走你! 从未听过周氏如此坚定的语气, 荷花的心情稍稍平稳了些, 这时负责监视的杏花汇报道: 娘, 大娘把那个婆婆接到正屋去了。 估计是因为周氏没走, 蒋氏怕引起她们的警惕吧。 娘几个不约而同地竖起耳朵, 听正屋那边的动静。 张婆子似乎大声说着什么, 听起来好像很不满, 王氏和蒋氏讨好的声音夹杂其中。 过了好一会儿, 估计正屋里实在安抚不了张婆子了, 正屋门忽然开了。 大娘过来了! 杏花马上提醒道。 周氏显得很紧张, 却死死抱着荷花不动。 蒋氏推门进来, 看着这情形, 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二弟妹, 还没走呢? 周氏和翠花杏花齐齐瞪着蒋氏, 尤其是翠花, 一双眼睛像是两把刀子, 盯得蒋氏连笑都挤不出来了。 那啥,家里来客人了,娘说 叫荷花过去见见。 她硬撑着说完这句话, 就想伸手去拉荷花。 大娘,咋单叫荷花去? 手还没伸出去, 翠花就挡在了她面前, 她那么小,看她干啥? 我是大的, 要看也是看我! 蒋氏可不敢招惹翠花, 更别提叫翠花去见张婆子了。 去去去,有你啥事? 蒋氏想把翠花扒拉开, 前面客人还等着呢, 你奶奶的话你都不听了? 翠花可不怕蒋氏, 依然站着没动。 我奶奶还说啥了? 她说没说把荷花卖了, 分你多少银子? 翠花语气冷冷的, 直接把话挑明了。 蒋氏一愣, 看周氏等人的表情便意识到事情穿帮了。 就算卖了能咋地? 反正撕破了脸, 蒋氏也不装了, 一个小丫头,值当你们这么护着? 依我说就赶紧卖了得了, 到了县里头也是享福 给人家当丫鬟是享福?! 周氏陡然尖叫了起来, 要享福你自己去享, 休想打我闺女的主意! 荷花被周氏搂得死紧, 勒得气都喘不过来也不敢反抗。 她知道, 蒋氏这是踩过了周氏的底线, 把周氏这个面人都逼急了。 看娘几个这架势, 蒋氏知道这事儿是不好办了。 周小凤我告诉你, 你别给脸不要脸, 今儿荷花卖也得卖, 不卖也得卖!我告诉你, 娘可是连银子都收了, 要是你还不放人,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 这个消息对周氏来说无异于压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愣了愣, 随即发出痛苦的尖叫声。 你要卖了我闺女, 除非我死! 这边的动静终于惊动了正屋, 王氏和张婆子都出来了。 老大家的,咋回事儿? 咋还不把人领出来呢? 王氏提高嗓门问道。 蒋氏好不容易等来了帮手, 马上叫道: 娘, 二弟妹死活不放人呢! 听说这个最懦弱的二儿媳妇居然敢反抗, 王氏一下子就怒了。 这个不知道好歹的玩意儿, 看老娘怎么收拾她! 王氏顺手抄起一根门闩就跑了过来。 翠花听见王氏的声音就知道不好了, 赶紧跑出去拦着王氏, 屋里头蒋氏趁周氏一分神, 伸手就去抢她怀里的荷花。 荷花吓得死死拉住周氏的衣襟, 生怕这小身板被蒋氏抓过去了。 眼看着蒋氏抓住了荷花, 杏花和周氏立刻和蒋氏拉扯开了, 荷花趁机狠狠一口咬在了蒋氏的手背上。 嗳哟! 蒋氏疼得惨叫一声, 便不得不松开了手, 荷花赶紧爬到炕里头, 躲在周氏和杏花的后面。 抓到手的人又给跑了, 蒋氏又急又怒, 一腔怒火都发泄在周氏的身上, 抓住周氏就不管不顾地往头脸上打。 还敢咬我? 真是给脸不要脸! 看我不打死你! 她个子本来就比周氏高, 周氏又不是个擅长打架的, 几下就被打倒在炕上, 杏花见周氏吃亏,冲上来帮忙, 也被蒋氏揍了几巴掌。 荷花怎么可能只看着不出手, 眼瞅着蒋氏被周氏和杏花扯住了, 她抄起炕沿上纳鞋底的锥子, 抽冷子给蒋氏的屁股上狠狠扎了几下。 这个混蛋女人居然敢卖她, 不扎死她都算便宜她了! 蒋氏被扎得嗷嗷直叫, 对周氏和杏花更是下狠手地打, 可这娘俩为了护着荷花, 打得鼻青脸肿也不肯撒手, 死死揪着蒋氏不放。 屋里炕上打成了一团, 院子里也是鸡飞狗跳。 翠花记得周氏之前的吩咐, 不能跟王氏动手, 就死死抓着王氏手里的门闩不放: 奶奶,你要干啥呀? 你这是要逼死我爹我娘啊? 王氏被她拦着冲不进屋里, 手里的门闩又夺不过来, 气得直跳脚: 你个欠揍的死丫头, 赶紧给我放手!要不然我打死你! 翠花死活不撒手, 她虽然还没长开, 却因为从小干农活身子骨很结实, 和肥硕的王氏居然能势均力敌。 这院子里的动静闹这么大, 左邻右舍的乡亲们不顾天寒地冻, 全都跑出来看热闹了。 眼看着人越聚越多, 翠花就扯开嗓子哭上了。 奶奶, 你为啥就那么看不上荷花啊? 她可是你的亲孙女啊! 你怎么忍心为了点儿银子, 就把她卖到人家去当牛做马啊! 她才九岁啊, 她是爹娘的心头肉啊, 你咋就这么狠心啊! 周边邻居谁不知道王氏的德性, 从小就看不上二房那几个孙女, 对二儿媳妇更是张口就骂抬手就打, 如今连人家的骨肉都要抢去换钱, 一时间人们指指点点说个不停。 王氏恼羞成怒, 双手被门闩占着又腾不出来, 抬脚就往翠花身上踹。 你个死丫头懂个屁? 这事儿我说了算, 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赶紧给我滚! 翠花身子灵活, 轻轻巧巧地避开了王氏的脚, 手里拽着门闩不松, 继续放开嗓门, 一张利索的嘴皮子噼里啪啦说个不停。 奶奶,你咋能这么说呢? 上次荷花掉进冰窟窿里磕伤了头, 现在还在炕上养病呢, 你就算要卖她, 也得给她抓几服药, 把她身子养好啊! 王氏被她拦得火大, 听了这话脑子一热, 张口就骂道: 家里哪有钱给她抓药? 死不死活不活的拖着, 还不如换点银子实惠! 一旁的张婆子本来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 听到这话脸色顿时就变了。 啥?!田老太, 你给我把话说明白了! 张婆子快步走了过来, 一把拉住了王氏, 这丫头说的是真的? 你们要卖的是个半死不活的废物? 要是真买个病病歪歪的丫头, 她可是亏大发了。 王氏愣了愣,赶紧说: 不不不,哪有这回事, 荷花好着呢,活蹦乱跳的 一边说着脸上已经露出了心虚的表情。 说起来, 自打荷花掉进冰窟窿里她还没见过呢, 还真不知道荷花身子怎么样了, 可是这十来天都没见她出来过, 可见是还没养好。 张婆子是县里头大户人家出来的, 王氏这点儿小伎俩怎么可能骗过她, 看到她这表情一下子就明白了, 顿时勃然大怒。 我说田老太, 你们婆媳是不是真把我当冤大头啊? 一个快病死的丫头也敢卖给我? 也不打听打听, 我们县城王家是好欺负的吗? 我看你们真是活腻歪了! 张婆子想起昨天蒋氏说什么也不让她亲眼相看的事, 越发对翠花的话信了几分。 没有这回事, 真没有这回事! 王氏急了, 要不我现在把人带出来给你看看 别废话,这人我不买了! 赶紧把银子交出来! 一边说着, 张婆子也不客气, 扯开王氏的衣襟就把银子翻了出来。 这大冷的天, 王氏的棉袄被掀开就钻进去一阵刺骨的寒风, 冻得她直哆嗦, 想辩解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张婆子找出自己那块银子, 就恨恨地把王氏推开,怒道: 我说你们咋这么着急, 合着要送个药罐子给我们府里养活啊, 呸,做你的春秋大梦! 张婆子往王氏身上吐了几口唾沫, 气呼呼地走了。 眼瞅着到嘴的肥肉又被人抠走了, 王氏的心里别提多生气了。 她从地上爬起来, 也不管外面那些人嘲笑鄙夷的目光, 拎着门闩就冲进了二房的小破屋。 翠花刚才见买人的张婆子走了, 就赶紧回屋给周氏助拳去了, 这会儿正在拽着蒋氏往后拖, 炕上滚成乱七八糟的一团, 时不时传出不知是谁的痛苦叫声。 看着扭成一团的人影, 王氏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举起门闩没头没脑地打了过去, 蒋氏身上也挨了好几下, 痛得嗷嗷直叫。 就在这时, 门外响起一个男人的大吼声: 都别打了! 这一嗓门总算震开了扭在一起的几个女人, 荷花抬头一看, 正好看见田大强那憋得紫涨的脸。 好了,当爹的回来了, 她的人身安全终于有了暂时的保障。 看到眼前这乱七八糟的一幕, 田大强的心里别提多难受了。 昨天夜里, 周氏把娘和大嫂要卖了小荷花的事儿跟他说过之后, 他还不相信,可是现在, 自己的娘都打到自家炕头上来了, 当着他的面就要抢了小闺女去换银子, 田大强的心情只剩下了悲愤。 要不是今天早上, 翠花特意叮嘱他早点回来, 只怕小荷花就真的被卖了! 想到这里,田大强只觉得嗓子发堵, 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说道: 娘,你这是要干啥啊? 田大强性子木讷,平日里就笨嘴笨舌的, 此刻对上自己的亲娘, 连句难听点儿的话都说不出来。 王氏刚看见田大强回来了也是心里一惊, 可是眼看田大强除了大吼一声并没有其他举动, 气焰一下子又回来了。 干啥!?你说我要干啥!? 她捋了捋散乱的头发, 怒气冲冲地向田大强发作, 瞅瞅你的好媳妇, 你的好闺女, 都快要把你亲娘给欺负死了! 荷花看着理直气壮的王氏, 惊得目瞪口呆。 见过不讲理的, 还真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 蒋氏本来心虚得要命, 见王氏这一闹, 也赶紧凑上来添油加醋: 就是, 我说他二叔, 不是当嫂子的要插手你家的事, 你瞅瞅你媳妇,趁你不在家, 都敢动手打自家长辈了, 我想拉架都拉不开啊! 荷花气结,这一对儿婆媳真够极品, 睁眼说瞎话都不带打草稿的! 荷花生气,有比荷花更生气的。 你们说啥呢? 要不是你们要卖了荷花, 我娘和我妹妹能拦着吗? 翠花亮开嗓门, 嚷得恨不能全村人都听见, 奶奶, 大娘, 你们俩说话可得摸着良心! 外头还有那么多人瞅着呢! 王氏一愣, 索性也扯开嗓门嚎开了: 连个丫头片子都敢骂我, 这日子是没法过了啊! 田大强你是个死人哪? 眼瞅着你娘被你媳妇和你闺女这么作践! 我不活了我! 我这就去跳井, 死了好给你们几个腾地方! 说着她就要冲出门去, 自然被蒋氏等人死死拉住。 只听见扑腾一声, 田大强直挺挺地跪在了门口。 娘,你别闹了行吗? 六尺高的汉子跪在地上, 一张憨厚的脸上满是痛楚, 我知道,我们两口子生不出儿子, 让娘替我们操心了,可是荷花 荷花才九岁啊, 我真舍不得啊! 一边说着, 再想起之前被卖了的大闺女梅花, 田大强的声音不由得哽咽了。 眼看着儿子被自己逼成这样, 王氏愣了愣, 脸上闪过一丝踌躇。 蒋氏见状不好,赶紧说道: 他二叔, 你这说的是啥话? 好像娘逼着你卖亲闺女似的! 我都打听好了, 县里的王家那可是富得流油, 寻常做活的丫头进了里头, 都是穿金戴银,吃香喝辣的, 不比在家里土里刨食的强? 荷花过去也是享福! 还能得五两银子, 家里也能宽裕些不是? 王氏一想到那得而复失的五两银子, 刚刚动摇的心立刻坚定了。 田大强, 你别跟我说那些没用的, 我就问你一句话, 这荷花卖还是不卖?! 一言既出, 屋里屋外无数双眼睛纷纷盯向了田大强。 尤其是荷花,心里头咚咚直打鼓, 一双眼睛紧紧盯着田大强。 现在可是决定自己命运的时刻啊! 田大强的目光依次看过一脸凶蛮的王氏, 满脸哀求的周氏, 还有荷花那惊恐万分的小脸, 心里头就像是被针扎一样的疼。 娘,荷花 不能卖! 一句斩钉截铁的话落地, 荷花的心终于落了地。 而王氏就像是被捅的马蜂窝, 一下子炸了。 你说啥!?不能卖!? 王氏气得一跳三尺高, 手里的门闩不管不顾地就砸了过去, 老娘辛辛苦苦生了你, 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养活大, 你竟然还敢跟我对着干? 田大强,我这话儿撂在这儿, 你要是不卖荷花, 我就没你这个儿子! 娘 田大强脑门挨了重重一下, 刚忍痛叫了一声, 正屋那头就传来一个暴雷般的吼声。 死老婆子,你给我滚回来! 说话的正是田家的当家人,田根发。 此刻他站在正屋门口, 底气十足地冲二房吼道: 你还没完没了是不? 丢人现眼没够儿啊? 这世间上果然是一物降一物, 气焰嚣张的王氏听到这一嗓子, 恶狠狠地瞪了田大强一眼, 骂骂咧咧地走了。 王氏一走,蒋氏也不敢停留, 也跟着王氏身后回屋了。 二房里总算消停了下来, 周氏赶紧把田大强从地上扶起来, 进屋坐在炕上, 一脸心疼地看着他被砸的额头。 他爹,你咋样儿?还疼不疼? 看着脸上脖子上被挠得 左一道右一道血痕的周氏, 最担心的却是自己的伤口, 田大强心里真是啥滋味都有。 我没事,你和孩子们咋样了? 翠花正掰着杏花的脸打量, 确定没什么大事儿, 才把自己被扯乱的头发打开, 重新扎好。 我和杏花都没啥事儿, 就是荷花好像被吓坏了。 这句话让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荷花身上了。 说实话,荷花现在还真是有点惊魂未定, 有种在鬼门关一日游的感觉。 看来她还是太高估自己的智慧了, 古代人,尤其是古代女人的战斗力, 可是比她想象得强多了。 周氏抱过荷花, 心疼地抚摸着小女儿的头。 荷花,别害怕啊, 爹和娘都会护着你的。 荷花埋在周氏温暖的怀抱里, 一时间说不出话。 她在心里暗暗发誓, 这么好的爹娘,她一定要好好珍惜! 到了晚间, 周氏照例早早就去了灶房, 准备开始做全家的晚饭, 不料走到门口才发现, 灶房的门关得紧紧的, 门上还挂着一把锁。 周氏一时摸不着头脑, 想了想就准备去正屋找王氏, 脚步还没迈开,就被拉住了。 二嫂! 拉着她的人是三房媳妇徐氏, 一边扯着她,一边压低声音, 娘的气还没消呢,二嫂你现在过去, 不是找骂么? 田家四个兄弟, 平日里也就三房的徐氏跟周氏还说得来, 这时候出头帮她说话, 自然也是为她着想。 周氏皱了眉头: 眼瞅着要到饭口了, 这灶屋锁着, 要是爹娘吃不上饭咋办? 没想到到这时候周氏还不开窍, 徐氏看着周氏, 一脸的无奈: 爹娘哪会饿着啊? 正屋有炉子, 娘在屋里吃酸菜锅子呢, 你闻闻那味儿不是? 经她提醒, 周氏才发现正屋那边正飘过来一阵阵饭菜香。 那 周氏犹豫着, 到底不愿意往坏的地方想。 徐氏叹了口气,轻声说道: 娘跟我们几家都提前打好招呼了, 说今晚上各家吃各家饭, 老大和老四家的几个孩子都在正屋吃呢, 就是我们屋子, 娘也叫我端了碗酸菜炖白肉, 回房给老三和孩子吃呢。 听到这里, 周氏就算再傻也听明白了。 她紧紧咬住了嘴唇, 眼泪止不住在眼眶里打着转。 就是白日里吵了打了, 王氏也不能不让他们吃饭啊! 怎么说也是一家人啊, 再说二房还有三个孩子呢! 徐氏看到她这样也是于心不忍, 低声道: 二嫂你先回屋, 我把我们屋里的饭菜分你们一半。 周氏摇了摇头: 三弟妹,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三金和四九正是长身子的时候, 哪能不吃饱呢? 你家的饭还是自己留着吃, 我回屋再想想法子。 说完,她转身回了屋, 生怕晚走一步眼泪就掉下来。 她进了屋, 翠花第一个发现不对劲了。 娘,咋这么快就回来了? 自打周氏进了门, 这近二十年田家的饭几乎都是周氏做, 哪有这么早就回来的时候。 周氏看了眼田大强,低声说道: 娘把灶屋锁了,说 让各家吃各家饭呢。 田大强闻言一愣: 啥叫各家吃饭? 后儿就是年三十了, 娘咋忽然说这话 除夕不都讲究团圆么? 王氏这话是啥意思? 他话还没说完, 看着低头不语的周氏, 再看看她空空的双手, 一下子明白了。 白日里自个儿一家人惹了王氏生气, 这是王氏给他们耍威风呢! 荷花瞅着愁眉不展的爹娘, 再摸摸自己饿瘪的肚子, 对王氏的认知又上升了一个新的台阶。 这个老太太真是够狠心啊, 自己的亲孙女不疼也就算了, 连亲儿子也舍得让他挨饿! 这时候,房门被轻轻地敲响了。 二嫂在不?开下门,是我。 一个女人的声音低低地响了起来。 翠花过去开了门,不禁一愣: 三婶? 徐氏应了一声, 提着东西进了屋。 二哥,二嫂, 这是我刚在屋里煨了一锅苞米糊, 还有半碗酸菜白肉,东西不多, 你们先将就着垫垫肚子。 虽然刚才周氏说不要, 徐氏还是给送来了。 这哪行啊?你快拿回去, 给孩子们吃 周氏赶紧起来推辞。 徐氏把东西硬塞在周氏手里, 道: 就算你们不吃, 也别饿着孩子, 荷花身子还没养好呢, 可别再饿出病来。 一提到小荷花,周氏就有些犹豫了。 田大强张了张嘴, 一时竟然不知道说啥才好。 徐氏安慰道: 二嫂你别上火, 等明儿娘气消了, 说不准就好了。 你们赶紧吃饭吧,我先回屋了。 周氏苦笑着点点头, 送了徐氏出门。 等她折回身, 看见父女几人对着热腾腾的吃食, 却没一个动筷子的。 白天的事儿, 没想到还有这么大的余波。 今晚是有徐氏给送吃的, 那明天呢? 田大强叹了口气,打开了瓦罐: 先吃饭吧,明儿我再上山看看, 兴许能打着点吃的呢。 这一次,周氏没有开口劝他。 明儿就是腊月二十九了, 农村里家家户户都准备欢天喜地的过年, 田大强却还要上山打猎。 虽然这顿饭难得有了几块肉, 可是却没有一个人有胃口。 次日一早,和预料的一样, 灶屋的门依旧紧锁着, 正屋倒是传来一阵阵饭菜香和孩子的欢笑声。 周氏在火炉子上烧了水, 把昨天晚上剩的小半罐苞米糊糊和菜汤添上水, 混在一起热了, 母女几个胡乱喝了算是早饭。 而田大强, 天还没亮就起身进山了, 连饭都没吃。 吃过饭, 翠花提了瓦罐去洗, 周氏则坐在炕边, 低头剥苞米棒子。 荷花看着她一边干着活, 一边时不时看向正屋的方向, 脸上全是忧色。 荷花很容易就能猜到周氏的想法, 周氏想去跟王氏道歉, 可是一想到道歉就是让步, 依着王氏的意思把荷花卖了, 她又不能去。 不去的话, 一家人就不得不饿肚子。 这个老太太真是太可恶了! 荷花看着周氏剥出来的苞米粒子, 忽然有了个想法。 娘,这苞米要咋吃啊? 荷花的声音将周氏从恍惚中拉回来, 她定了定神,耐心地答道: 回头磨成苞米面,煮糊糊,包野菜团子, 烙饼子啥的,都行。 这孩子真是脑袋碰坏了吧, 这种简单的问题也要问。 荷花笑嘻嘻地说道: 娘, 给我一把呗, 我想做点好吃的。 周氏一愣: 你要这苞米粒子有啥用? 咱屋也没有锅,也没有灶, 能做啥啊? 灶屋还锁着呢, 二房屋里就一个烧炕的小炉子, 顶多也就烧点热水, 能做啥好吃的? 荷花故意卖了个关子: 娘别管, 等会儿做出来娘就知道了。 周氏皱眉,刚想开口拒绝, 可是想到荷花两顿没吃饱饭了, 估计是饿急眼了才会想吃这硬邦邦的苞米粒子, 心一软, 就抓了一把递给荷花。 正好翠花提了刚洗的瓦罐进来, 看到这一幕忍不住说道: 荷花, 你要干啥啊? 可别祸害粮食啊! 庄户人家对粮食可是很看重的, 别说一小把, 就连掉在地上的渣子都要捡起来不能浪费的。 荷花笑眯眯地说: 二姐, 等我做好了, 保证你再也不会说我是祸害粮食啦! 一边说着, 她一边接过翠花手里的瓦罐, 放在火炉子上。 这下周氏和翠花杏花都好奇了, 眼巴巴地看着荷花, 看她能鼓捣出什么新鲜玩意来。 荷花把炉火撩得稍微旺一些, 空瓦罐上很快就腾起一阵水汽, 水分都蒸发没了。 然后荷花把装灯油的小罐拿过来, 在瓦罐底下倒了薄薄的一层, 接着就把苞米粒撒了进去。 她拿起木铲子,小心地翻动着苞米粒, 尽量让苞米粒上都沾上油。 翠花看着她的一系列动作, 看到这里不禁皱眉: 这苞米粒子这么硬, 你以为能炒熟啊 啊! 她话还没说完, 瓦罐里忽然传出一声啪的爆裂声, 把翠花吓了一大跳。 荷花忍着笑, 赶紧拿了块木板扣在瓦罐上。 接着就听见瓦罐里头传出接二连三的爆炸声, 沉闷又急促, 就像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的, 把翠花和杏花吓得脸都白了。 荷花你快放手, 要是炸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翠花急了,要不是害怕, 她就要伸手去拉荷花了。 二姐,没事儿, 你们就等着吃好吃的吧! 荷花胸有成竹地说。 过了一会儿, 瓦罐里的爆炸声开始慢慢变少, 等到只有零星的几声爆裂声的时候, 荷花用厚布垫了瓦罐, 移下了火炉。 揭开盖子, 一股苞米的焦香味就传了出来。 翠花胆子大,第一个探头看去。 只见刚才还是又干又瘪的苞米粒子, 现在却变成白胖胖的一堆, 闻着就香喷喷的。 荷花用铲子舀出来几粒, 递给周氏: 娘,你尝尝! 这可是她亲手做的爆米花, 可是很有意义的! 周氏半信半疑地吃了一粒, 忍不住笑了: 不错,是挺好吃。 听周氏都这么说了, 翠花和杏花赶紧也凑上来了, 杏花一着急, 不小心被爆米花烫了手, 疼得直咝咝抽冷气。 不过这玩意热乎又好吃, 嚼在嘴里喷香, 翠花和杏花吃得眉开眼笑。 很快,瓦罐就见了底。 杏花意犹未尽, 从周氏面前的簸箕里抓了一大把苞米粒, 捧到荷花面前: 好妹子, 再多做点儿! 看着她嘴馋又心急的样子, 母女几个忍不住呵呵直乐。 荷花也不客气, 有了第一回的经验, 这一锅爆米花做得更好吃了。 这一上午就在做爆米花, 抢爆米花的笑声中度过, 连外头的寒意似乎都减少了几分。 东北腊月的天黑得早, 眼看着天快黑了, 田大强却始终没回来, 母女几人不由得越发担心。 周氏正准备出门看看, 忽然听见房门咣当一声响, 随即田大强的声音就传了进来。 他娘,快出来! 周氏刚要起身, 翠花已经赶紧迎了出去: 爹, 你回来了 随即翠花的声音就转为惊讶: 这是咋啦? 显然是有什么意外发生了。 荷花抬头看去, 正看见田大强裹着一团寒气进了里屋, 令人意外的是, 他身上还背着一个浑身被冰雪覆盖着的孩子。 这情形让大家吃惊万分, 赶紧上前帮忙, 把那孩子挪上了炕。 这是个小男孩, 看样子大概有七八岁, 整个人昏迷不醒, 身上的衣服都被冰雪冻得硬邦邦的, 几人费了老大劲才把他的衣服给扒下来。 他爹,这是咋回事啊? 田大强接过翠花递过来的热水喝了好几口, 才喘过气来。 这几天我没打着啥东西, 今儿我就寻思往山里头走走, 谁知道就在大树底下的雪窝子里看到这个孩子, 当时冻得就剩下一口气了, 我就把他带回来了。 周氏听了就念了句佛: 幸好让你碰上了, 这腊月天的可是会冻死人的! 周氏赶紧叫翠花去烧水, 自己则用水浸了帕子, 细细地给那孩子擦脸。 等擦干净了脸,杏花忽然说道: 爹,娘,这孩子不是咱们村的。 小田村统共就百十来户人家, 村里的孩子杏花都认得。 周氏皱了皱眉: 是啊, 这孩子瞅着眼生。 兴许是邻村的, 进山迷路了吧。 田大强随口说了一句, 等他醒了问问就知道了。 荷花打量着那男孩, 只见他虽然冻得肤色发青, 却鼻梁挺直,眉眼清秀, 模样倒是挺好看的。 许是被炕上的热气烘着, 男孩浓密的长睫毛动了动, 缓缓睁开了。 娘,他醒了! 杏花惊喜地叫道。 周氏赶紧近前,关切地问道: 孩子, 你现在感觉咋样? 或许是不习惯她靠得那么近, 男孩本能地缩了缩身子, 眼神警惕地打量着他们。 周氏露出一个慈祥的微笑, 安慰道: 别怕啊, 叔和婶不是坏人, 你叔看见你冻昏在山上, 怕你出事才把你带回来的。 明儿等你好点儿了, 我们就送你回家里去。 简单介绍了情况,周氏问: 孩子, 你叫啥名,是哪个村的? 男孩的小脸划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嘴唇紧紧抿着,却始终一言不发。 娘,他可能还没缓过来的, 等会儿再问吧。 翠花端了热水进了屋, 叫男孩趁热喝了,又问道, 你饿不? 要不要我去给你拿点吃的? 一提起食物, 荷花看到男孩明显咽了咽口水。 翠花拿起瓦罐, 放在男孩的枕头边上: 家里只有这些了, 你先对付吃点儿。 这是她们做好了爆米花, 特意留给田大强的, 没想到却给了这个陌生的孩子。 男孩犹豫了片刻, 似乎是不认识这是什么吃食, 也可能是有些戒备, 但是都敌不过肚子里的饥饿, 很快就抓了一把吃起来。 男孩估计是累坏了, 吃完东西不一会儿便睡着了。 安顿好男孩,周氏赶紧照顾田大强。 田大强饿了一天, 心情看起来却似乎不错, 他一边吃着爆米花,一边笑道: 总算今天运气还好, 打着两只兔子, 你一会儿收拾出来, 明儿给正屋送去一只。 有这只兔子当借口, 王氏的怒气应该能少一些吧? 荷花动了动嘴唇, 却没有说什么。 她知道这个年头孝道大得能压死人, 王氏要把她卖给人家当丫鬟, 没人敢说什么, 可是要是田大强敢不孝顺父母, 全村的口水就足以把他们一家人淹死。 所以,王氏可以不给他们饭吃, 可要是他们有好吃的竟然不想着给老人送去, 这事儿可就大了。 周氏听到这话也挺高兴, 一口应承下来。 荷花望着爹娘难得露出的笑脸, 忽然有种不忍心的感觉。 就王氏那样的人,爹娘送一只兔子, 能让她消气么? 要知道荷花可是能卖五两银子的呢! 荷花移开目光, 假装替男孩掖被角。 刚才大家一通忙活都没注意, 这会儿荷花一低头才看见, 男孩的脖颈处露出一小截红绳, 应该是戴了什么东西。 荷花也没多想, 顺手把那段红绳拽了出来。 一块颜色翠绿的玉环露了出来, 在红绳结的映衬下越发显得翠色欲滴, 莹润通透。 爹,娘,你们看! 荷花下意识地就叫了出来。 田大强和周氏闻声靠了过来, 几人看着那块明显价值不菲的玉环, 面面相觑。 杏花愣愣地说道: 这是啥玩意, 咋这么好看呢? 荷花抿了抿嘴唇,没有接茬。 其实这东西她一看就知道了, 在后世的古装电视剧里经常作为道具出现, 学名叫扳指。 至于这质地, 应该是上好的顶级翡翠, 别说是后世了, 就算是在此刻的古代, 肯定也是价值不菲。 但是这话她不能说, 一个九岁的山村丫头, 怎么可能认识这种贵重的东西, 说出来只会惹人怀疑。 看着这个光芒润泽的翡翠扳指, 再看看男孩白皙细嫩的皮肤, 荷花的心底划过一抹不祥的预感。 这孩子, 怎么看也不像是农村孩子啊! 这时,翠花的话将她拉回现实。 这个 是戒指吧? 翠花的语气很不确定, 不过这戒指也太大了点儿, 莫非是顶针? 荷花心里差点儿一口老血喷出来, 翡翠顶针?翠花的脑洞果然够大! 好了,都别瞎猜了。 这孩子把这东西贴身藏着, 肯定是挺贵重的, 你们几个别给人家碰坏了。 周氏把扳指轻轻地放回男孩怀里, 掖好了被子, 时候不早了, 都赶紧睡吧, 明儿就是三十儿了,有的忙呢! 周氏琢磨着, 明儿起早就把收拾好的兔子送去正屋, 年夜饭正好添道菜,大过年的, 婆婆说不准就把之前的事儿揭过去了。 可是事实证明,愿望总是美好的, 而现实总是残酷的。 次日一早, 周氏就提了兔子送去了正屋。 翠花和杏花也忙活起来, 今天是年三十, 对农村人家来说是最重要的日子, 饭可以不吃, 除夕却是不能不过的。 荷花看着全家都忙忙碌碌, 自己也闲不住, 拿起扫帚把屋子里外打扫得干干净净, 连个角落都不放过。 除夕嘛,自然就要大扫除了。 正忙活着, 她忽然觉得身后有一双眼睛在看着自己。 她回过头, 正好撞上一双小鹿般漆黑明亮的眼睛。 男孩围着被子坐在炕上, 经过一晚上的温暖, 他的脸色好看多了, 越发显得唇红齿白,眉眼清秀。 你醒啦? 荷花把扫帚一放, 坐在炕沿上, 现在觉得咋样?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一边说着, 她一边伸手朝男孩的额头摸去。 昨天在雪地里冻了那么久, 要是发烧就不好办了。 看到她的手伸过来, 男孩下意识地扭过头, 避开了她的动作。 哟?还不好意思呢? 荷花一愣, 忍不住乐了, 你才几岁, 就知道害羞啦? 别说此刻荷花的灵魂是个二十岁的现代女青年, 就算是九岁的荷花, 也觉得眼前的男孩不过是个小屁孩而已。 男孩紧了紧被子, 却依然不吭声。 看着他警惕又戒备的样子, 荷花皱了皱眉。 喂,你叫什么名字啊? 她直截了当地问道, 是哪个村的? 你爹娘叫啥名? 想起男孩脖子上挂的翡翠扳指, 她紧紧盯着他的表情, 生怕漏过一丝线索。 这孩子要是真是什么大户人家走丢的, 还是早点儿送回去为好, 如今她家没钱没势的, 可禁不起折腾。 可是无论她怎么问, 男孩就是低了头, 紧咬着牙不吭声。 荷花不耐烦了,索性用个激将法: 哎,你一直不吱声儿, 难不成是个哑巴? 男孩的嘴唇咬得发白, 却就是死撑着不说话。 荷花自顾自说道: 算了, 哑巴就哑巴吧,你既然没名字, 以后我就叫你狗剩好了! 这下男孩有反应了, 他一下子抬起头, 不敢置信地盯着荷花, 眼神里满是愤怒。 狗剩!?这算是什么名字! 也太侮辱人了吧? 荷花心里暗笑, 起身拿了扫帚就要往外走: 狗剩啊,我先出去了! 她刚一抬脚, 就听到一个低低的却不失清亮的声音: 我不叫狗剩,我叫 吴明。 吴明?无名? 荷花在心里切了一声, 这名字还不如自己给他起的狗剩呢! 吴明?也就是没名字呗? 荷花一歪头,直接把话挑明了。 看着她乌黑逼人的大眼睛, 吴明只觉得自己那点儿小心眼瞬间没了藏身之地。 我 吴明张了张嘴, 却不知道说什么。 荷花剜了他一眼,说道: 什么我我我的, 你赶紧把衣服穿上,呶, 就在炕头捂着呢, 等我爹一回来, 就送你回家! 本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吴明听了却脸色一变。 那个 可不行 不行?! 荷花柳眉一立, 一副凶巴巴的样子, 咋地, 大过年的你还赖在我家了啊? 这孩子还真不懂事, 也不想想自己走丢了, 他爹娘得有多着急? 一听见回家就这副表情, 荷花猜测, 这熊孩子十有八九是跟家长怄气, 离家出走的。 吴明脸色焦灼, 白皙的小脸上头一次露出了几分惊慌。 我真不能回去!那个,荷花 你叫荷花是吧?你别送我回家, 我给你银子! 银子!? 看到吴明焦急的样子不似作伪, 荷花心里的推测再次确定了几分。 富家孩子,娇生惯养,跟家里闹了别扭, 卷了点银子就离家出走闯荡江湖, 这样的熊孩子, 她得叫他吃点儿亏才行。 她斜了吴明一眼, 扬起了小脸: 荷花也是你叫的?叫姐姐! 吴明愣了愣,嘴唇翕动了几下, 才声如蚊蚋地说道: 荷花 姐姐。 嗳! 荷花脆生生地应了一声, 伸出了小手, 你真有银子? 拿来我瞧瞧! 她倒不是有多贪财, 主要是这家穷得响叮当, 她来古代这么久还没见过银子长什么样呢! 吴明打量了她片刻, 似乎在考虑要不要相信荷花, 过了一会儿, 估计他是想到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老话, 只好把手伸进内衣怀里, 掏出了一小块银子递给荷花。 我就这些了,你 你别告诉别人啊! 荷花半信半疑地接过来,一看, 还真是一小块银锭子, 她在手心里头掂了掂, 估摸着怎么也有一两多了。 出手就是一两银子, 这孩子还真是来头不小。 荷花想了想, 把银子塞进了自己的小荷包, 反正是吴明给她的, 又不是她抢来的。 以二房目前一穷二白的状况, 她可不会摆什么乐于助人分文不取的高姿态。 行,今天先饶了你。 荷花心里美滋滋的, 脸上自然也是笑眯眯的, 小明, 你饿了吧? 我去给你拿点儿吃的! 果然是有了银子好办事, 荷花自己都觉得自己越来越没下限了。 捏着荷包里那硬邦邦的一小块, 荷花只觉得前途光明灿烂。 没想到自己古代第一桶金, 居然是这么赚来的! 正屋里,王氏正在炉子上打浆糊。 娘,这是大强昨儿打的兔子, 我寻思着正好今儿年夜饭上添一道菜 周氏低声下气地说。 王氏瞟了一眼那只洗剥干净的肥兔子, 脸色缓和了点儿,却依然一声不吭。 周氏只好上前几步,继续赔笑: 娘, 前儿都是我和大强不好, 娘也知道大强的性子, 向来是个木头疙瘩, 有啥事儿都是直来直去的, 娘别生气了,这大过年的, 要是气坏了身子, 我们的罪过可就大了。 也真难为周氏了, 进门快二十年都没说过这么多好听的话, 就这几句还是昨儿一宿没睡好, 搜肠刮肚想出来的。 王氏鼻子里哼了一声, 想要说什么又扭过头去, 不搭理周氏。 这时候, 四房的小子五宝正好跑了进来, 一眼就看见了周氏手里提的兔子。 兔子,大兔子! 五宝咧开豁牙的嘴直乐, 一下子扑到了王氏怀里, 奶奶, 我要吃兔子! 哎,我的小乖孙, 小心浆子糊你一身! 王氏顺势搂住胖墩墩的五宝, 冷着的老脸总算露出了笑容, 五宝想吃兔子?行, 今天咱们就吃兔子! 太好喽! 五宝拍着巴掌跳了起来, 我要吃红烧的, 多放点儿酱油! 王氏抬头看向周氏, 脸上刚露出的笑容又没了。 听着没? 我孙子要吃红烧兔肉, 还不赶紧去做! 王氏没好气地瞪了周氏一眼, 今儿是年三十, 你不赶紧干活去, 还指望我这个老太婆呢? 倒打一耙向来是王氏的拿手好戏, 这些年周氏早就习惯了。 娘,那灶屋 她面露胆怯, 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灶屋还挂着锁呢, 叫她咋干活? 王氏解开钥匙, 重重地丢到周氏身上: 生一堆赔钱货,就知道吃吃吃, 咋不撑死你们! 周氏不敢顶嘴, 捡起钥匙赶紧去了灶屋。 不管怎么说,今天二房一家人不用挨饿了。 周氏前脚刚走, 四房的媳妇焦氏就进来了。 她一进屋,眼睛就四处乱转, 到处打量。 没找到什么, 她索性涎着脸问道: 娘, 我刚才瞅见二嫂进屋了, 是不是给娘送啥好东西了啊? 她能有啥好东西? 王氏头都没抬,硬邦邦地说, 大强打了一只兔子, 我叫她提到灶屋去了, 留着年夜饭吃。 五宝从王氏怀里挣出来, 扑向焦氏: 娘, 今天有兔肉吃喽! 焦氏搂着五宝, 眼珠转了转,说道: 就二嫂刚提出去的那只? 就那么一只兔子, 全家十几口子人吃, 还不够塞牙缝的呢! 我家五宝自个儿就能吃大半拉! 王氏瞅了一眼焦氏, 不咸不淡地说: 五宝爱吃, 你这个做娘的咋不想想招儿? 光知道惦记别人家的! 这个小儿媳妇又懒又馋, 要不是生了个小孙子五宝, 王氏都不乐意搭理她。 焦氏见王氏没领会自己的意思, 赶紧凑上前去: 娘, 我可不是这意思。 我刚才去后院的时候, 可是瞧见了两张兔子皮, 二哥昨儿打的兔子可不是一只, 是两只! 两只!? 王氏的眼珠子一下子瞪圆了。 我还能骗娘? 我可是亲眼看见的! 焦氏赶紧加了把火, 娘, 不是我说啊, 二嫂这事儿办得太不地道了, 别说今儿是过年,就算搁在平时, 二哥打的兔子也都该归家里头啊, 二嫂咋还偷摸留下一只呢? 一想到香喷喷的兔子肉, 焦氏恨不能自己去二房把那只兔子抢过来。 王氏想到周氏刚刚那副受气小媳妇的样子, 想到周氏居然背着她偷偷留下一只兔子, 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 这个死娘们,看我怎么收拾她! 王氏把木铲子一摔, 气呼呼地出了门。 周氏刚从柴房里抱着柴出来, 迎面就碰上了气势汹汹的王氏。 娘 她刚叫了一声, 王氏就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狠狠地掐了几把。 死娘们,说, 你是不是偷藏了一只兔子! 王氏恶声恶气地骂道。 周氏猝不及防, 手里的柴掉了一地, 她听到王氏的话, 抬头看看正屋里往这边探头探脑的焦氏, 心里顿时明白了几分。 她忍着疼,低声下气地说道: 娘听我解释,那兔子 的确是我留了一只, 荷花身子骨弱, 我想给她补补身子 田家的规矩, 年夜饭女人孩子都不让上正桌, 那兔子要是不留下一个, 二房几个闺女连口汤都捞不着。 王氏根本没注意她后面的话, 听到周氏承认留了一只兔子, 心里的火噌噌地往上窜。 你个败家的玩意儿, 我儿子打的兔子, 你竟然还敢偷摸留下? 还不给我拿出来! 王氏重重地推搡着周氏, 一时不解气, 还顺便踢了周氏几脚, 麻溜儿拿出来!要不然老娘打死你! 周氏被推得差点儿倒在地上, 可是她知道, 要是不把另一只兔子也交出来, 王氏肯定不会放过她。 是 娘,我这就去拿。 强忍住委屈的眼泪, 她踉跄着往二房的方向走。 王氏忽然想起来什么, 赶紧追了上去: 不行, 我得跟你一起去, 谁知道你还偷摸藏了什么好东西! 她盯着自己的二儿媳妇, 那眼神就像看贼似的。 周氏低了头, 不敢回一句嘴。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二房, 王氏一把推开了房门。 屋子里, 荷花正在扒拉昨儿剩下的爆米花, 把里面没爆的苞米粒子挑出来。 只听咣当一声门响, 一股寒风涌了进来。 荷花一抬头, 就看见一脸凶巴巴的王氏闯进了屋。 兔子呢?搁哪儿了!? 她才吼了一句, 冷不丁看见了吴明,不禁一愣, 这小子是谁? 吴明哪见过这样的阵势, 下意识往炕里缩了缩。 周氏赶紧上前解释: 娘, 这孩子是大强昨儿在山里头捡的, 说起来这孩子也怪可怜的 她的话还没说完, 就被王氏的吼声打断了: 可怜?! 你还有闲心可怜人家呢? 自己生不出来儿子, 就去捡人家的儿子来养!? 周氏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忍了半天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娘,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孩子在山里冻得差点没了命, 这才刚缓过来, 我还没来得及问他是谁家的 我不管他是谁家的, 赶紧给我送走! 王氏没好气地吼道, 老娘养活你们一家赔钱货, 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你倒好, 还拿老娘的东西贴补那些不相干的外人! 赶紧把这野崽子送走! 王氏可是抠门得要命, 二房几个孙女多吃一口饭她都满心不情愿, 更别说一个陌生的孩子了。 周氏几乎是在哀求了: 娘, 这大冷寒天的, 这孩子要是被赶出去了, 说不准就冻死了, 娘你容他缓缓, 等大强找到他家人就把他送回去。 周氏说这话的时候, 荷花敏锐地发现, 吴明的脸色变得很奇怪。 王氏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吴明却紧紧咬着嘴唇, 丝毫没有说话的迹象。 这孩子脾气还真够倔强的, 宁可被王氏骂野崽子, 也坚决不说出自己的家在哪里。 没等荷花仔细琢磨这里面的含义, 王氏愤怒的大吼声就把她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又不是你儿子, 你管他冻死不冻死呢!? 不给他撵走, 难不成老娘还要管他好吃好喝, 再给他做一身新衣服过年? 王氏看见周氏就气不打一处来, 你要乐意管他你自己管, 带上这个野崽子滚出去! 说着,王氏也不管周氏, 直接就把吴明从炕里扯了下来。 吴明这小身板哪能反抗得了王氏, 几下就被王氏拎出了门。 大过年的想上我家来混吃混喝, 做你的春秋大梦! 王氏一边把吴明往外推,一边破口大骂, 滚滚滚,滚回你自己家去! 吴明被推得踉踉跄跄, 几步就跌倒在门外的雪地上, 一张小脸冻得煞白。 周氏看得心疼不已, 脱下自己的棉袄就跑了过去, 把棉袄紧紧裹在吴明的身上: 孩子别怕,婶儿再求求奶奶 她话还没说完, 就听见咣当两声, 王氏竟然直接把大门关上了。 这数九寒天的, 周氏很快就冻得瑟瑟发抖, 赶紧爬起来去敲门: 娘, 娘你开开门, 你听我说啊! 这变故来得太突然, 荷花看得目瞪口呆, 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二姐,三姐! 她知道自己人小力薄, 根本不是王氏的对手, 赶紧扯开嗓门喊了起来, 你们快来啊, 娘被奶奶赶出去了! 翠花和杏花闻声从灶屋里跑了出来, 翠花手里还拎着擀面杖, 显然正在干活。 听到周氏在外面冻得直哆嗦的叫声, 翠花急得赶紧冲了过来, 伸手就要开门。 我看谁敢开! 王氏一声河东狮吼, 威风凛凛地拦在大门前。 翠花咬着牙, 一双杏眼像是要喷火。 奶奶,你这又是要干啥? 这么冷的天, 你想冻死我娘啊? 呸!冻死她活该! 王氏底气十足地吼道, 败家的死娘们, 自己生了你们这一堆赔钱货还不够, 还捡个野崽子让老娘养! 老娘今天不收拾她, 她还真把自己当家里的主子了呢! 听着周氏在外面敲门的声音, 翠花急得直跳脚: 奶奶,不管有啥事儿, 你先叫我娘进来再说啊! 是她自己要出去挨冻, 冻死也是自找的! 趁着王氏和翠花大吵, 荷花溜着墙边走到大门, 想要偷偷把门闩拉开。 可惜她对古代的门结构太不熟悉, 才扯动了一下, 门闩的声音就引起了王氏的注意。 你个死丫头片子! 王氏一看到荷花就想起自己那没到手的五两银子, 看到她偷偷开门更是火大, 抬脚就冲荷花踢了过去。 荷花才拉开门, 后心就挨了重重的一脚, 疼得她一口气上不来, 眼前一黑, 直接栽在了门外的雪地上。 荷花! 荷花呀! 几个惊讶愤怒的女声接连响了起来, 荷花在迷糊中听见王氏骂骂咧咧的声音, 周氏的哭喊声,翠花和杏花的尖叫声, 全都乱成了一团。 在一片混乱的声音中, 荷花听见耳边传来一个低低的男孩声音, 语气充满了愧疚。 荷花,荷花你醒醒啊 荷花动了动嘴唇, 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彻底昏了过去。 等荷花醒过来, 却发现自己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屋子里。 被烟熏得黑漆漆的屋顶, 简陋的摆设, 还是典型的东北农村屋子, 却不是田家二房。 荷花一骨碌想起身, 不料扯动了后背的伤处, 忍不住哎呦了一声。 呻吟声引起了屋里其他人的注意, 荷花看到几张熟悉的脸转向了自己。 荷花,你醒了! 翠花赶紧上前扶住了她, 这会儿觉得咋样,好点儿了吗? 荷花定了定神, 想起昏迷之前的事, 心头涌上一种不好的预感。 二姐,出啥事了?这是哪儿? 这是咱家隔壁,庆叔庆婶家。 翠花小心地扶她起来, 荷花顺着她看的方向看到一个陌生的圆脸妇人, 正朝自己温和地笑。 荷花坐起身来, 才注意到翠花和杏花身上的衣服都破了, 脸上也增添了几条新伤口, 她不禁心一紧。 二姐,三姐, 奶奶又打你们了? 她紧张地看向周氏, 娘呢? 娘你有没有受伤? 看她自己伤着还惦记着亲人, 周氏眼圈一红, 勉强笑了笑: 娘好好的, 啥事都没有,荷花你身子不好, 再躺会吧。 荷花哪里躺得住, 她满肚子都是疑问。 爹回来了吗? 她这话一出口, 就看见大家的脸色都变了。 你爹 周氏犹豫着, 似乎不知道如何措辞, 你爹已经回来了。 田大强都回来了, 怎么周氏娘几个还在邻居家待着? 杏花揉了揉鼻子,闷闷地说道: 咱奶不让爹进门, 说要爹休了娘, 才让咱们回家呢! 啥!? 荷花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她才穿越过来几天, 王氏这老太太已经接二连三地刷新了她的三观。 她激烈的反应让别人误解了, 翠花赶紧扯住了她: 荷花别怕, 咱爹肯定不会休了娘的! 荷花听得出来, 翠花虽然是在安慰她, 可是话语里明显带着几分底气不足。 虽然田大强向来疼爱她们母女, 但王氏可是田大强的亲娘啊, 翠花也有点儿没把握。 万一爹真的休了娘, 她们几个可咋办啊? 看着满面愁容的周氏, 三个小姑娘齐齐打了个寒颤。 这时候庆婶开口了: 嫂子你也别太担心了, 大强哥不是那不讲情义的人, 不会放着你们娘几个不管的。 那边庆婶在不住地安慰着周氏, 荷花则在绞尽脑汁地思索对策。 现在最重要的是搞定王氏, 可谁能有这么大的本事呢? 荷花冷不丁想起来,立刻问道: 爷爷呢? 他知道这事儿不? 上次田根发一嗓门震住王氏的事, 她还记忆犹新。 她就不相信, 田根发会眼睁睁看着王氏这么作, 就算真心要休了周氏, 也不能偏偏挑在大年三十吧? 翠花拧紧眉头,回答了她的疑问。 爷爷上午吃酒喝醉了, 现在酒还没醒呢! 完了,唯一的指望也没有了。 难怪王氏今天这么嚣张, 合着是田根发喝多了不管事, 任由她大过年的闹腾得天翻地覆。 几个人正对坐发愁, 房门开了,田大强走了进来。 一看到那张铁青的脸, 荷花就预感后果不妙。 田大强一进屋, 对上一屋子大大小小充满希冀的眼睛, 在外头酝酿了半天的话竟然说不出来了。 好半天,他才对周氏说道: 小凤, 带上孩子,咱走吧。 顿了顿又加上一句: 外头冷, 给孩子们都捂严实点儿。 庆婶觉得不对,问道: 大强哥, 你这是要带嫂子和孩子们回去啊? 田大强高大宽厚的背影僵住了, 片刻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周氏虽然觉得不对劲, 当着庆婶的面也不好多问, 便张罗着给几个孩子都穿戴好了, 走出了屋子。 东北冬日里天黑得早, 外头不知何时刮起了风, 寒风夹杂着雪粒子打在脸上, 吹得人又冷又疼。 荷花紧紧依偎在周氏身边, 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走到田家院子门口, 她们抬起头, 看到的却是紧闭的院门。 他爹 周氏叫了一声, 看到田大强的脸色, 后面的话就咽了下去。 冰冷的寒风打着旋往裤腿里钻, 荷花很快就冻得浑身发抖。 爹,娘。 她忍不住叫道, 咱们啥时候进屋啊? 我快冻死了。 就她目前这个小身板, 再搁雪地里站一会儿就冻僵了。 女孩天真稚嫩的声音响在风雪里, 却像冰雹一样砸得人心口生疼。 荷花。 田大强蹲下身子, 替荷花挡住了凛凛寒风, 你奶奶不让咱们回家 成年男子的声音浑厚, 却满是苍凉的无奈。 荷花张了张嘴, 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杏花也冻得够呛, 一边跺脚一边说道: 那咱们先去庆婶家呗! 不管怎么说,庆婶家毕竟有炉子有火炕, 比在这冰天雪地里挨冻强。 黑沉的天色里, 田大强的声音沉重又悲凉。 今儿是大年三十, 咱们总不能在别人家过年啊。 可是不去别人家里, 他们又能去哪儿呢? 一直没说话的翠花开口了, 声音里满是悲愤: 爹, 奶奶是不是让你休了娘!? 到底是大了几岁, 看田大强此刻的情形, 翠花已经猜到了结果。 田大强紧紧搂着荷花, 似乎是希望用自己宽厚的肩膀为小女儿挡住风雪。 隔着厚厚的棉袄, 她感觉到田大强砰砰跳动的心脏, 似乎充满了无尽的郁闷。 尽管不符合她此刻的真实年龄, 荷花还是配合地缩了缩单薄的身子。 爹,你别休了娘! 我和姐姐们一定会好好孝顺爹和娘的。 她小声说道。 她的话就像导火索, 引得周氏和翠花几个都哭出了声。 爹,爹你别不要我们啊! 杏花哭得尤其撕心裂肺, 我以后一定听爹娘的话,呜呜 在一片哭声中, 一个男孩声音突兀的响了起来。 叔,婶儿, 今天这事都是因为我 吴明一开始说话还有些艰难, 渐渐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 大声说道, 我现在就走, 叔叔婶子快带着姐姐们回家吧! 这一天的事儿闹腾的, 荷花差点儿忘了吴明了。 她吃惊地回过头, 还没等说话, 就看见周氏一把拉住了转身要走的吴明。 傻孩子, 你说的这是啥话? 周氏擦了擦眼角, 把吴明小小的身影搂在怀里, 这么冷的天, 你能上哪儿去? 就算你要回家, 也得等明儿天亮了, 让你叔给你送回去。 家 ? 借着雪地反射的微光, 荷花看到吴明的小脸划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我 我已经没有家了。 一句话说出来,大家齐齐一惊。 周氏愣了片刻,试探地问道: 孩子, 你是不是不记得你家在哪儿了? 难道这孩子跟荷花一样, 忘了以前的事儿了? 吴明摇摇头, 漆黑的眼睛闪着倔强的水光: 叔,婶儿,你们别管我了, 赶紧回去吧! 他已经连累了田大强一家太多, 不能再连累下去了。 不行,这乌漆嘛黑的, 你一个小孩子能上哪儿去? 你叔把你从雪窝子里救回来, 我可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冻死! 周氏死死拉着吴明, 说什么也不放他走。 看着两人在雪地里一个扯一个挣, 冻得直哆嗦的荷花彻底没了耐心。 小明你傻啊? 今天这事儿根本就不是因为你! 荷花使劲揉了揉冻得发痒的鼻子, 不耐烦地说道, 你还看不出来啊? 我奶奶就是找由子要收拾我们呢! 看着周围满脸震惊的亲人, 荷花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地嚷了起来: 你们还不懂啊? 奶奶说要休了娘, 其实奶奶就是想把娘赶走, 这样我们几个就能任她摆布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 田大强和周氏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无比震惊。 荷花说得对,只要周氏不在了, 荷花落在王氏手里, 那还不是说卖就卖? 田大强脸上的线条绷得紧紧的, 他抬头最后看了一眼紧闭的院门, 不发一言,转身离开了。 周氏愣了片刻, 刚想张嘴叫他回来, 却又颓然地摇摇头, 领着孩子跟上田大强。 他们在院外站了这么久, 如果王氏能开门, 肯定早就开了。 杏花落在最后, 她怔怔地盯着无声无息的房门, 忽然使劲地吸了吸鼻子。 爹,娘,二姐, 你们闻到了吗? 她小声说道, 是红烧兔肉的味儿 昨天看着周氏洗剥兔子的时候, 她还满怀希望地幻想着香喷喷的兔肉, 而现在, 她却只能站在院子外头, 闻着兔肉的阵阵香气。 天完全黑了下来, 村子中时不时响起欢快的鞭炮声。 一行人走在除夕夜的风雪里, 脚步无比的沉重。 不知道走了多久, 就在荷花觉得自己的脚都冻得没有知觉的时候, 他们终于走到了一个破败的院子前。 这是老屋, 咱们今天晚上先在这儿对付一宿。 田大强闷闷地说。 荷花几个已经冻得说不出话, 赶紧进了屋。 虽然没有了寒风, 屋子里却依然冰冷刺骨, 时不时有冷风从破烂的窗子里吹进来, 冻得人直缩脖。 田大强先生了火, 又捡了木头绊子进来, 周氏则在屋子角落里搜罗了一堆稻草和破棉絮, 给几个孩子围上。 火苗渐渐旺了起来, 冻得麻木的几个人终于缓了过来。 田大强默默地出去, 捡了更多的木头进屋, 开始生火烧炕。 这老屋许久没人住过, 火炕很不容易烧, 屋子里到处是呛人的黑烟, 可是没有一个孩子叫苦。 一屋子人都沉默着, 谁也不知道说什么,谁也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办。 这时候,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二哥?二哥你在里头吗? 田大强拉开门,一个男人闪身进来。 二哥, 我瞅着老屋这边好像有火光, 没想到你们还真在这儿! 男人一边拍着身上的雪, 一边说道。 荷花看着陌生的男人发怔, 身边的翠花和杏花已经惊喜地叫出了声。 三叔! 三叔你咋来了? 田大力冲孩子们扯出一个憨厚的笑容, 把手里的篮子递给周氏。 这是我媳妇让我给你们拿来的, 快趁热吃吧。 一说到吃, 几个孩子一起发出了咕噜噜的咽口水的声音。 田大强看了眼饥肠辘辘的孩子们, 沉沉地叹了口气: 吃吧, 别浪费了你们三叔三婶的一番心意。 翠花赶紧接了篮子, 揭开盖在上头的小棉被, 把里面还带着热气的食物拿出来, 分给大家吃。 田大力坐在炕边上, 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安慰。 二哥,二嫂,你们别着急, 等明天娘的气消了就好了。 他笨拙地说道。 田大强不置可否,没有说话。 田大力挠了挠头,站起身: 那我先回去了。 要是被王氏发现, 连田大力也得挨收拾。 他三叔, 多亏了你和三弟妹了, 要不我们 周氏说着眼圈就红了。 田大力实在看不下去, 叹着气走了。 翠花把一碗粥端到田大强面前: 爹,吃点儿东西吧。 田大强摇摇头: 爹吃不下, 你们吃吧。 今天晚上还有碗粥喝,明天呢, 等待一家人的又是什么呢? 这时荷花吃饱喝足, 身子也暖了过来, 精神头也足了。 爹,娘,你们别发愁。 她大声说道, 就算被赶出来又能咋地? 咱一家人有手有脚, 难道还能饿死? 田大强看着荷花, 就像是在看一头不怕虎的初生牛犊。 这个小丫头,虽然想替父母分忧, 可是她又懂个啥? 田大强勉强笑了笑,算是回应。 看出他心情不好, 周氏把荷花抱了过来: 傻闺女,你不懂,不要乱说话。 我咋不懂? 荷花翻了翻白眼,理直气壮地说, 爹,娘, 你们不就是怕被奶奶赶出来了, 被人欺负,被人瞧不起么? 咱自己过自己的日子, 管那么多干啥? 只要咱一家人在一起, 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她的话就像是一粒火种, 在大家的心里重新燃起了希望。 是啊,只要齐心协力,好好过日子, 有什么难关过不去? 红红的火光映照在大家的脸上, 这久无人住的老屋, 渐渐温暖了起来。 次日一早, 外头就响起一个焦灼的声音。 二大爷,二大娘!你们快出来! 田大强和周氏闻声出来, 只见三房的儿子三金正在院外冲他们喊。 二大爷,二大娘,你们快回去吧, 爷爷叫你们带翠花姐她们回家呢! 听到这话, 两口子的脸色都是一喜。 田根发发话了, 看来他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一家人好不容易熬过一宿, 跌跌撞撞地回了田家大院。 正屋里,王氏坐在上头, 一张老脸黑得像锅底, 在她上首位置, 田根发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今天是大年初一,家里的人很齐全, 四房的人都到齐了, 荷花才发现田家原来有这么多人, 虽然现在的她大部分都不认识。 田大强一进屋就和周氏双双跪在地上, 低声下气地说道: 爹,娘。 田根发瞅了他们一眼, 唔地应了一声, 却没叫他们起来, 王氏更是把头扭到一边, 看都不看他们。 荷花挨着翠花坐下, 偷眼看着田根发和王氏, 不知怎么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似乎过了好半晌, 田根发才磕了磕手里的眼袋锅子, 沉沉地开了口。 老二,老二媳妇, 昨儿的事我都听说了, 你媳妇昧下你打的兔子, 这没啥, 你收留了一个外头捡来的孩子, 也不是啥大事。 可是你不该纵着你媳妇闺女打你娘, 这要是传出去,可是忤逆不孝! 说到最后, 他已是声色俱厉。 听到最后一句, 周氏和荷花等人都是大惊失色。 她们打王氏!?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荷花强烈怀疑田根发眼神儿不好使, 就王氏那五短三粗的身材, 再看看周氏这受气包的模样, 怎么看也不像是周氏虐待婆婆。 荷花眼角的余光瞟到站在一旁幸灾乐祸的蒋氏和焦氏, 心里顿时明白了几分。 有这几个煽风点火的, 制造冤假错案很容易。 这时她感觉到身边的翠花一动, 没等她有所反应, 翠花已经忍不住开口了。 爷爷,我娘没打奶奶 住口!大人说话, 哪有你个丫头片子插嘴的份儿! 田根发眉头拧得死紧, 厌恶地瞪了翠花一眼, 跟我都敢顶嘴,大强, 你是怎么管教孩子的? 看到他这副表情, 荷花一下子明白了。 在田根发和王氏心里, 她们这些孙女根本就没有任何地位, 估计都不如家里的牛马牲口。 田大强咬了咬牙, 深深地低下了头: 爹教训的是。 就算是冤枉又怎么样, 谁叫他没本事, 生不出儿子, 也护不住自己的媳妇和闺女。 老爷子看到田大强低眉顺眼的态度显然比较满意, 再次磕了磕烟袋锅子。 行了, 你娘昨儿也是着急了, 才会说那些话。 一会儿你们就回屋吧, 往后要听你娘的话, 一家和和气气的,好好过日子。 到底是一家之主, 长辈的权威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撼动的。 可是田根发的话却让田大强一家集体打了个寒颤。 听王氏的话? 那岂不是要卖了荷花? 想到这一点,田大强忍耐不住, 赶紧向前膝行了两步。 爹, 我保证我们一家都听娘的话, 可是荷花 咱能不能别卖了荷花? 说到最后, 跪着的汉子声音都有点儿颤抖了。 看到他这样,王氏再也压不住火, 嗷地一声就蹿起来了。 田大强, 我看你是鬼迷了心窍了! 那个死娘们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让你这么护着她们? 连爹娘的话都不听了!?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王氏越发恼火, 我叫你休了她你又不肯, 叫你卖了荷花你还不肯, 你这是要活活气死我们啊! 田大强跪在王氏面前, 声音都哽咽了: 我是娘的儿子, 可是荷花也是我的骨肉啊! 让我用闺女换银子, 我实在做不到啊! 王氏一愣, 索性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拍着大腿嚎哭了起来: 田大强你这个没良心的, 我这是为了谁啊? 还不是为了你? 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 娶了个生不出儿子的儿媳妇啊! 我叫你休了她, 卖了荷花也有钱再给你娶一房媳妇, 你还不到四十, 再娶一房生个儿子也好继承香火! 我为了你挖心掏肝, 你不领情还这么往死了逼我啊! 要不是王氏铁了心要卖自己, 荷花都要为她此刻的唱念俱佳鼓掌了。 分明是自己想要那五两银子, 分明是自己欺负周氏欺负得死死的, 王氏愣是有本事把自己描绘成一个舍己为人的英雄母亲。 田大强被王氏鼻涕眼泪抹了一身, 实在抵抗不住王氏的胡搅蛮缠, 只好求助地看向田根发。 谁知老爷子只是闷头抽着烟袋,一声不吭。 很显然, 田根发认为王氏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毕竟没儿子是头等大事, 他可不希望自己二儿子以后成了老绝户。 看老爷子没开口阻止, 王氏更加来劲了。 周小凤,老娘告诉你, 别以为大强护着你, 你就了不得了! 今儿你就给我滚出这个家, 这个家有我没你, 有你没我! 生不出儿子, 又挡着王氏卖孙女的发财路, 此刻周氏就是王氏的眼中钉肉中刺, 恨不得拔之后快。 周氏被骂的脸色惨白, 瘦弱的身子摇摇欲坠。 她看着一脸无奈的田大强, 又看了看三个神色悲愤却不敢出声的女儿, 狠狠地咬了咬嘴唇, 往前爬了几步。 爹,娘, 只要你们别卖了三个丫头,我 我这就自请下堂,离开田家。 一言既出, 屋里所有的人都惊呆了。 娘! 娘! 荷花几个最先反应过来, 一下子扑过来抱住了周氏。 娘你不能走, 你走了我们可咋整啊! 杏花是真吓着了, 死死抓着周氏不放, 似乎生怕周氏马上就走。 最震惊的是田大强, 他不敢置信地盯着周氏, 看到她决绝的脸色才意识到她说的是真心话。 孩儿他娘,你别说了,我不会答应的。 王氏听到田大强的话, 刚刚露出的喜色马上变成了怒气。 田大强你是傻子啊? 她自己都说要走你还留她干啥? 赶紧让她滚! 周氏跪在地上, 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声音里满是痛苦和绝望。 爹,娘,我可以走, 只要你们能善待我的闺女 看着满脸厌恶的王氏和无动于衷的田根发, 荷花再也忍不住, 冲上去把周氏从地上拖了起来。 娘,你求他们干啥? 女孩清脆的声音响彻在正屋里, 满是倔强和愤怒, 娘自己不照看我们, 难道还盼着他们能好好待我们姐妹吗? 看到荷花都敢冲出来顶嘴, 田根发眉心皱得越发紧了。 看田根发又要开口呵斥, 荷花索性脖子一梗,大声说道: 爹,娘, 咱不求他们,咱分出去单过, 叫他们瞅瞅, 没儿子照样过得好! 一句话说出来, 屋里所有人的脸上齐齐大变。 死丫头,大过年的说啥呢? 分家的话也是你说的? 蒋氏忍不住骂道。 荷花斜了她一眼,冷哼道: 你们撺掇奶奶, 大过年作得扬二翻天的, 不就是想把我们一家都撵出去吗? 蒋氏心虚, 看到一脸倔强的荷花, 一时间居然说不出话来。 荷花一不做二不休,转身冲田大强喊道: 爹, 我们知道你和娘都是为了我们好, 都是为了这个家, 可是你们这么想, 别人可不这么想! 难道你以为你听了奶奶的话, 休了娘,卖了我, 就是孝顺了吗?为了孝顺, 你宁愿妻离子散吗? 想起这些天的糟心事, 荷花又是愤怒又是伤心, 却死死咬着嘴唇, 就是不让眼泪掉下来。 看着荷花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的模样, 再看看伏在地上伤心欲绝的周氏, 田大强的心被狠狠触动了。 是啊,没了媳妇和闺女, 这个家还叫什么家!? 可是没等他有所反应, 身后就传来一个尖利的嚎叫声。 我可没法活了啊! 大年初一让个丫头片子指着我鼻子骂, 养个儿子有啥用啊? 娶了媳妇就忘了娘 这拉汽笛一样的声音, 不用说肯定是王氏。 只见她一下子扑在地上, 肥壮的身子又是翻又是滚的, 硬是蹭了一身一头的灰, 混合着不知道是眼泪还是汗水都快成泥了。 你们谁也别拦着我, 叫我死了算了! 一把年纪了还叫儿子孙女这么作践, 我活着还有什么劲儿啊? 我还不如一头撞死了呢! 她一边干嚎,一边使劲踢腾着腿, 这阵势简直惊天动地。 她说不让拦着, 可是谁敢不管啊, 蒋氏和焦氏等人赶紧七手八脚地把她扶起来, 又是拍背又是顺气的, 一边安慰一边还不忘指责田大强一家子, 一时间屋里闹得鸡飞狗跳。 行了,都别吵吵了! 田根发终于不耐烦了,一声断喝, 屋子里总算恢复了暂时的安静。 田根发目光威严地扫过王氏和一屋子人, 落在田大强身上。 大强, 我本以为你是个明事理的, 可瞅瞅你, 连自己媳妇和闺女都管不了, 把你娘气成这样! 田根发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烟袋锅敲得铛铛响, 你不是要分出去单过吗? 那就遂了你的愿! 今天敢跟王氏顶嘴, 明天就该轮到他这个当家人了! 看着一屋子的儿孙,田根发决定, 今天这事决不能就这么算了。 没想到田根发如此雷霆大怒, 屋子里所有的人顿时噤若寒蝉, 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荷花攥着小手, 紧紧盯着田大强的脸。 她知道, 这年头分出去单过意味着什么, 没有家族的支持, 分出去肯定要吃很多的苦, 甚至有可能饿肚子。 可是如果不分出去, 王氏肯定是容不下周氏的, 自己也逃脱不了被卖掉的命运。 现在就要看田大强如何决定了。 选老妈,还是选老婆? 屋子里寂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看着田大强。 只见田大强的脸憋得青筋暴露, 似乎心里头正在天人大战, 不知道该如何抉择。 似乎过了许久, 才见他缓缓跪在地上, 冲田根发和王氏重重地磕下头去。 爹,娘,儿子不孝,愿意分出去单过。 荷花大大地松了口气, 田根发和王氏却愣住了, 他们本以为用分出去逼着田大强妥协, 没想到田大强却选择了分家单过。 滚滚滚,都给我滚! 田根发回过神来, 气得把烟袋锅重重地一摔, 起身就进里屋去了。 田大壮似乎想开口, 却被蒋氏一把拽了回去。 王氏则迅速回复到撒泼状态, 坐在地上哭天抢地。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养了这么一个狼心狗肺的儿子, 翅膀硬了就闹着要分家, 生怕我们老不死的拖累了他啊! 王氏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把地面拍得砰砰响, 不知道的人看了还真以为她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田大力看了看进了里屋, 又看了看坐地嚎叫的王氏, 犹豫地说道: 二哥,二嫂 早上还是他叫儿子三金去找二哥一家回来的, 原以为二哥道了歉一家就能和和气气过日子, 谁知道却闹成了这样。 真要让二哥分出去, 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荷花不理会王氏等人, 径直走过去扶起了周氏。 爹,娘,咱们回屋去收拾东西吧。 闹到了这个地步, 分出去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与其在这儿看王氏撒泼, 还不如做点儿实在事。 田大强看着号声震天的王氏, 想说话却实在插不上嘴, 只好叹了口气,离开了正屋。 他们一出门, 王氏的嚎啕就停了。 一屋子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老娘是白养他们了! 她愤愤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骂道, 看把他们能的, 还要分出去单过! 两口子都是三脚都踹不出一个屁的, 连个儿子都没有,还能自立门户? 瞅着吧,过不了三天, 他们就得回家来求老娘! 她越骂越生气, 看见一直低头不语的徐氏又想起来一件事, 矛头顿时对准了她。 老三家的,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几天偷摸帮衬他们, 你要是再偷摸给他们拿东西, 看老娘不扒了你的皮! 徐氏吓得直冒冷汗, 赶紧跪了下来: 娘, 我再不敢了。 王氏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目光盯着二房的方向, 目光冷了下来。 这群不知好歹的东西, 等在外面熬不下去了, 看他们怎么有脸回来! 田大强和周氏默默地回了屋, 开始收拾东西。 二房是田家过得最差的, 屋子又小又破, 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可所谓破家值万贯, 周氏恨不能把每一个线头都包起来。 周氏摸摸这儿,摸摸那儿, 收拾了一会儿忍不住悲从中来, 低了头抹眼泪。 到底是生活了快二十年的屋子, 哪里舍得说走就走。 翠花和杏花帮忙收拾着, 荷花则坐在周氏身边, 安慰道: 娘,你别哭了, 仔细一会儿出去让风吹着了头疼。 周氏点点头, 可眼泪更是止不住地纷纷而落。 荷花看着心酸, 抱住了周氏的胳膊: 娘, 你别难过,等我赚了钱, 给你盖大瓦房住, 比这屋子亮堂多了。 周氏听着她孩子气的话忍不住笑了笑: 傻丫头, 你当赚钱盖房子那么容易呢? 当初你爹 说到这里,她像是想起了什么, 猛然打住了话头。 荷花敏锐地觉得周氏话里有话, 想要追问却见周氏已经掉头去收拾东西了, 只好闭口不提。 一家子提着大包小包地走出院子, 只见田大力和徐氏迎了上来。 二哥二嫂, 要不你们再去求求爹娘 田大力的话才说了一半, 就见田大强摇摇头。 不用了。 他拍了拍田大力的肩膀, 以后爹娘 你多照看些。 田大强的嗓子像是哽住了, 一时说不出更多的话。 田大力知道劝不回来, 只好接过了他手里的东西: 二哥,我送送你们。 徐氏带着三金和四九也帮翠花等人拿东西。 三房的三金是个十四岁的少年, 看着二房一家灰头土脸地离开家, 忍不住问道: 荷花, 你们分出去可咋整啊? 还住老屋啊? 那老屋他今天看见了, 歪歪斜斜都快倒了, 他都不敢想象他们昨儿一宿是怎么熬过来的。 荷花看了看田大强和周氏,说道: 恩呢,先住着呗。 看到三金的脸上露出的于心不忍, 她反倒安慰对方: 没事儿, 最多等到秋天, 我家就能住大房子啦! 看她信心满满的样子, 三金只当她是在说孩子话。 周氏怜爱地扯了扯她的衣领子, 说道: 小孩子,别乱说话。 什么住大房子, 就他们现在这一穷二白的样子, 又被家里赶了出去, 说住大房子只是惹人笑话。 荷花声音清脆地说道: 娘, 我没乱说话。我跟你保证, 我一定让爹娘和姐姐都住上大房子, 咱家一定会过上好日子的! 周氏还没等开口, 他们身后就传来一个讥讽的声音: 过得再好有啥用? 还不是没儿子的绝户! 荷花听了不禁大怒,一回头, 就看见四房的老婶焦氏正蹬着门槛子站着, 瞅着他们一脸不屑。 上次为了兔子的事被赶出去, 荷花听翠花说了, 都是这个焦氏挑拨的。 想到这里, 荷花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不管不顾就冲了过去。 有儿子有什么了不起? 要都是像你这样想, 就没人生闺女了, 看你儿子上哪儿找媳妇! 找不到媳妇, 看谁给你生孙子! 焦氏被顶撞得一愣, 回过神来不禁气白了脸。 你个小丫头,我是你长辈, 你还敢顶嘴? 荷花双手叉腰,脖子一梗: 我连我爷爷奶奶都敢顶, 你算个啥? 焦氏瞪着眼睛, 一时竟说不出来话。 周氏扯过荷花, 抬眼看了看焦氏, 却没跟她道歉, 只对荷花说道: 时候不早了, 咱走吧。 看着离去的一家人, 焦氏气得狠狠地踢了一脚门槛: 娘把你们赶出去就对了, 一家搅灾星! 田大强领了周氏和孩子们, 走到正屋门口,齐齐跪下。 爹,娘,我们走了。 田大强的声音闷闷的。 正屋房屋紧闭,悄无声息。 田大强等了一会儿,见屋里没动静, 只好站起身。 这时蒋氏走了过来, 指了指灶屋门口的一堆东西: 他二叔, 那些东西是娘给你们的, 娘说,从今儿起, 你们二房就算是分出去了。 田大强看着那一堆还带着冰雪和泥土的家物什儿, 上头不是有豁口就是锈迹斑斑的, 明显是刚从仓房里搬出来的, 以及一小袋子瘪瘪的粮食, 硬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田家不算穷苦,可这些东西, 怎么看都像是打发要饭的。 到底是自己的亲娘, 王氏这样做实在是太令人寒心。 荷花感觉到周氏攥着自己的手冰凉凉地直发抖, 便轻轻摇晃着她的胳膊, 提醒道: 爹,娘,咱们走吧。 其实王氏给不给东西, 给多少东西,荷花都不在乎。 只要一家人能在一起,不挨打受骂, 哪怕只有苞米糊糊吃她也愿意。 田大强点点头, 不吭一声地拿上东西, 走出了田家院子。 他知道,这一走, 就没有回头路了。 而未来的路,还不知道要怎么走。 田家老屋, 田大强和周氏正在修补墙上和窗子上的缝隙和窟窿。 既然出来了, 这里就是暂时的落脚地, 自然要好好收拾一下, 要不然这数九寒天的, 要是把几个孩子冻病了就麻烦了。 翠花和杏花给爹娘打下手, 荷花则被分配去掏炉膛。 荷花拿着炉钩子, 笨手笨脚地在炉洞里掏着, 这活不累, 就是埋汰得让人受不了。 小明,给我拿块布来! 她掏了几下就呛得受不了, 赶紧指使吴明帮忙。 自打田大强一家被赶出田家, 吴明就沉默了许多, 只是笨手笨脚地努力帮忙, 却几乎不怎么说话。 荷花这几天忙乱的啥都顾不上, 可没功夫琢磨吴明的心理活动, 支使这孩子干活那是毫不客气。 吴明翻了块干净点儿的布递给荷花, 顺势坐在她身边, 帮荷花掏炉膛。 荷花把布捂在嘴上当临时口罩, 一手在炉膛里使劲地捣鼓。 吴明在旁边帮忙扫着灰, 无意中抬头看见荷花认真的样子, 一时竟然有些呆了。 这个小丫头跟他以前见过的女孩都不一样, 虽然纤细却不柔弱, 小小的身体像是蕴藏着无数的力量, 就像是一支芦苇,虽然风雨飘摇, 却依然傲立不倒。 荷花正努力干活, 忽然觉得身侧有一双目光在盯着自己, 转过头正好对上吴明那双黑漆漆的眼睛, 正一眼不眨地打量着自己。 她抹了一把额头, 毫不示弱地回瞪过去: 瞅啥瞅? 没见过美女呀? 这是她上辈子的口头禅, 没想到这时候顺口就溜出来了。 吴明一愣, 看着她小脸上东一道西一道的炉灰印子, 再结合她的话, 竟然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 他都不记得, 自己有多久没这么开怀地笑过了。 看到吴明笑嘻嘻的样子, 再联想到自己手里的活计, 荷花很容易想到自己此刻的埋汰样儿。 再看看他笑得可恶的脸, 荷花气不过, 抬手就往吴明脸上抹去。 叫你笑, 我叫你笑个够! 吴明猝不及防, 只几下子就被荷花抹成了花脸猫。 这下轮到荷花笑得前仰后合了。 吴明摸了摸脸, 看看满手心的黑灰,忽然玩心大起, 就向荷花回抹了过去。 一个躲一个抹, 两个孩子在炉灶前叽叽呱呱地笑成一团。 翠花从里屋出来, 正好看见荷花正压着吴明的胳膊, 往他脸上抹灰, 气得一把将荷花拎了起来。 叫你干活你不好好干, 欺负小明干啥? 这几日和吴明相处下来, 又是共患难过的, 家里人已经不知不觉把吴明当成了自家孩子。 荷花被翠花拽着不能动, 吴明趁机往她额头上抹了一条大大的黑印, 笑容越发大了。 荷花气得直跳脚: 二姐, 你帮他不帮我! 她挣扎不开,索性不管不顾地抬手, 往翠花的脸上也抹了一道黑灰。 翠花脸上挨了一下, 看到她黑乎乎的小手,气得直乐: 我看你真是疯魔了, 信不信我揍你? 荷花狡黠地眨眼, 指着自己的脸: 你打呀, 只要你下得去手! 看着她那比炉膛还黑的小脸, 翠花作势扬起的手还真就落不下去, 自己也忍不住乐了。 赶紧打水洗洗去,瞅你那样儿, 谁家闺女像你那么埋汰! 田大强和周氏从里屋出来, 看见屋子里站着的两个黑脸孩子, 再看翠花脸上也是黑印子, 不禁愣住了。 两个大人愣神的样子, 让刚刚停息的笑声再次响了起来。 爹,娘,是我! 荷花笑得直揉肚子, 指着吴明, 那是小明, 你们不认识啦? 看到荷花黑漆漆的脸上只露出两个白眼仁和满口小白牙, 田大强和周氏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这俩孩子,可真能作妖! 周氏一边忍不住笑,一边打了水, 给吴明和荷花洗脸。 田大强看着其乐融融的一家人, 一时间竟然有些失神。 在田家生活了快二十年, 他从来没听到过自己屋里有过这样欢快的笑声。 看着拿布擦脸的荷花, 田大强终于忍不住问道: 荷花,咱们分家出来, 你觉得高兴吗? 咋不高兴呢? 荷花毫不犹豫地回答, 分出来了,娘就不用挨打受骂, 我们也不用看人家脸子, 我可高兴了! 我也乐意分出来。 杏花在一旁附和, 以后我们就不用吃人家的剩饭剩菜, 也不用干那么多活了。 翠花张口想说什么, 看着田大强的脸色又忍住了, 过去帮周氏倒水。 田大强看着两个小闺女开心的样子, 再看看低头不语的周氏和翠花, 轻轻叹了口气。 不管是对是错, 既然已经选择了这条路, 就走下去吧。 这时屋外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 大强哥, 强嫂子,你们在家吗? 哎,在呢! 周氏赶紧过去开了门。 田庆进了屋, 跺了跺脚上的雪,说道: 大强哥, 你家的事我听说了, 你们真不打算回去了吗? 村子里传闲话的速度很快, 田家大年初一闹了这一场, 田大强又带了媳妇孩子背着东西住进老屋, 村子里不少人都知道了。 庆子,咱俩家做邻居这么多年了, 我们二房过的是啥日子你最清楚, 如今到了这地步 他摇头苦笑, 不再说下去了, 就这么着吧, 日子慢慢过,总会好起来的。 田庆看了看屋里屋外, 不禁皱起眉: 你们分家出来, 就带了这么点儿东西? 家里分了你多少地? 田大强一愣, 抿紧嘴不再说话了。 他们相当于是被王氏赶出来的, 连过日子的家物什儿都没分几样儿, 怎么可能分他们地? 田庆看着田大强两口子的样子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忍不住气道: 大强哥,就算要分家, 也不能就给你这么点儿东西啊! 要是没有地, 将来你们一大家子吃啥啊? 田大强闷声说道: 要啥地啊, 我家就我一个爷们, 就算分了地也没法种。 至于粮食 我再想想法子吧。 没有儿子, 田家是不可能分给他们地的。 田庆还是气不过: 那屋子呢? 难不成就让你们一家住在这儿? 那田家院子可是用你赚的银子盖起来的! 听到这个劲爆的消息, 荷花猛然抬起头, 不敢置信地盯着田大强, 而家里其他人显然都知道这件事, 并没有流露出太多惊讶。 田庆话匣子开了就收不住, 气呼呼地说道: 要不是你打到一只熊瞎子, 你家能有银子盖新房子吗? 那回你差点儿连命都丢了 行啦,别说了。 田大强呼噜了一把脸, 显然不想再提起这件事, 庆子, 我没啥事, 我一家子都有手有脚的, 肯定饿不着。 田庆还想说什么, 可是想起田大强的脾气, 硬生生忍住了。 大强哥,明儿你还进山不? 我跟你一起去吧。 本来正月里都不用干活的, 大雪封山也没啥可打的, 可是看田大强如今这样子, 不去打猎只怕家里都要饿肚子。 山里头危险性大, 他们打猎都是搭伴去, 田庆也不放心让田大强自己进山。 田大强自然明白田庆的好意,一时间有些感动。 庆子,你们家还要过年呢 嗨,年有啥可过的? 田庆摆了摆手, 大强哥,我没爹娘, 要不是你带我打猎, 我们一家早就去喝西北风了。 他拍了拍身上,站起身说道: 那就这么定了, 我回去准备准备, 明儿一早我来叫你。 说完就走了。 周氏赶紧要送出去, 却见田庆已经快步离开了。 她回了屋, 看看田大强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默默地进屋去拿出了打猎的那套营生。 荷花看看沉默不语的一家人, 到底按捺不住蠢蠢欲动的八卦之心, 拉过杏花小声咬耳朵: 三姐, 咱家的房子真是爹的银子盖的吗? 杏花点点头: 可不是咋地? 那年你还小, 估计不记得了,我还记得呢。 那年爹进山里打猎碰上了黑瞎子, 爹费了好大的劲才打死了, 庆叔回村叫人套车拉到县里去卖了, 听说卖了 卖了二十两银子呢! 杏花掰着手指头比划: 后来家里就有了钱, 才盖了大房子,咱爷爷奶奶, 大爷大娘,老叔老婶他们住的, 都是新盖的青砖房呢! 荷花越听越糊涂: 那不对劲啊? 既然是咱爹出的银子, 凭啥咱们没新房子住? 杏花的手指头颓然掉落, 声音也低了下来: 还不是因为咱爹娘 没儿子嘛。 当时奶奶说的好听, 大房的一鸣哥哥要读书, 自然要住好房子, 四房的五宝还小呢, 也要住好房子, 至于二房的三个丫头 荷花气得鼓鼓的, 这王氏也太欺负人了吧, 明明是田大强九死一生换来的银子, 却盖了房子还不给他们住, 简直欺人太甚。 作为一个现代女青年,荷花暗暗发誓, 一定要用实际行动让他们看看, 重男轻女的思想是多么的愚昧!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 周氏喊道: 荷花, 去看看谁来了? 荷花去开了门, 只见门外站着一个十一二岁左右的男孩, 黑黑的皮肤,浓眉大眼得显得很精神, 肩膀上背着一个沉甸甸的袋子。 你是谁啊? 荷花不认识他, 理所当然地问道。 男孩看到荷花先是脸上一喜, 听到她的话忍不住愕然: 荷花你咋了,不认识我啦? 这时翠花出来了: 福子你咋来了?外头冷, 赶紧进屋说话。 田福进了屋, 翠花看荷花还是面露疑惑,就说道: 这是庆叔庆婶家的田福。 然后转向田福解释: 荷花上回掉进冰窟窿里磕到头了, 有些事想不起来。 田福看向荷花的眼神变得有些奇怪, 像是心疼又像是担忧, 但是他没说什么, 只是把肩上的袋子放下。 翠花姐, 这是我爹叫我拿过来的, 东西不多,你们先对付用着。 我爹还说,要是缺啥, 只管上我家拿。 这时周氏也出来了, 看到这些东西很吃惊: 这是干啥啊? 福子你快把东西拿回去。 田福把手背在身后直摇头: 要是拿回去, 我爹娘得揍我呢, 大过年的我可不想挨揍。 说完又看了看荷花, 转身就走了。 周氏叫不住他, 这时田大强也出来了, 看到这一幕说道: 这是庆子的心意, 先收着吧, 等手里宽裕了再还这个人情。 周氏没办法, 只好把东西拿出来。 只见里头放了一条猪肉, 一只猪腿,小半坛猪油, 几棵酸菜,几块冻豆腐, 中间是一布袋子的干货, 最底下还放了不少冻得硬邦邦的粘豆包。 周氏看了眼眶有些湿润, 她知道田庆家的日子也不宽裕, 两口子都是孤儿也没个亲戚帮衬, 平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这些东西至少是他们家一半的年货了。 再看看王氏给他们的那小半袋子苞米面, 真是天差地别。 杏花看见粘豆包立马高兴坏了: 娘,我要吃粘豆包! 周氏轻拍了她一巴掌: 就知道吃,快把东西收起来。 东北冬天长,保存东西倒是方便, 放在仓房或者地窖里就是天然的冰箱了。 忙了一整天, 一家人都又饿又累, 周氏就开始准备晚饭了。 周氏切了几片肥猪肉, 又切了酸菜, 炖了一大锅猪肉酸菜炖冻豆腐, 就着粘豆包, 屋子里飘荡着一股诱人的香气。 荷花好久都没闻到这么香的饭菜了, 吃了一大碗酸菜汤, 只觉得浑身热乎乎的。 一家人吃得汤足饭饱, 躺在狭窄却热乎乎的炕上, 竟然有一种异样的满足感。 杏花舔着嘴唇,一脸的意犹未尽: 娘, 明天咱还吃酸菜炖猪肉呗? 在田家的时候一年到头也吃不上什么好东西, 一个酸菜汤就把杏花馋成这样。 周氏拍了拍枕头,嗔道: 好吃的也不能天天吃, 都吃光了以后咋整? 荷花拍着肚子,笑嘻嘻地说道: 三姐, 明天我给你做个更好吃的, 你吃不? 啥吃的? 杏花一提到吃就两眼亮晶晶, 上回那个爆米花? 荷花忍不住乐: 爆米花算啥好吃的? 你不是爱喝汤吗? 明天我还给你做。 杏花刚想说她不信, 可想起上回那爆米花又改了口, 好妹子, 你要是真给我做好吃的, 我就给你绣个小荷包。 荷花打了个呵欠: 就你那手艺,还是算了吧。 连个窗花都剪不好, 荷花很难相信杏花绣的荷包能有多么精致。 姐妹俩有一搭没一搭地斗着嘴, 屋子里渐渐安静了下来, 只剩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次日醒来,田大强已经出了门, 周氏和翠花也都不见踪影, 荷花伸了个懒腰, 却不小心碰到了身边的人。 她转过头, 就看见吴明靠在她身边, 睡得呼呼正香。 她刚想把他推醒, 看见他沉睡的样子却又不忍心了。 这样近距离地看, 她才发现吴明的皮肤白皙细腻得像个女孩子, 再加上挺直的鼻梁和又浓又密的长睫毛, 从侧面看别提多好看了。 她正看得入神, 忽然发现吴明的眉头皱了起来, 嘴唇也抿得紧紧的, 似乎做了什么噩梦。 她轻轻推了推吴明,叫道: 喂,喂喂,起来了! 吴明睁开眼睛, 正好看见她近在咫尺的脸, 顿时吓了一跳, 下意识地离她远了些。 荷花撇撇嘴: 现在知道害臊啦? 也不知道是谁, 昨晚上挨着我睡了一宿。 她满意地看到吴明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 白瓷般的小脸顿时涨得通红, 嘴唇微微张着, 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在这个男女授受不亲的封建年代, 吴明肯定觉得自己靠着荷花睡了一夜是非常出格的事情, 可荷花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尴尬的, 这么说只是为了逗逗小盆友。 荷花从热乎乎的被窝爬出来, 冰冷的空气让她忍不住冻得直哆嗦, 赶紧以最快的速度穿上了棉袄。 我先出去了, 你也赶紧起来吧。 她一边说着, 一边把吴明的衣服塞到褥子底下, 这样暖和一会儿, 再穿的时候就不会冷着了, 周氏向来都是这么做的。 荷花洗了把脸, 揭开锅看见里面温着小半锅苞米糊糊, 便盛了一碗就着咸菜吃了, 胡乱填饱了肚子就出了门。 老屋后头的仓房里放着不少破烂, 昨天她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了几样可以利用的工具, 这一早上就赶紧去忙活了。 周氏正在院子里劈柴, 见荷花一头钻进了仓房, 好半天都不出来,便叫道: 荷花, 你在里头干啥呢? 荷花应了一声, 拎着一块渔网走了出来: 娘, 看我找到了什么好东西? 周氏见她手里抖搂着 一块破得到处都是大窟窿的渔网, 无奈地笑了: 这都破成这样了, 算啥好东西? 荷花不以为意,笑嘻嘻地说: 等我把它收拾出来, 给娘打鱼吃! 周氏只当她是小孩子说笑话, 也不去管她,继续劈柴。 荷花进屋就开始鼓捣那块渔网, 正忙着,冷不丁听到吴明的声音: 你这是干什么呢? 荷花举起手里的渔网给他看: 我要用这块网打鱼啊! 吴明皱着眉头, 打量着她把那块破破烂烂的渔网拆成一条一条的, 实在搞不懂她要干什么。 你这是在补渔网吗? 你这是在拆吧? 荷花狡黠地一笑: 小明, 还是你聪明! 一边说着话, 她一边把渔网拆开, 把网绳系成一根长线, 然后在长线上每隔一段就挂上一个鱼钩, 接着她抓了一把苞米面, 想了想又从猪油罐子里挖了一点猪油, 用水和成一个小小的面团。 吴明把她的一系列动作都看在眼里, 却还是不明白她要干什么。 荷花,你要干啥啊? 荷花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 兴高采烈地往河边走去。 吴明跟在她身边, 一时还回不过神来。 你要钓鱼去?这冰天雪地的, 你要上哪儿钓鱼啊? 再说, 就算钓鱼也要有个趁手的工具吧, 连个鱼竿都没有,怎么钓鱼啊? 荷花一脸神神秘秘的表情, 故意卖了个关子: 先不告诉你, 一会儿你就知道啦。 吴明说得没错, 他们走到河边, 只看到一片冰雪茫茫,别说鱼, 连水面都看不见。 现在是正月,河面冻得硬邦邦的, 跑马车都没问题。 荷花左看右看, 挑了一块向阳背风的地方, 拿出铁钎子开始凿冰。 以她的经验, 这冰层起码有三四寸厚, 不使劲根本凿不动。 两个孩子换着干, 好一会儿才把冰面凿开一个小小的窟窿, 然后再接再厉, 把窟窿扩大到比水桶稍小, 修成一个上大下小的漏斗形状, 才算是完成了准备工作。 荷花把和好的苞米面捏成一小团, 挂在鱼钩上当鱼饵, 然后顺着水流的方向, 一点一点下着线。 吴明看着她小心翼翼的动作, 也跟着有点紧张: 荷花, 这样能钓到鱼吗? 荷花手里动作不停, 头也不回地说道: 叫姐姐, 荷花也是你叫的? 看她傲娇的模样,吴明小声道: 你才多大? 再小也比你大! 荷花已经放完了鱼线, 从冰面上站起来, 看到吴明的狗皮帽子没捂严实, 上前去帮他系紧带子, 好了, 现在等着吧,估计要一会儿。 她知道冰面滑, 所以离得远些, 还给两个人的鞋上都绑了草绳, 免得掉进冰窟窿里就麻烦了。 此刻她蹲在冰窟窿旁边, 一眼不眨地盯着那个被用来当浮标的芦苇杆。 要不是上辈子和东北老家的亲人学过冰钓, 她还真没信心能钓上鱼来。 似乎过了好久, 她才看见浮标微微动了动, 接着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剧烈。 鱼上钩了! 荷花激动不已, 赶紧拿起鱼线,调整着手感, 慢慢地往上拉。 用鱼线钓鱼要注意手法,不能生拉硬拽, 鱼在水里的力气会格外的大, 她这具身体又小又瘦, 要是没钓到鱼反而被拉进冰窟窿里就惨了。 鱼线在手里绷得紧紧的, 幸好荷花戴了厚厚的棉手闷子, 倒是不觉得勒得慌。 她耐心地和水底的鱼周旋着, 一点一点收着线,过了一会儿, 只见冰窟窿里水花翻涌, 荷花猛一使劲, 一条鱼一下子蹦出了水面, 落在冰面上直扑腾。 鱼!真的钓到鱼了! 吴明一脸兴奋,想要上去抓鱼, 却不小心脚一滑摔倒在冰上, 逗得荷花哈哈大笑。 吴明抓到鱼, 荷花把鱼钩从鱼嘴上拆下来, 见这是一条两三斤重的鲤鱼, 也不禁笑了。 这鱼虽然不大, 却也够一盘菜了。 见有了收获, 吴明的兴致也来了, 非要荷花教他下鱼线, 荷花就手把手地教他, 又告诉他不少冰钓的技巧。 有句话叫: 凿开冰眼投诱饵, 莫急下钩等一会。 刚才我们钓上了一条鱼, 这鱼扑腾的时候肯定会惊走周围的鱼, 所以不用着急下钩, 等着水底下恢复平静, 再用诱饵的香味引鱼回来。 还有句话说的是: 提拉捧逗,上鱼不愁。 就是说钓鱼的时候要时不时晃晃鱼线, 让鱼饵的香味散出去, 鱼循着香味就会游过来的 荷花把自己那点儿经验都告诉了吴明, 吴明听了, 不禁感叹小小的钓鱼居然还有这么多门道。 看不出来,你居然懂这么多。 吴明由衷地赞叹。 荷花听了却心里一惊, 她怎么忘了, 自己是穿越来的, 可不能太招摇了。 这有什么, 我们这儿的农家孩子都知道。 荷花想要岔开话题, 却看见芦苇杆又动了, 有鱼了有鱼了, 快别着急,手抓稳了, 就像我刚才说的,慢慢拉 可是这条鱼明显没有刚才那么好钓, 只见鱼线在水面上绷得笔直, 不停地在水面画着圈。 荷花心里暗叫不好, 赶紧过来和吴明一起拉鱼线。 鱼线另一端的力气大得惊人, 荷花和吴明使尽了九牛二虎之力, 好不容易才把鱼从水里拽了出来。 只听哗啦啦一阵水响, 一条大鱼被硬生生拉上了冰面, 鱼身剧烈的扭动着, 拍打的尾鳍溅了荷花和吴明一脸的冰水。 虽然冻得直哆嗦, 可是看着那条至少有十几斤重的大花鲢鱼, 荷花的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冰面上温度很低, 离了水的鱼挣扎了一会儿就没劲了, 鱼身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荷花和吴明缓过劲来, 收拾了东西就往回走。 回了老屋, 周氏看见两人一身的冰碴子, 手里还提着鱼, 顿时吓了一跳。 你俩这是跑哪儿去了? 这鱼又是从哪儿来的? 吴明心情好,主动开口说道: 婶子, 这鱼是荷花钓的! 啥?!你钓的鱼? 别说周氏, 连翠花和杏花也摇头表示不信。 真的! 吴明把鱼线和工具指给她们看, 这是荷花做的鱼线, 我们用铁钎子凿开冰, 在冰窟窿里钓的鱼! 周氏听得一愣一愣的, 猛然转过身盯着荷花: 你 你 荷花还以为她是高兴地说不出话, 笑嘻嘻地说道: 娘,我是不是很厉害? 话没说完, 胳膊就被周氏拍打了几下: 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尽瞎胡闹, 还敢去钓鱼? 要是你再掉进冰窟窿里可咋办 想起上次荷花掉进冰窟窿里差点儿就死了, 周氏吓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荷花只顾着钓鱼, 却没想到周氏的担心, 看到她这样不禁有些愧疚。 娘,我没事, 你看我还特意在脚上绑了草绳呢, 可结实了,一点儿都不滑。 荷花使劲跺脚, 证实自己说的是真的, 小明, 你说是不是? 吴明赶紧点头: 婶子你放心, 我会照顾荷花,保护荷花的! 周氏看着他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一时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今天算你们命大, 以后可不许自己偷着去钓鱼了! 周氏警告道, 伸手接过了鱼。 荷花笑眯眯地点头,然后琢磨着, 周氏不许自己偷偷去, 那下次她光明正大地去钓鱼, 不就行了么? 要说钻空子, 可没有谁比荷花更厉害的了。 周氏给荷花和吴明拍干净身上的冰屑, 荷花就迫不及待地跑去看翠花收拾鱼。 二姐,这鱼要咋吃啊? 翠花一边麻利地刮鱼鳞摘鱼肠, 一边说道: 大锅炖呗, 不都这么吃吗? 荷花想了想,说道: 今儿咱们先吃鱼头吧, 我来做。 翠花狐疑地打量着她: 你? 会做饭? 二姐你瞧不起人是不? 荷花很不满地瞪回去。 翠花看了看荷花, 又看了看手里的大鱼, 这个小妹妹还真是挺能耐, 居然能钓上来这么大的鱼, 说不准还真会做饭呢。 行,今天晚上咱们就吃鱼头! 到了晚间, 荷花把洗剖干净的鱼头拿出来, 准备做晚饭。 家里没什么调料, 她就直接省去了腌渍的步骤, 叫了吴明帮忙烧火, 等锅底烧热了, 在锅底倒了薄薄一层油, 快手快脚地把鱼头放进了锅里。 热锅冷油, 这样煎的鱼就不会粘锅了。 只听滋啦一声, 一股白烟冒了出来, 荷花拿起铲子, 小心地翻动着鱼头, 把两面都煎成金黄色, 就把鱼头捞出锅, 放在一边早已准备好的砂锅里。 这砂锅还是王氏分家的时候给他们的破烂儿, 锅沿缺了好几处, 锅盖也破了一大块, 好在刷干净了也能对付用。 荷花把鱼头放进砂锅里, 添了两大碗凉水, 让水没过鱼头, 又加入了葱段和姜片, 然后把砂锅坐在小炉子上大火烧开, 又压了点木柴转成小火煨着。 过了一会儿, 只见砂锅里的汤渐渐泛出了乳白色, 一股鲜美味道飘散了出来。 这是啥味儿啊,这么香! 香味把杏花勾出来了, 她脑袋从门后探出来, 使劲地吸着鼻子。 荷花得意地笑: 这就是我做的好吃的。咋样,香吧? 杏花用力点头: 妹子你真厉害, 光闻这味儿,我都饿了。 一边说还一边揉肚子。 荷花把砂锅盖上,说道: 饿了也得等会儿, 这个汤还要一会儿才能好呢。 俗话说千炖豆腐万炖鱼, 这鱼要是想炖出滋味来, 至少得大半个时辰。 等到天黑透了, 田大强才裹着一身的雪, 从外头进了屋。 周氏赶紧上前帮他拍打身上的雪, 又帮他摘了狗皮帽子和皮袄。 田大强在火炉前烤着快冻僵的手, 自然就看见了咕嘟着浓汤的砂锅。 这是啥?鱼汤? 他一进屋就闻着这香味了, 此刻只觉得饥肠辘辘。 嗯,这是荷花做的呢! 周氏提起来这件事也露出了笑意, 荷花自己做的鱼线, 和吴明去河里头钓的鱼, 那条花鲢子有十来斤沉呢, 够吃好几天的了。 田大强的目光落在荷花身上, 目光中带着欣慰又有几分心疼: 荷花会钓鱼了,真是长大了。 不过那冰面上就别去了, 你们小孩子家家的,太危险了。 荷花得了夸奖,忍不住得意地笑: 爹, 娘,你们放心吧,我心里有数儿。 周氏贴了几个苞米饼子, 大家就着鱼汤吃饭。 杏花馋了半天了, 一大口鱼汤喝进去差点儿烫到嘴, 饶是如此还是含着眼泪不住地喝着汤, 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道: 好吃,真好吃! 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鱼汤! 翠花用筷子轻敲她的头,嗔道: 丢人不?多大的闺女了, 吃相还这么磕碜! 自己说完也忍不住吸溜着汤, 笑道: 荷花手艺不错啊, 这汤是好喝。 荷花和吴明更是毫不客气, 一人抱着一碗汤喝得呼噜呼噜的。 自己亲手钓的鱼, 滋味儿果然不一样啊。 这时候的水质没有任何污染, 东北天气冷,鱼肉又白嫩又紧实, 别提多好吃了。 看到几个孩子吃得狼吞虎咽的, 周氏的眼眶不禁有点儿湿润。 在田家这么多年, 三个闺女何尝吃过一顿饱饭, 有时候连剩菜剩饭都吃不到, 只能就着咸菜疙瘩吃苞米糊糊。 田大强看周氏和孩子们的样子也觉得心酸, 以往他粗心没注意, 只知道一大家生活在一起就是好日子, 却没想到自己的媳妇闺女连顿像样儿的饭都吃不上。 可是这分家出来, 难道就是好事吗? 这几天有田庆家接济, 还有点儿余粮,往后可怎么办呢? 荷花抬头见爹娘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就捡了两大块鱼肉, 分别夹给田大强和周氏。 爹,娘,你们咋不吃呢? 是不是嫌我做的不好吃啊? 看小女儿这样懂事孝顺, 田大强不禁露出了笑容: 好吃, 我家荷花做的最好吃了。 那你多吃点儿啊, 爹你天天在外面那么辛苦, 要吃饱饭才有力气干活呢! 田大强重重地点头,心里暗暗发誓, 一定要让孩子们都过上好日子! 荷花想起一件事,问道: 娘, 咱们这儿有没有集啊? 她记得古代生活不方便, 买东西都是赶集, 就是不知道这里的集市在哪里。 你说大集啊? 周氏想了想, 七里铺就有, 不过得过了正月十五才能开, 逢二七的日子就是集。 七里铺?荷花晃了晃脑袋, 确定自己不知道这是哪里。 七里铺离咱们村远不? 田大强说道: 大约摸有七八里吧。 他打到猎物都会去七里铺卖, 所以比较熟悉。 荷花顿时泄了气。 七八里地呢,这冰天雪地的, 她这小身板没等走到一半估计就冻僵了。 杏花吃饱了饭心情挺好, 见荷花不开心的样子有些不忍, 便说道: 荷花你是想去看热闹吧? 过年的时候七里铺有庙会, 据说里面有老多好吃的和好玩的了! 荷花一听庙会立马来了精神, 想想距离又灰心了: 那也太远了, 咱们咋去啊? 杏花笑嘻嘻地说道: 村头老赵家有牛车, 他们去七里铺的时候咱们跟着搭一程呗。 杏花想到一个问题, 声音不禁低落了下来: 咱没钱, 就算老赵家让咱白搭车, 去庙会也就是凑个热闹。 就算庙会里有再多的好吃好玩的跟她们又有啥关系, 没钱还不是只能干看着。 荷花马上说道: 我有钱啊! 说着就把吴明给她的那一小块银子掏出来了。 看到这块银子, 一家人都愣住了。 荷花,你哪来的银子! 周氏最先回过神来, 语气不由自主地严厉起来。 自打田大强卖了熊瞎子以后, 她就再没有见过银子, 荷花这么点儿个孩子, 哪里来的银子? 荷花看着周氏难得严肃的脸, 立马指着吴明, 毫不犹豫地就把这个小盆友出卖了。 是小明给我的! 吴明瞬间成了全屋人的焦点, 一时间小脸都涨得通红。 周氏想起吴明刚捡回来的时候一身的好衣裳, 还有脖子里挂的那块玉环, 脸色不由得变了。 这些日子家里事情太多, 她都没来得及盘问吴明的身世来历, 想到这里,她稍稍放缓了语气,问道: 小明啊, 你也来咱家几日了, 婶子还没问过你, 你家是哪个村的啊? 等家里稳定下来, 婶子就叫你大强叔送你回家。 吴明慢慢放下了碗, 脑袋垂了下来, 他身边的荷花看见两滴水珠落在了他手中的汤碗里。 叔,婶子,我 我已经没有家了 这话已经不是吴明第一次说了, 可是这一次又跟上次不同, 吴明看起来似乎极不愿意提起以前的事。 他深深地垂着头, 鼻音很重地说道: 我打小没有爹, 我娘是浙江吴县人, 带着我来投奔这边的亲戚, 可是亲戚没找到, 我和娘只好打算回老家, 在路上遇到了山匪, 我娘为了救我,就 就被山匪打死了 吴明再也说不下去, 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周氏是个做母亲, 见吴明如此可怜, 早已听得眼眶发红, 忍不住一把将吴明搂进怀里。 苦命的孩子, 你以后就在这儿住下, 这就是你的家! 看着周氏和吴明抱着哭成一团, 荷花捏着银子愣住了。 再看翠花和杏花也是低头抹眼泪, 连田大强都低了头一脸不忍, 荷花更是一脸蒙圈。 这 什么情况啊? 不是她没有同情心, 只不过她总觉得吴明这话编得漏洞百出的, 再结合她对吴明的了解, 怎么看也不像个无家可归的孤儿。 古代的江浙可是富庶地区, 吴明的娘孤身带着个孩子, 从浙江来东北这个又破又穷的地方干什么? 再说如果他们真的是遇到了山匪, 一个弱女子怎么保护孩子? 吴明又是怎么从山里跑出来的? 看着一家人俨然是一副对吴明确信不疑的样子, 荷花满肚子的问题只好硬生生咽下。 没等她回过神来, 周氏忽然从荷花手里夺过那块银子, 硬塞给吴明。 小明啊,这银子是你的, 你自己拿着。 荷花看着空荡荡的手心, 满脸不敢置信。 这又是什么情况啊? 明明是她拿出来的银子, 怎么转眼就被夺走了! 果然财不能露白, 就算是自己亲娘也不能相信啊! 吴明看了看手里的银子, 又看看目露凶光的荷花, 脊背顿时一凉。 婶子,这银子我拿着也没用, 还是婶子收起来吧。 他立刻真心实意地推辞。 周氏刚听了一个苦命孤儿的凄惨故事, 怎么可能再剥削这可怜的孩子, 说什么也不肯收。 荷花忍不住说道: 娘, 你就收着吧, 回头上庙会给小明买点儿好吃的好玩的, 不就行了么? 吴明总算找到了理由,也附和道: 婶子, 这银子也不多, 就当是我的饭钱了。 你这孩子咋这么见外? 婶子不是说了么,以后这就是你家, 哪有在自家吃饭还要交钱的! 周氏坚持已见。 东北人自古就是性子豪爽, 就算家里再穷, 砸锅卖铁也要招待好客人, 这是原则问题。 荷花实在拿周氏没办法, 只好用目光示意吴明收下。 大不了等周氏看不见的时候, 她再跟小明把银子要回来呗, 反正周氏也不会追问吴明把银子花哪儿了。 一顿香喷喷的鱼汤, 因为吴明的身世问题少了不少滋味。 但是从这顿鱼汤开始, 吴明就正式成为了田家的一员。 本来正月里是不许动针线的, 据说是正月了动针线会一年都会忙碌不得闲, 但是荷花认为, 这就是有钱人家的说法, 穷人家是没有什么讲究的。 自从他们一家被王氏赶出来, 就相当于失去了生活来源, 虽然这几天吃得好也过得舒心, 但是往后的日子怎么过, 依然像是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 压在田大强和周氏心上。 所以一家刚在老屋安顿下来, 周氏就叫翠花和杏花多做点儿针线活, 希望能借此贴补家用。 翠花虽然性子风风火火的, 做针线却是又快又好, 杏花性子慢手又笨拙,只能打打络子。 荷花因为年纪小,身子又不好, 周氏心疼她, 就只让她做些轻省的活计, 而荷花在屋里根本闲不住, 瞅着周氏不注意就带上吴明, 去河里钓鱼去。 周氏起初说过她几次, 后来见她只是表面答应, 背后依旧我行我素, 再加上确实没出什么事, 家里的伙食也因为荷花钓来的鱼改善了很多, 渐渐也就不再说她了。 至于吴明的身世问题, 荷花找机会试探过几次, 可是每次一提起这个话头, 吴明就低头不语, 再追问就眼泪汪汪, 有一次被周氏发现了, 周氏破天荒狠狠地训斥了荷花, 荷花只好再也不问了。 这天是正月十一, 农村习俗这天是女婿日, 出嫁的女儿要带着姑爷回娘家, 荷花家里没有出嫁的闺女, 自然也就不用准备了。 可是一大早上, 荷花就发现周氏心神不宁的, 手里虽然做着针线活, 目光却时不时看向田家院子的方向, 似乎在担忧着什么。 荷花皱着眉头想了半天, 也想不出所以然, 索性又拉上吴明去钓鱼了。 不得不说,古代的东北环境真是好, 她原本以为第一天钓的十几斤的花鲢鱼就够大了, 没想到这些日子她几乎每天都收获颇丰, 十几斤重的大鱼多的是, 有时候下一次鱼线能同时钓上来好几条, 什么鲤鱼,鲫瓜子,老头鱼, 个个儿都又肥又大, 家里天天换着样儿吃鱼, 一家人都被鱼汤催肥了不少。 难怪当初开发北大荒的时候, 有句俗话叫棒打狍子瓢舀鱼, 现在看来还真不是吹牛。 反正这气温够低, 这些鱼吃不完直接挂仓房里就冻得硬梆梆的, 完全不用担心变质的问题。 这天荷花钓上来四条鲫瓜子, 个个儿都有半尺多长, 荷花琢磨着回去炖个鲫鱼汤, 就着苞米饼子吃正好。 才走到老屋院外, 她就听见一个高亢的女声: 是咋回事啊!? 这女声听着很陌生, 明显不是自家人,似乎还带着怒气, 荷花神经立马紧绷了起来, 赶紧冲进了屋子。 娘,出啥事了? 她进屋第一眼先看看周氏, 见周氏安然无恙, 才看向房间里的陌生来客。 这是个年约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女子, 眉眼和翠花有七八分相似, 就是皱着眉头, 生气的样子看起来挺泼辣的。 荷花第一个反应就是这女人是田家人, 来找自己家人麻烦来了, 她立刻冲到周氏面前, 一脸警惕地盯着对方。 你是谁呀? 上我家来干啥! 这都分出来了, 还想上门来欺负周氏? 她绝不会忍着了! 看着荷花全副戒备的样子, 田芳不禁一怔。 荷花,你咋地了? 周氏见状不好,赶紧把荷花拉过来。 你这孩子,咋这么毛楞呢? 连你老姑都不认识了? 说着又向田芳解释, 荷花年前掉进冰窟窿里, 碰到头了,好多事情想不起来。 荷花还没回过神来, 就觉得一股大力把自己扯了过去。 掉冰窟窿里了?磕到哪儿了? 快让老姑瞅瞅! 田芳一脸关切地上下打量着荷花, 又心急火燎地问周氏, 孩子出这么大事咋不告诉我呢, 现在荷花身子好了没有? 见她紧张的样子不似作伪, 荷花才稍稍放下心来。 我没事儿,已经好利索了。 她不着痕迹地挣脱了田芳的手, 依偎到周氏身边, 看着田芳的眼神还有些警惕。 田芳看着娘几个都是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破旧棉袄, 火气忍不住又上来了。 娘也太欺负人了! 二嫂你看看你们一家, 都过成啥样了, 娘还这么对你们! 田芳气得柳眉倒竖, 我今儿回娘家才知道你和二哥被赶出去了, 我还不信呢, 到老屋来看才知道是真的! 二嫂你也太窝囊了, 自家都吃不上饭了, 还不说回去要点儿粮食! 就娘那抠搜劲儿,你不去要, 还指望娘能主动给你送来啊? 这田芳是田家最小的闺女, 打小脾气就直爽,好打抱不平, 她没出嫁之前, 跟这个性子温和的二嫂关系最好, 如今看到二哥二嫂被赶出来, 别提多气愤了。 王氏是田芳的亲娘, 她最清楚王氏的性子了, 平日里就欺负周氏死死的, 到如今更是直接把二房一家都赶出来了。 周氏拉着田芳的胳膊, 努力想要安抚她: 芳儿啊, 二嫂知道你是为我们好, 可那不是咱娘吗? 老人就算有再多的不是, 也不该咱们小辈儿说的。 虽然田芳是为了他们出头, 可到底是嫁出去的闺女, 要是搀和进来指不定又要出什么风波。 周氏顿了顿,勉强露出笑容来: 再说我们过得也挺好的, 大强上山打猎能打着点吃的, 再跟邻里换点儿粮食, 等开了春就好过了。 田芳皱着眉, 四下打量着破破烂烂的屋子: 这老屋都空了好几十年了, 哪还能住人啊? 你家还有几个孩子呢, 万一冻出毛病来咋整?二嫂, 你和二哥就算是要分出来单过, 也得等开春了天暖和了再说啊, 住在这儿多遭罪啊! 一番话直说到周氏心里去了, 她自己怎么吃苦都没关系, 就是心疼几个孩子。 也就是田芳这样真关心他们的, 才能设身处地地为他们着想。 周氏忍住眼泪,强笑着说道: 没事的, 这院子里木头绊子多, 可劲儿地烧,炕上热乎乎的, 冻不着我们。 田芳不放心, 伸手去炕头和火墙那里摸了摸, 确定的确是热热的, 才把手抽了出来。 荷花,过来。 她把荷花拉过来, 摸了摸荷花的头, 你这个小丫头, 这么点儿大就知道护着你娘, 是个好样儿的。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荷包, 塞到荷花手里: 这是老姑给你的压岁钱, 拿着买糖吃。 这荷包沉甸甸的, 荷花的小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 声音清脆地说道: 谢谢老姑, 老姑新春快乐,恭喜发财! 田芳一愣,随即忍不住乐了, 捏了捏荷花的小脸: 哟, 一年不见,这丫头伶俐多了呀, 这小嘴巴跟抹蜜了似的! 周氏赶紧推辞: 芳儿,我们真不用钱, 快拿回去。 她一边说着一边转向荷花: 荷花, 赶紧把钱还给你老姑。 周氏看这荷包这么沉就知道里面装了不少钱, 平日里压岁钱都是用红纸包几个铜板, 哪有给这么大的荷包的, 肯定是田芳借着压岁钱的由头接济他们。 田芳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二嫂, 你这是干啥? 我给我侄女压岁钱, 你凭啥不让她要? 你是嫌弃我给的少啊? 还是觉着自己分出来了, 就不让孩子认我这个老姑了? 这话说得可就重了, 周氏笨嘴拙舌的, 哪里说得过田芳, 急得不知道说啥才好, 只会一个劲说: 不是 看你这话说的 田芳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些: 既然不是,你就收下, 这大过年的, 就算苦了大人也别苦着孩子。 说完就起身要走: 二嫂, 那我先回去了。 这么冷的天, 你们在这儿对付也不是个事儿, 我回去劝劝娘,早点儿让你们回去。 周氏苦着脸笑了笑, 却不再说什么。 到了这个地步, 回田家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 周氏挽留田芳留不住, 只好送她出门。 等她们出了门,荷花打开荷包, 看着里面的一大把铜板, 至少有七八十文,心里美开了花。 这个老姑还真是够意思, 比田家那些人强多了! 嗯,还有三叔三婶, 也是雪中送炭的好人, 看来田家也是有好人的嘛。 周氏回屋, 看荷花一脸财迷地数着铜板, 忍不住苦笑。 你老姑也真是的, 估计是把自己的荷包都给你了, 你老姑对你们的好, 你可得记住了,听见没? 周氏一边说着, 一边理所当然地把铜板收起来, 放进柜子里。 荷花眼巴巴地看着周氏把钱都收进自己的柜子, 一个大子都没给自己留, 满腔的喜悦顿时化为乌有。 原来从古到今,压岁钱都只是个美丽的谎言啊, 小孩子哪有支配权? 想到自家一穷二白的情形, 荷花强忍住了撒泼打滚的冲动。 她是个懂事的乖女娃, 不能跟娘吵着要糖吃。 小荷花攥紧拳头,心里暗暗发誓, 一定要自己赚钱,摆脱这种穷日子! 这天荷花一早上起来, 照例去饭锅里找周氏留下的早饭, 不料一掀开锅盖, 却看见里面又是一大锅苞米糊糊。 荷花刚穿越过来的时候, 天天喝这玩意儿, 如今看见了就觉得反胃。 她紧了紧棉袄领子,探头出门, 见周氏正在院子那头劈木头绊子, 就叫道: 娘,娘! 周氏忙着干活没听见, 倒是翠花提了空水桶走过来: 你喊娘干啥啊? 饭给你留锅里了, 自己盛着吃。 荷花扁扁嘴: 二姐, 咱家没吃的了吗? 咋还吃苞米糊糊啊? 翠花敲了敲她的额头,嗔道: 我看你越来越馋了, 有苞米糊糊吃就挺好,咱家这样的日子, 你还指望顿顿大鱼大肉的啊? 荷花知道这个道理, 可是看见这稀汤寡水的东西就不想吃。 不是还有不少粘豆包和鱼吗? 翠花瞪了她一眼: 你跟杏花一样, 有点儿好吃的就一直惦记着, 这离开春还有不少日子呢, 要是都吃光了,往后可咋整? 翠花到底大上几岁, 知道要节俭度日了。 荷花知道是这个道理, 只好揉揉肚子, 索性跟翠花出了门: 二姐要去打水吗? 我跟你一起去。 老屋这里没有井, 要吃水得去村里的井口那儿挑。 翠花知道她那点儿小心思, 瞪了她一眼: 不乐意吃就不吃, 一会儿饿肚子可别哭! 农家孩子哪有现代那么娇惯, 挑嘴的毛病饿几顿就好了。 荷花跟在翠花身后, 往位于村子中央的水井走去。 东北冬季漫长,虽然已经过了年, 但是天气还是很寒冷。 今天太阳很好, 村里不少人出来晒晒太阳, 或者挑水或者串门, 倒是比平日热闹些。 荷花正走在路上, 忽然后背传来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种感觉在她刚醒来的时候, 在田家院子里的时候就有一次, 就像是有人在偷看自己似的。 此刻走在外面,这种感觉越发强烈。 荷花猛地回过头, 只见后面路上走着三三俩俩走着几个人, 个个儿缩着肩膀笼着袖子, 倒也看不出什么异常。 荷花皱着眉头, 翠花在她身后叫道: 荷花, 你瞅啥呢? 荷花晃晃头, 努力想要把那种异样的感觉甩掉, 答道: 没啥。 快走几步跟上了翠花。 村里井边向来是人群聚集的地盘, 即使是大冷的天, 还是有几个人在那边, 一边等着打水,一边闲话着家常。 翠花和荷花走到井边, 大家的说话声出现了暂时的停顿。 农村里事情少闲话多, 这个年村里最大的事件就是田王氏把二房赶出家门的事, 年前年后闹腾的那几场, 全村里可是一大半的人都是亲眼看过这些热闹的。 眼瞅着翠花和荷花走过来, 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她们身上。 一个圆脸的年轻媳妇忍不住好奇, 先开口问道: 翠花, 你们还回不回去啦? 翠花瞟了她一眼, 不咸不淡地说道: 回哪儿? 我家在老屋那头, 我打完水就回去。 年轻媳妇嗐了一声: 你这闺女, 跟我充什么楞啊? 我是问你爹娘和你们姐妹, 真不回老田家啦? 我们都分出来了, 还回去干啥? 翠花把水桶往地上一放, 说得倒是平静。 一个年长些的大娘听了这话, 插嘴进来: 这可是孩子话, 你是个年轻闺女不懂事, 分家哪是那么容易的? 你们房里又没个男丁, 将来你们姐妹都嫁出去了, 你爹娘咋整?要我说啊, 翠花你回去劝劝你爹娘, 跟你爷爷奶奶磕个头道个歉, 还是搬回去算啦! 荷花听了这话就不乐意了, 磕头道歉?他们又不是没做过, 可是王氏他们又是怎么对待自己的? 这些人上下嘴皮子一碰, 把别人家的事都说得可明白可利索了, 谁知道他们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荷花忍不住说道: 我爹娘跟爷爷奶奶道过歉了啊, 头也磕过了, 我娘都被逼得要自请下堂了! 可奶奶还是不肯放过我们, 让我爹娘咋办啊? 这话一出, 大家哗地一下议论开了。 田大强和周氏回去道歉是初一的事, 又是在内堂, 很多人都不知道内情, 如今听说周氏要自请下堂, 大家都像是听到了爆料, 纷纷说开了。 翠花扯了一把荷花,低声道: 你说这些干啥? 荷花却不这么想, 这话也不是她冲口而出的, 这年头孝道第一, 就算王氏做得再出格,作为长辈, 他们也没有反抗的资格, 但是让旁人知道王氏把他们逼到什么份上, 至少能博取不少同情。 果然那个年长的大娘听了这话, 便面露不忍,只是摇头叹息, 却不再说什么了。 都是过来人, 能把一个女人主动提出下堂, 这得是被逼到了什么地步啊? 最先说话那个年轻媳妇闻言却撇了撇嘴, 面露不屑地说道: 如今才知道要自请下堂啊? 这么多年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 也难怪你爷爷奶奶瞅她不顺眼, 要是早早就走了, 也不至于到如今这个地步 你说啥呢? 翠花一声暴喝, 把那个小媳妇吓得瞬间闭上了嘴。 我家的事, 跟你有啥关系? 我娘生不出儿子, 跟你有啥关系? 翠花憋了一肚子火, 全都冲那年轻媳妇发出去了, 你自己也是个女人, 当心损人的话说多了, 以后烂嘴巴! 年轻媳妇气得脸通红,骂道: 论辈分我也是你嫂子, 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难怪你奶奶要把你们一家都赶出来, 真是一群不孝子孙! 不孝这一顶大帽子压下来, 翠花一时滞住, 气得直喘粗气。 荷花立马挺身而出, 指着那年轻媳妇骂道: 你算哪根葱, 我们孝不孝顺跟你有啥关系? 你是七老八十了, 还是我家正经亲戚? 我们凭啥敬着你?! 年轻媳妇没想到荷花如此伶牙俐齿, 愣在原地不知如何回应。 荷花还没说够, 继续痛快淋漓地说道: 想要别人敬着你, 你就别说那些找挨揍的话! 我爹娘孝不孝, 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说着一手提起水桶, 一手拉起翠花: 二姐, 咱不跟这种人废话!走, 回家! 看着姐妹两个离去的背影, 年轻媳妇气得往地上重重地唾了一口: 呸,姐俩一个个儿跟母老虎似的, 当心嫁不出去! 翠花回到家还是怒容满面, 周氏见她们俩神色不对, 提的水桶也是空的, 便问道: 翠花,你们这是咋啦? 翠花刚要说话, 却被荷花暗地扯了一把, 抢先答道: 娘,我们没事儿, 二姐嫌我馋嘴, 正骂我呢! 周氏想起今天早上确实没做什么好吃的, 倒是信了一半,又问道: 怎么没打水回来? 荷花眼珠转了转,笑道: 井沿儿上都是冰, 我怕摔倒了就没打, 等会儿我们去河边打水。 见周氏不再追问, 荷花把翠花拉进了屋。 二姐,今天在井边说的话, 可别说给娘听, 要不娘该上火了。 翠花刚才也是气急了, 见荷花拦着不让自己说, 此刻也寻思过味儿来, 要是周氏知道她们在井边吵架, 训斥她们不说,肯定又会多心。 翠花伸手戳戳她的脑门儿: 你这鬼丫头, 心眼子是越来越多了! 荷花揉着额头笑: 还不是跟二姐学的! 翠花也被逗乐了,想想又说道: 后儿有庙会,我跟娘说说, 咱们逛庙会去。 如今家里的情况也暂时稳定了, 应该有时间逛了。 荷花顿时心花怒放: 二姐你真好! 庙会呀,她都惦记好久了, 终于可以去看了! 这早上没打水, 晚间做饭就没水吃了, 翠花一边忙着烧火, 一边叫荷花去河边提点水来。 荷花对河边最熟悉了, 这些日子成日在那里钓鱼, 哪里有冰窟窿她最清楚。 荷花掂了掂自己这小身板的分量, 拿上一个小水桶便出了门。 虽然已经是正月了, 天还是早早就黑了, 荷花循着记忆的路线走到河边, 敲开河面上的薄冰,把水桶放入水里。 就在这个时候, 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咯吱咯吱的脚步声, 踩在冰雪上格外刺耳。 她下意识地回过头, 正看见一个面容猥琐的陌生男子, 手里攥着一根棍子, 盯着她目露凶光。 这个时候天都黑了, 这男人明显是冲着自己来的, 荷花心里立刻警铃大作。 你要干啥 荷花刚要起身, 不料对方三两步奔到她面前, 直接一棍子打向她。 荷花躲闪不及, 只觉得额头挨了重重一下, 眼前一黑就倒在了地上。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 荷花恨得咬牙切齿。 这古代真不是什么好地方, 她来了还不到一个月的功夫, 这都被打晕第二次了! 荷花只觉得脑袋一阵阵地发涨, 涨得昏昏沉沉的, 像是有无数东西争先恐后地挤进她脑袋里, 各种声音和光亮让她烦闷地想吐。 那个男子猥琐的脸在她脑海里转来转去, 不知何时她忽然冒出来一个名字 四狗子。 这个男人叫四狗子? 可她又是怎么知道的? 荷花只觉得记忆像是不属于自己的, 脑袋里自动生出一段画面来 幼小的她听说奶奶要把她买到县城里的王老爷家, 吓得大晚上的跑出了家, 夜里黑漆漆的她慌不择路, 却撞进了一户人家的院子里。 她冻得浑身发抖, 哆哆嗦嗦地摸到房门, 却听见里面传出一阵阵异样的叫声, 像是有什么人受了伤在呻吟, 像是无比痛苦又像是无比欢愉。 她吓坏了,下意识就叫出了声: 救命 救命啊! 里头是不是有坏人在做坏事啊? 要是她有危险怎么办? 才叫了两声, 房门哗啦一下开了, 一个衣衫不整的男人站在门口, 她惊慌失措地往后退, 不小心却看见村里的小寡妇刘小香正在屋里头, 手忙脚乱地穿衣服。 荷花虽然年幼, 看到这一幕也忍不住捂住了眼睛, 呀地惊叫出了声。 她才叫了半声, 就被四狗子扯进了房间, 重重地推搡在地上。 刘小香三两下穿上衣裳, 见只是个小丫头, 气得一枕头砸了过去: 你这个死丫头, 大黑天地跑来干什么? 坏了老娘的兴致! 想想又觉得不对劲, 马上问四狗子: 就她一个人么? 还有人看见没? 四狗子摇摇头: 我看了, 没别人。 刘小香皱皱眉, 重新换了目光打量着荷花。 荷花被两人阴渗渗的目光盯得浑身发抖, 哆嗦成一团。 刘小香拧着眉心,想了想说道: 这丫头也不小了, 要是把今天的事说出去 一边说着一边看向四狗子。 一会儿我就把她扔冰窟窿里去, 让她再也别想开口! 四狗子的表情渐渐变得凶狠, 沉声说道, 这是你自己找死, 可怪不得我们! 荷花吓得浑身冰冷,张嘴想叫, 却被四狗子一把捂住嘴, 几下就打晕了过去。 荷花只觉得身子像是再次沉入了冰窟窿里, 周围都是黑沉沉冰冷冷的水, 她使劲挣脱,好半天才能尖叫出声: 啊 荷花,荷花! 耳边的呼唤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 荷花费力地睁开眼睛, 好一会儿才看清楚眼前几张焦灼的脸。 爹,娘! 荷花见到亲人, 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这声爹娘不同于往日, 像是带着这具身体本主的无限委屈。 荷花紧紧抱着周氏, 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原来她不是半夜逃出去掉进冰窟窿里, 而是被四狗子活活扔进去的! 四狗子这一棍子打在她头上, 反倒让她恢复了本主的记忆。 田大强和周氏见女儿醒过来, 又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别提多心疼了。 好了好了,荷花不哭了, 爹娘和姐姐都在呢啊, 不哭了。 周氏拍着她的后背, 好半天才让荷花平静下来。 荷花抱着周氏一边哭, 一边飞快地梳理着思绪, 原来的荷花不懂事, 可现在的荷花却很明白, 她是不小心撞破了四狗子和寡妇刘小香的奸情, 所以才会被扔进冰窟窿灭口的。 至于那几次三番被跟踪, 估计是四狗子听说她没死, 就偷偷跟着她,想要伺机再次下手。 想到这里,荷花恨得牙根都痒痒。 这一对狗男女, 自己搞破鞋还要杀人灭口, 看她怎么报复他们! 荷花哭够了, 才从周氏怀里抬起头来。 娘,这是咋回事? 我记得我被人一棒子打晕了, 谁把我送回来的? 她可不相信四狗子那么好心, 还会把她的 尸体 送回家。 周氏看着荷花青肿的额头, 心疼地说道: 今儿可多亏了小明啊, 他听说你大晚上一个人去河边提水, 怕你有危险, 就跟在你后头出去了, 到了河边正好看见有人打你, 他就赶紧叫喊几声, 把那人吓走了, 看你昏迷在地上, 又把你背回了家。 吴明把她背回来的? 荷花看着一旁身单体薄的吴明, 站起来比她还矮半头呢, 说啥也不信这小身板能把她从河边背回来。 可不是咋地? 翠花在一边插嘴道, 我听见外头门响, 一开门就看见小明背着你, 累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么冷的天浑身都是冷汗, 真看不出来, 这孩子也是个重情义的。 其实以吴明的身份, 完全可以跑回家喊人过去帮忙, 可是他肯定是担心他一走, 那人可能又回来打荷花, 就硬咬着牙, 自己把荷花背回来了。 这么小的孩子, 背着她走这么远的路, 也真是难为他了。 荷花听到这里,内心一阵感动。 她伸手摸了摸吴明的脸, 笑道: 看在你这么护着我的份上, 以后我就不欺负你了 咦? 吴明的脸冰凉发粘, 手心下的肌肤冻得像是没有了温度, 明显跟正常人的体温不一样。 刚才大家都忙活着荷花, 这会儿才注意到吴明的脸色白得吓死人。 小明,你这是咋了? 你没事吧? 荷花心里一惊, 关切的话脱口而出。 吴明身上微微发着抖, 紧咬着牙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苍白的小脸努力想要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我 没事 话还没说完, 他咚地一下倒在了炕沿上。 估计他是死撑着一口气才背着荷花回了家, 如今见荷花没事就晕了过去。 刚忙活完荷花的一家人, 此刻看到吴明晕倒立刻又忙活开了。 周氏把吴明放倒在炕上, 摸着他的额头忍不住惊讶道: 他爹你快来摸摸, 小明这身上咋这么凉呢? 就算是荷花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 身上也没这么凉。 田大强摸了摸吴明的身体, 不禁皱起了眉头: 看样子像是冻僵了,可是 这些日子吴明在家里虽然没享什么福, 可也没有挨饿受冻啊, 身子怎么会忽然这么冷? 周氏叫了女儿过来帮忙: 翠花你去你庆婶家, 借点烧酒回来, 杏花你赶紧去烧水熬姜汤。 她把吴明放在炕头, 用几条厚被子层层捂好。 杏花把炉火烧得旺旺的, 火墙和炕上都是热乎乎的, 可吴明还是脸色发白,浑身直打哆嗦。 翠花很快就把烧酒借来了, 周氏把酒点着火, 撩得热热的, 用手蘸了烧酒在吴明身上使劲地搓, 翠花和荷花也在一旁帮忙, 又是搓胳膊又是搓腿的。 这是农村的土法子, 人要是冻僵了就用这招, 可以迅速加快血液循环。 这么忙活了好半天, 总算看见吴明身上的寒颤渐渐止住了, 脸上也恢复了少许血色。 见他终于睁开了眼睛, 荷花总算松了口气。 周氏稍稍放下心来, 赶紧把熬好的姜汤喂到他嘴边: 来,好孩子,把姜汤喝了, 一会儿就好了。 吴明望着周氏慈祥的面容, 脸色有着微微的动容, 他翕动着嘴唇, 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只是就着周氏的手, 一点一点把姜汤喝光了。 喝完了姜汤, 周氏又把他的被角掖得严严实实的, 让他不要乱动, 乖乖在炕上发汗。 荷花凑到他身边, 看他脸上渐渐红润起来, 才暂时放下心,问道: 小明, 你这是怎么了? 难不成真是背她回来累着了? 那她可真是罪过了。 吴明垂着长长的眼睫毛, 荷花看不清楚他眼中的神色。 我 没什么事,是老毛病了。 听着这么小的孩子说着老气横秋的话, 荷花总觉得怪怪的。 什么老毛病,你才多大, 就能落下病根了? 她不太在意地说道, 想想又问道, 这么说, 你这不是头一回犯病了? 嗯。 吴明点点头, 又赶紧加了一句, 不是什么大事儿, 就是总觉得身上冷, 犯病的时候会冻得身上没有知觉。 周氏在一边听着, 皱起了眉头: 你这小小年纪的, 咋还能得这个毛病呢? 有没有找大夫看过? 以前我娘 吴明的声音变低了, 也是看过的, 看了不少大夫, 也说不出是什么病, 只说是没法子治的。 荷花嗤之以鼻: 都看不出来啥病, 就敢说没办法治? 我看就是一帮庸医! 知道她是安慰自己, 吴明抬起头, 冲她感激地笑笑。 周氏想了想,向田大强说道: 他爹, 我看俩孩子这样拖着也不成, 要不明儿你去请个大夫来给看看吧。 田大强张了张嘴,却没说什么, 闷头答应了下来。 如今家里穷的都不知道下个月的口粮在哪儿, 要是请大夫又是一笔费用。 荷花察言观色,赶紧表态: 爹,娘,我没事, 不用请大夫的! 她小心地碰了碰额头上的大青包, 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我真的好了, 我连以前的事都记起来了! 啊!?这是真的吗? 田大强和周氏的脸上齐刷刷露出几分难得的喜色。 这些日子以来, 他们最担心的问题之一就是荷花失忆的问题, 怕她碰坏了头留下什么后遗症, 如今听说她记忆恢复了, 简直高兴得不敢置信。 杏花盯着她头上的大包, 有点儿不太相信。 荷花,你不是忽悠咱爹娘吧? 哪有一棒子下去还能让人恢复记忆的? 这事儿也太不可思议了。 荷花扬了扬小脸: 忽悠啥? 三姐你不信啊? 那你记不记得, 前年刚收完麦子的时候, 娘带着咱俩坐老赵家的牛车去七里铺, 你嫌坐前头挤得腿麻, 非要坐车后面, 结果半路给你颠下去了, 牛车走了老远娘才发现, 带着我顺着原路跑回去, 等找到你的时候, 看你满头满脸的灰, 衣裳都划破了, 哭得脸跟花猫似的, 一边哭一边还不忘摘路边的野果子往嘴里塞呢! 提起小时候的糗事, 杏花的脸微微泛起了粉红: 这小丫头,就你记性好, 这事儿你也记得! 记一辈子呢! 荷花乐呵呵地, 挽住了身边周氏的胳膊, 娘, 我还记得那次你带了一百多条络子去七里铺卖, 那个店小二嫌弃这嫌弃那的, 硬是压了你一半的价钱 虽然少了一半的钱, 可是周氏还是忍气吞声的卖了, 只为了换那可怜巴巴的几十文贴补家用。 提起那些困苦的日子, 荷花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爹,娘,你放心, 我一定会让咱们全家都过上好日子! 周氏怜爱地摸着她的头: 啥好日子不好日子的, 只要你们姐妹几个能好好的, 爹娘就啥也不求了。 看到小女儿的伤彻底好了, 周氏总算放下了一大半的心。 荷花不依不饶地摇晃着她的胳膊: 娘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我真的会赚钱的! 说到这里她猛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二姐说后儿有庙会, 我可以去庙会 她本想说到庙会上找找商机赚点小钱什么的, 不料周氏听到她提起庙会就沉下了脸。 都伤成这样了, 还不在家里老实呆着, 去什么庙会?不许去! 荷花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 娘 周氏硬下心肠,把她推开: 想玩也不挑个好时候, 等你和小明身子养好了, 再说去庙会的事。 荷花扁着嘴,一脸的郁闷。 在这个小村子里快憋闷死了, 想去个庙会偏偏还受了伤, 想到这里她对四狗子和刘小香更是恨到了骨头里。 见周氏出去了, 吴明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 悄悄握住了荷花的手, 往她手心里塞了点东西。 荷花别闹心了,等你好了, 咱俩一起去庙会玩, 拿这银子给姐姐们买点好吃的。 这一小块银子绕了一大圈, 终于又回到了荷花手里。 荷花手里攥着银子, 心情立刻亮丽了不少,小脸顿时眉开眼笑。 小明,还是你懂事! 因为两个孩子受伤的受伤, 犯病的犯病,周氏狠下心, 把田大强前几日打猎得来的野鸡收拾出来, 炖了一大锅鸡汤, 给孩子们补身子, 荷花总算暂时告别了苞米糊糊。 要是能再也不吃苞米糊糊和咸菜疙瘩, 那该多好啊! 去不成庙会, 她呆在家里还是不甘心, 躺在炕上琢磨了两天, 她想出来一个点子。 这天她趁周氏出门, 偷偷去仓房挑了两条十斤左右的花鲢鱼, 提着鱼直奔庆叔庆婶家。 庆叔,庆婶,有人在家吗? 晃动着门口的栅栏门,她高声叫道。 哎,来了! 出来开门的是田福, 见是荷花不禁一愣, 赶紧上前开了门, 荷花, 你咋来了? 荷花举起手里的鱼,笑道: 给你们送鱼啊! 两人往屋里走,田福说道: 送啥鱼啊, 我娘肯定不会收的。 以荷花家里目前的状况, 庆婶只惦记着怎么帮衬他们, 怎么可能还收她拿来的礼物。 他一边说话,一边不住地打量荷花, 顿了顿才犹豫地问道: 你的身子咋样了? 好点了吗? 看到他黑黑的皮肤泛上的一层不易察觉的红色, 荷花顽心顿起,故意愁眉苦脸地说: 好啥好啊? 我家现在啥样你也不是不知道, 被赶出来了啥活都得自己干。 这不前几天去河边挑水滑到了, 脑袋上还磕了个大包。 她指着头上那处还没愈合的伤口, 清澈的眼睛里满是真诚的可怜。 田福看着她头上的伤, 不禁皱起了眉头, 黝黑的脸上满是担忧。 你才多大, 怎么一个人去河边挑水,万一 他想起上次荷花掉进冰窟窿里的事, 觉得晦气就打住了话头, 不自觉地挺起了胸膛, 荷花, 往后你有啥事就来喊我, 挑水劈柴这些重活你就别干了, 我来帮你做! 荷花才多大个孩子, 又是个姑娘家,咋能干这些粗活呢? 小小的田福不知道自己此刻这种情绪叫什么, 他只是单纯地想要帮助荷花, 不想看到荷花挨累遭罪。 看他认真无比的样子, 荷花忍不住扑哧一笑: 福子哥, 我逗你玩呢! 我家过的挺好, 不用你帮忙。 田福刚要说话, 屋里就传出来庆婶的声音: 福子,外头是谁啊? 咋还不进来呢? 田福这才意识到光顾着说话, 两人还一直站在外头雪地里呢。 荷花,外头冷,快进屋暖和暖和。 荷花进了屋, 看见庆婶就甜甜地叫了一声: 庆婶,过年好啊! 东北这边冬天长没啥事, 这年要过了正月, 过了二月二才算是正式结束。 如今还没出正月, 人们见了面打招呼都是过年好之类的吉利话。 庆婶见是满脸喜气的荷花, 不由得笑了: 哎哎,过年好。 你爹娘咋样,日子过得还好吧? 我家都好着呢, 谢谢婶子关心。 荷花一边说着, 一边把鱼递过去, 婶子也知道我家是什么情形, 这两条鱼就当是年礼了, 婶子别嫌弃寒酸。 庆婶没想到荷花提着的两条 鱼居然是特意给他们送来的, 脸一沉,马上推了回去。 荷花你这是干啥? 你家现在正是艰难的时候, 有啥东西自己留着就行了, 给婶子家送啥?赶紧拿回去! 这两条鱼又大又沉, 至少有二十多斤, 以荷花家目前的条件, 送礼也实在太重了。 荷花笑眯眯地不收: 婶子, 这鱼都是我钓的, 家里还留了不少呢, 尽够吃了。 这花鲢子又不是啥珍贵的玩意儿, 婶子和叔帮了我家那么多, 要是连这么点儿鱼都不收, 我们心里哪里过意得去? 庆婶看着口齿伶俐的荷花, 脸上露出几分惊讶的神色: 你这小丫头, 啥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田大强两口子都是沉闷的性子, 谁知道却养出这么个伶牙俐齿的闺女。 不管荷花怎么说, 庆婶就是死活不肯收这鱼。 荷花没办法,只好说道: 婶子你就收下吧,老实说, 我今天来找婶子还有事相求, 婶子要是不收, 我就不好意思张口了。 庆婶一愣,马上关切地问道: 咋地了?是不是家里缺粮食了? 荷花把鱼递给一边的田福, 跟庆婶说道: 我家如今是什么情形, 婶子最清楚不过了, 我想做点东西去庙会卖, 赚点钱贴补家用。 你这孩子真是越来越懂事了。 庆婶赞了一句,问道, 你想做点啥? 都知道庙会上最热闹, 做生意的也多, 啥新鲜样式没有? 荷花一个小姑娘能想出什么赚钱的法子? 荷花把爆米花的主意简单说了说: 婶子,我琢磨这玩意不费什么钱, 就算卖不出去也能自家留着吃, 所以想做这个, 但是我家里没有那么多粮食 庆婶马上明白了: 你是想要点儿苞米粒子是吧? 行,我这就给你拿去。 这时候东北农家的主食就是苞米, 这玩意吃法多, 种在地里产量也高, 所以家家都不缺。 不一会儿, 庆婶拿了一袋子苞米粒子进了屋: 荷花你看,这些够不够? 荷花看这一袋子少说也有二三十斤, 赶紧说道: 这也太多了, 要十斤就行。 庆婶硬塞给她,说道: 又不是啥稀罕玩意, 你先拿去用, 要是不够了再上我家来拿。 荷花只好收下, 想了想又犹豫地问道: 婶子, 那 你家有没有糖? 爆米花虽然好吃,可要是不放糖, 味道就大打折扣了。 以前家里没有吃的, 用原味爆米花也就对付了, 可要是想去庙会上卖钱, 那还是做成甜味的更好吃。 她知道这年头,糖是个稀罕物, 所以想开口要却又不好意思。 庆婶二话不说, 去柜子里翻出一个纸包, 塞给了荷花。 婶子家也就这么多了, 你都拿着。 抱着怀里沉甸甸的纸包, 荷花只觉得内心无比感动。 谢谢婶子, 婶子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因为担心荷花人小提不动, 庆婶特意叫了田福, 让田福拎着袋子送荷花回去。 拿到了原材料,荷花心情大好, 一路上跟田福说说笑笑地回了自己家。 高兴的荷花没发觉, 自己这一早上的举动, 都被一双眼睛看在眼里。 看荷花和田福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 焦氏一溜烟地奔向正屋。 娘,娘! 她心急火燎地冲了进去, 一进屋就扯开嗓子喊上了。 大过年的嚎什么? 我耳朵还没聋呢! 王氏心情不好, 没好气地吼道。 焦氏吓得压低了嗓子, 一脸不甘心地说道: 娘知道我刚才看见谁了? 谁啊? 我看见荷花上田庆家去了, 还拎着两条鱼。 她挥舞着两条胳膊直比划, 每一条都有这么大, 足足有二三十斤! 啥!? 王氏一下子抬起头, 眼睛瞪得老大。 这么大的鱼, 足够家里吃好几天的了, 荷花居然送到了隔壁田庆家? 焦氏想着那肥大的鱼也直咽唾沫, 想到自己连鱼鳞都摸不到更是生气: 娘, 你说二哥他们一家是咋回事啊? 打到那么大的鱼, 都不说送来孝敬爹和娘 闭嘴! 王氏心情差到了极点, 不管不顾地吼了回去, 光说老二一家, 你们几个是干啥吃的? 天天吃我的喝我的, 啥时候孝敬过我好东西!? 这些日子王氏在家里, 一直等着田大强两口子过不下去了回去求他, 可是等得正月都快过完了, 老二一家连门都没进过。 平日里家务活都是周氏做的, 如今周氏不在家, 三个儿媳妇一个又奸又滑, 一个又懒又馋, 只剩个老三媳妇能帮忙干活。 三房的徐氏可不像周氏那么好性子, 每天只做自己该做的事, 伺候好爹娘和自家丈夫儿子, 旁的就不管了, 王氏骂了几天, 三个媳妇装聋作哑我行我素。 周氏在田家做牛做马快二十年, 到头来不还是被婆婆扫地出门了吗? 谁要再抢着干活就是傻子。 王氏磨不过几个儿媳,只好自己亲自动手, 这些日子过得极不顺心, 天天在家打鸡骂鸭的撒气, 这焦氏还往枪口上撞。 焦氏被骂得缩了缩脖子, 小声嘟囔道: 娘又不是不知道, 老四哪有二哥那本事? 打猎哪是那么好打的, 田家老四田大志是老儿子, 从小就被爹娘惯得啥活不干, 连下地干农活都费劲, 更不用提上山打猎了。 王氏想起荷花送给邻家的两条鱼, 又是生气又是心疼, 把手里的笤帚甩得啪啪响。 滚滚滚,外头那么多活看不见? 就知道趴墙头看热闹, 有那闲工夫咋不知道干点儿活 焦氏一提起干活就头疼, 没等王氏说完就落荒而逃了。 王氏气得把笤帚往地上一摔, 坐在炕沿上生气。 这老二一家真是太不像话了, 有好东西不说给自己送来, 居然送给不相干的人! 肯定是周氏那个娘们挑拨的, 要不然田大强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 那可是自己的亲儿子! 自从恢复了记忆, 荷花想起了不少事, 古代的生活也越发得心应手。 就比如田福吧,之前荷花不知道, 后来搜索了记忆才发现, 原来这荷花和田福是从小一块长大的, 两家住在隔壁, 两家大人走得又亲近, 所以荷花和田福可以算得上是青梅竹马的情分, 也难怪田福对荷花这么关心了。 此刻两人说笑着往回走, 快到老屋的时候, 荷花看见迎面走过来一个小小的身影。 小明?你咋出来了? 吴明自打上次犯了病, 周氏就叫他在炕上躺几天养养, 没想到这会儿却出来了。 吴明看着喜笑颜开的两人, 心头竟然升起一阵异样的感觉。 见荷花问,他闷闷地说道: 你出去这么久, 我就出来找找你。 荷花知道他是担心自己,笑道: 我去庆婶家了,看, 庆婶还送我这么多好东西呢, 是福子哥帮我拿回来的。 听她甜甜的声音叫着福子哥, 吴明的脸色更不好看了。 劳烦别人多不好, 还是我来拿吧。 吴明说着, 就从田福手里拿过了袋子。 田福忙说: 这袋子挺沉, 还是我拿着吧。 这袋子足有二三十斤, 吴明这小身板提着很费劲, 可他就是攥在手里, 说什么也不撒手。 荷花不知道吴明为什么忽然这么倔强, 反正也快到家了,就说道: 福子哥, 你就送到这儿吧, 回去帮我谢谢叔和婶子。 田福看前方就是田家老屋, 也不再坚持: 行, 那我先回去了, 你有啥要帮忙的, 只管上我家叫我去。 他还惦记荷花去河边打水受伤的事, 想想怪不放心的, 心里决定有空儿就来荷花家帮忙。 荷花跟田福摆手告别, 回身就看见吴明神色郁郁的脸。 小明,你咋了? 她疑惑地问, 是身子不舒服, 还是家里有啥事? 吴明回过神来: 没什么。 说完就提了袋子要走。 看他小小的身材拎着袋子那么费力, 几乎是拖着袋子在雪地上前行, 荷花赶紧接了过来。 你身子不好,还是我来吧。 吴明和她搭手把袋子提了回去, 好不容易才放进了仓房里头。 虽然袋子不沉, 可是两个孩子身子都不结实, 提回来还是费了不少劲。 吴明看荷花累得气喘吁吁, 脸色很是郁闷。 荷花,我是不是很没用? 连个袋子都拎不动, 他还不如田福呢! 荷花揉了揉冰凉的鼻子, 笑道: 谁说你没用的? 她脑瓜聪明, 很容易就想到吴明是伤到自尊了, 所以想找几句安慰的话说, 却发现找不出来。 嗯 那个,你很聪明啊, 还很懂事,知道为别人着想 她搜肠刮肚地寻找理由, 对了, 上次要不是你救了我, 还把我背回来, 说不定我就被打死了呢! 荷花拍了拍他的脑袋瓜, 笑眯眯地说道: 所以啊,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你在我心里可是很棒的! 吴明躲开她的手, 小脸却因为她的话露出几分笑意。 荷花拿出一捧苞米粒子,说道: 来,你给我帮忙, 咱俩一起做爆米花! 自从上次被四狗子袭击, 荷花出门就格外地当心, 再也不肯晚上一个人出去了。 对于田大强和周氏的追问, 她却没有说出那件事, 只说是天黑, 她也没看到是什么人打了她。 荷花有自己的想法, 她这个身体过了年才十岁, 又是个姑娘家, 对于男女之事是不应该明白的, 就算是说出来, 对自己的名声也是很大的损害。 但是她也绝不会因为这件事就放过四狗子和刘小香, 荷花重活两世,信奉的教条就是: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 必将诛之! 所以她养精蓄锐, 就等着一个适当的机会, 一定要把一对狗男女治得死死的! 而现在的小荷花, 无论从体力还是条件来讲, 都还没有这个能力。 在吴明的帮助下, 她很快就做好了很多爆米花, 装了整整两个大袋子。 有了趁手的工具, 这次的爆米花做得火候正好, 里面还加了不少红糖, 荷花尝了尝, 还真有点儿后世那个焦糖爆米花的感觉。 在第N次被杏花偷吃之后, 荷花决定, 要赶紧把这些爆米花送到庙会上去卖掉, 否则就要被杏花吃光了。 周氏正好也攒了一些针线活, 看荷花和吴明的身子确实是好了不少, 于是答应正月二十七那天去庙会。 年快过完了, 庙会上应该也不如之前那么热闹, 对于这个爆米花的销量, 荷花还真没有什么太大的信心。 这天天不亮, 田大强和周氏就带着几个孩子出了门。 七里铺地处周围十数个村子的中心, 距离大约都是七八里地, 故名七里铺, 这里逢二七便有大集, 附近的村民都会在这个日子赶到七里铺, 出售或者购买一些日常用品。 这还是荷花到古代来第一次赶庙会, 一路上只觉得眼睛都不够看的, 别提多兴奋了。 不过他们可没有那么多时间闲逛, 到了七里铺, 首要任务是把这些日子的劳动成果换成钱。 田大强提着几只打来的野物, 还有一麻袋荷花钓的鱼, 寻了个不起眼的地方, 把东西放在地上, 就算是个临时摊位了。 周氏叮嘱荷花和吴明跟田大强守着摊子别乱跑, 自己则带上这些日子积攒下来的荷包和络子等针线活, 叫上翠花和杏花去了针线铺子。 荷花见田大强把东西放在地上, 就蹲下低着头不吱声, 不由得一阵头疼。 爹, 做买卖哪有你这么做的, 咱得吆喝啊? 田大强憨憨地笑: 吆喝啥啊?这人来人往的, 自然就看见咱是卖啥的了。 荷花揉了揉眉心, 真心为自己这个过于老实的爹发愁。 这么多人,这么多摊子, 不吆喝几句怎么能吸引大家的注意力呢? 爹,你看我的。 她随手提起一条冻得硬邦邦的大鱼, 大声叫卖道, 快来看哟, 又肥又大的花鲢鱼! 便宜卖了啊! 走过路过可别错过啊 女孩清脆的声音格外引人注意, 果然有不少人循声走了过来。 这鱼咋卖的啊? 一个提着篮子的中年妇女问道。 大娘, 这可是才从河里打上来的花鲢鱼, 炖汤也行,红烧也行, 可好吃了! 荷花笑得甜甜的, 大娘您是今天我这儿头一份买卖, 我就给您便宜点儿, 您看这鱼至少有十二三斤, 算您二十文! 二十文买这么大一条鱼, 大娘您今儿可是拣着大便宜了! 看荷花嘴巴又甜又会说话, 中年妇女不由得笑了: 行, 这条我要了。 说着就掏钱付账。 这么快就做成了第一笔生意, 田大强和吴明在一旁都看呆了。 荷花一边收钱, 一边笑眯眯地把鱼递过去。 大娘您这么拎着, 这鱼太沉,可别勒着手, 吃好了下次再来! 接着有更大声地吆喝起来: 快来看快来买哟, 山鸡野兔大花鲢,样样儿都有嘞 这位奶奶您真会挑, 这可是我们摊上最肥的一只野鸡了, 您要不要啊, 不要我可就给那位婶子了 大爷您说这兔肉不好吃? 哎我跟您说啊, 这兔肉里头放一点儿烧酒, 就一点儿腥味都没有了! 这可是冬天的兔子,膘肥肉厚, 炖在锅里都滋滋冒油 在她清脆甜美的招呼声中, 摊位上的东西迅速减少, 荷花手里的钱袋子很快就变得鼓鼓的。 不到一个时辰, 带来的山货就都卖完了。 等周氏她们回来, 看到的就是空荡荡的袋子, 以及还处于发懵状态的田大强。 这 东西都卖了? 周氏不敢置信地问道。 是啊。 吴明脸上还残留着震惊, 看向荷花的眼神像是在看陌生人, 都是荷花卖的 周氏一惊, 赶紧拉过了荷花: 你这孩子, 啥时候会卖东西了? 是不是又瞎胡闹? 那可是你爹辛辛苦苦上山打来的! 平时田大强来卖东西总是早出晚归, 在集上一整天还经常卖不完, 荷花怎么可能一会儿的功夫就卖光了? 周氏自然以为荷花肯定是不会卖东西, 把价钱给卖便宜了。 她话还没说完, 荷花就把钱袋子递给了周氏: 娘,这是卖山货的钱, 大概有六百多文,你先收着。 周氏拿着沉甸甸的钱袋子, 脸上的表情变得和田大强一样发懵。 六百多文!?居然有这么多? 她刚卖了那些针线活也才不到一百文钱啊。 想起平时田大强去一次集市也就能拿回来一二百文, 周氏彻底震惊了。 荷花见大家都瞅着她发愣, 便笑嘻嘻地抱住了周氏的胳膊: 娘是不是高兴懵了? 也不夸我几句? 周氏回过神来, 忍不住笑着戳了戳她的额头: 你这个鬼丫头,还真长本事了! 荷花刚要自吹自擂, 却听见街那边传来一阵嘈杂声。 快来看呀,扭秧歌的来了! 东北过年没啥娱乐活动, 看扭秧歌就是最热闹的演出了, 一时间街上的人都顾不上买东西, 都纷纷围上去看热闹, 把路两边挤得水泄不通。 杏花第一个站不住了, 拉着翠花就想去看热闹, 周氏怕人多把几个孩子挤散了, 赶紧把孩子们都招呼到身边。 只见街那边来了一支热热闹闹的队伍, 个个儿穿得花红柳绿的, 吹唢呐的敲锣的, 摇扇子的转手绢的, 骑驴的扮小丑的, 后面还跟着两排踩高跷的, 吹吹打打的好不热闹。 周氏虽然也爱看秧歌, 可还要分心惦记着孩子们, 这边刚把杏花从人群里拽出来, 转身却发现荷花已经不见了踪影。 周氏心里大急, 热闹也顾不上看了, 赶紧叫了田大强去找荷花, 走了没几步却看见荷花正背着一袋子爆米花, 到处找孩子扎堆的地方钻。 小弟弟,小妹妹,吃不吃爆米花? 这玩意儿又甜又香, 可好吃了! 一边说着, 她一边拿出一把爆米花, 分给周围的孩子。 孩子们哪里见过这种好吃的东西, 闻着就是一股香甜味, 吃了一个还想要, 荷花却不肯免费赠送了, 孩子们就找各自的爹娘哭闹起来。 大人们忙着看热闹, 听荷花说这爆米花才一文钱一份, 二话不说纷纷掏钱, 只为哄着孩子别耽误自己看热闹。 荷花动作地麻利收了钱, 就将爆米花包在纸包里, 分给孩子们,如此几番炮制下来, 身边的孩子人手一包爆米花, 个个儿吃得心满意足。 就这样顺着人群兜售下去, 秧歌队还没走到街尾, 荷花背着的袋子已经见了底, 身边还围着一大群没买到爆米花正闹腾的孩子们。 周氏看得一脸无奈, 赶紧叫翠花拿上另一袋爆米花, 火速前去支援荷花,顺便给荷花搭把手。 就这么着,秧歌看完了, 两袋子爆米花也卖完了。 荷花美滋滋地回到周氏身边, 扬起了手里的小荷包: 娘, 我卖了一百多文呢! 一文钱一碗, 这东西看着蓬蓬松松的一大堆, 实际成本就是一点儿苞米粒子和糖, 算起来利润是很丰厚的。 周氏也没想到这不起眼的小吃居然还能换钱, 看着荷花只觉得惊讶无比。 杏花更是高兴,拍手笑道: 没想到荷花这么能干!荷花, 回去咱们还做爆米花, 下次多带点儿来卖! 荷花收起钱,笑道: 这玩意就是图个新鲜, 又没什么技术含量, 估计等人家回过神来, 一琢磨就知道怎么做了。 爆米花这东西的做法实在没有什么可保密的, 她这次一是卖个新鲜, 二是找准了孩子的心理, 下次可就不一定好卖了。 杏花皱起眉头,一脸疑惑: 什么记数?什么亮啊? 荷花这才惊觉自己不小心把后世的名词带到古代来了, 赶紧岔开话题: 爹,娘, 东西都卖完了, 咱们也去逛逛吧。 周氏知道这些日子几个孩子也吃了不少苦, 今天东西卖得快也多亏了荷花能干, 自然是满口答应。 揣着鼓鼓囊囊的小钱袋, 荷花总算可以逛街了。 她在现代的时候也跟同学和闺蜜逛过庙会, 但是后代的庙会几乎都是商业炒作的噱头, 哪有眼前的庙会这么原汁原味。 卖糖球的捏面人的, 玩杂耍的变戏法的, 挂着琳琅满目的小玩意的小摊, 各种小吃更是应有尽有, 看得荷花目不暇接。 走了一圈下来, 荷花再次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这个时代看起来并没有小说里说的那么落后, 古代人的聪明智慧也不是盖的, 好吃的好玩的都不少, 有的甚至连她都没见过。 这爆米花的点子, 估计卖不上几次就会有人模仿了, 这点儿小买卖是荷花闲着没事赚点儿零花钱的, 倒也不放在心上。 走着走着,路边出现一个医馆, 周氏惦记着荷花的身子, 如今兜里也有些钱, 便要拉着荷花进去看看。 荷花心里正惦记着寻摸点儿赚钱的门路, 看见医馆也是眼前一亮,自然跟进去了。 这医馆不算大, 荷花估摸着这规模也就算是后世的社区门诊, 几个大夫正在坐诊。 周氏寻了个看起来年纪大些的老大夫, 领了荷花上前。 大夫, 我这小闺女前些日子头上受过伤, 还请大夫帮忙看看。 老大夫微微颌首,示意荷花伸手过去。 在诊脉的过程中, 周氏和田大强几人的目光都紧紧地盯着老大夫, 心情无比忐忑。 虽然荷花现在看起来活蹦乱跳的, 可在之前短短一个月里, 可是接连两次受了伤, 而且伤到的还是头部, 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荷花看着老大夫搭着她的脉, 闭目沉吟的样子, 便把头扭过去, 打量着这个医馆。 后面就是抓药的柜台, 装着中药的柜子跟后世差不多, 有伙计正在忙碌地按照方子抓药。 荷花正看着, 忽然觉得老大夫的手指收了回去。 从脉相上看,是没什么大碍了, 只是在受伤之后,像是没有好好调养, 身子虚了些。 老大夫打量着衣裳破旧的一家人, 停顿了片刻,说道, 这么小的孩子, 也不必吃什么补药, 回去吃些滋养身子的食物, 别干重活, 约莫三两个月也就调理好了。 听了这话, 荷花倒是对这个其貌不扬的老大夫刮目相看了。 估计是看他们衣着寒酸, 所以也不让他们买药了吧, 这位老大夫倒是很有医德。 周氏起初听说荷花没什么大毛病已经放了一半的心, 再听了老大夫的话, 脸色又是愧疚又是心疼, 不住地答应了下来。 想到荷花这么小就吃这么多的苦, 受伤了也没吃过什么好吃的, 她这个做娘的内心十分自责。 周氏看到一旁的吴明, 赶紧把他拉过来推到桌前, 赔笑道: 大夫,这孩子身子骨也不好, 烦请大夫也给瞧瞧。 吴明一愣,张口刚要说话, 却被周氏用眼神止住。 老大夫搭着吴明的脉, 先是一怔,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诊完了左手,又诊右手, 两边都诊了好半天, 才放开了吴明的手。 老大夫望着吴明,神色有几分凝重。 你 可是中过毒? 这头一句话说出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吴明的脸色却十分奇怪, 他闻言神色一变, 随即便咬紧了牙关, 眼底迸射出一道异样的光芒, 像是恨意又像是悲愤。 周氏最先回过神来,忙道: 大夫, 不是弄错了吧? 这孩子这些日子一直在我家, 我们一个锅里吃饭一个炕上睡觉, 怎么会中毒啊? 老大夫摇摇头,沉吟道: 这毒应该不是近日里中的, 像是沉积在体内有一段日子了 老夫医术有限,也只能诊出个大概。 这孩子是不是时常觉得浑身发冷, 冷到发抖甚至会昏迷? 对对,是这样的! 周氏心急地追问道, 大夫, 那孩子的身子要不要紧? 还有没有法子治? 老大夫思忖了半晌,说道: 这症候倒不是不能治 田大强立刻说道: 大夫, 一定要治好这孩子的病啊, 他才这么大一点儿,要是 说着就哽住了。 这些日子来一起生活, 吴明的身世那么可怜,又聪明懂事, 他们早已把吴明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老大夫想了想,说道: 这孩子体内的毒不是一日两日了, 怕是早已深入五脏六腑,又与寒气郁结, 想要治好可不是一日两日的事。 周氏忙说道: 只要能治好这孩子, 我们一定会尽力! 老大夫点点头,开始写方子, 一边写一边详细地嘱咐着。 先吃几服药看看,慢慢调养, 记得每半个月就来诊一次脉, 我好根据身子的情况调整方子。 还有这孩子体寒,要格外注意保暖, 平时不能沾冷水,不能着凉, 不能吃寒性大的东西。 若是每天早上喝一碗红糖姜水, 驱寒毒的效果会更好 周氏连连答应, 把每一条都牢牢记在心上。 拿了方子,周氏谢过大夫, 领着吴明去抓药。 在抓药的时候, 荷花在医馆里东看看西看看, 小脑袋瓜不停地飞快转动。 前世她是个小白领,家境优渥, 平时就喜欢研究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有一段时间为了养生和美容, 对中药曾经狠下过一阵功夫。 刚才在庙会上没发现什么商机, 她就把主意打到医馆来了。 荷花相信,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 养生和美容都是永远不会过时的, 她看了一圈, 又跟医馆的伙计聊了一会儿, 越发坚定了自己的信心。 给吴明抓了十副药, 花去了三百多文, 今天卖山货的钱一下子去了一半。 走出医馆,家里人的心情都有些低落。 吴明知道这个家有多困苦, 更知道三百多文钱对周氏意味着什么, 说实话, 起初他根本没想到周氏会花这么多钱给自己抓药。 想起大夫说他的病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好的, 吴明的脸色更沉重了。 周氏看着低着头不说话的吴明, 目光中不禁露出几分怜爱。 小明,你这么小,咋会中毒啊? 她不是心疼钱, 而是心疼吴明小小的孩子, 却要遭这么大的罪。 吴明抬头看着周氏, 黑漆漆的眼睛渐渐地蒙上了一层雾气, 他却紧紧咬着嘴唇, 硬生生不让眼泪掉下来。 叔,婶子,我真不知道 以前那些大夫从来都没说过 吴明想起过去的事,小脸紧绷起来, 像是在忍受着无尽的痛苦。 看到他此刻的表情, 荷花倒是相信了他的话。 荷花不由得想起他挂在脖子上的那个翡翠扳指, 吴明应该是大户人家的孩子吧? 可是他为什么不肯回家呢? 还说家里人都死了? 荷花知道, 古代人对血统可是非常看重的, 尤其是那些大家族, 就算是无父无母的孤儿, 族里也会善待和抚养, 绝不会让族内的骨血流落在外, 那可是非常丢人的, 对家族的声誉也会有很坏的影响。 吴明还是个孩子, 到底是什么让他宁可忍受这么贫苦的日子, 也不肯回到亲人身边呢? 还有,吴明这么小, 到底是谁给他下的毒? 荷花满脑子都是问号, 可是却问不出来。 荷花正琢磨着, 一个怯怯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 娘,我饿了 说话的是杏花, 今天一早上一家人就往七里铺赶, 又忙了一上午, 到现在还没吃上饭呢。 周氏看着杏花勉强笑了笑: 咱一会儿就回去了, 回去娘给你贴苞米面饼子吃。 一提到苞米面, 荷花就条件反射地觉得嘴里干巴巴的。 不成,好不容易出来一趟, 怎么也得买点儿好吃的啊。 想到这里,荷花就撒娇般地说道: 娘,我不想吃苞米面饼子, 我想吃好吃的! 周氏笑容一滞, 摸摸只剩了一半钱的荷包不禁有些犹豫。 荷花看在眼里,笑道: 我这儿还有卖爆米花的钱, 咱去买点儿好吃的吧! 周氏嗔道: 你的钱也不能乱花, 荷花听话,过日子不能天天吃好吃的, 咱得省着点儿花。 余下的话她没说, 如今吴明身子不好, 治病指不定还要花多少钱呢。 荷花眼珠一转,说道: 娘, 刚才大夫不是说了嘛, 让我吃点儿好的滋养身子, 再说小明身体也不好 提起老大夫的话,周氏犹豫了。 荷花再接再厉: 等我身子养好了, 我能下河钓鱼, 还能上山挖野菜, 我会干很多活, 能赚很多钱的! 娘就答应我吧! 孩子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周氏也不忍心再拒绝了。 好吧,不过就这一次啊, 下回可不许这样了。 荷花笑嘻嘻地答应了,至于下回嘛, 下回的事下回再说呗! 虽然如此, 荷花也不会大手大脚地花钱下馆子, 走了一会儿见有卖羊汤的摊子, 五文钱一大碗, 就说要喝羊汤。 这羊汤可是个好东西, 驱寒最好不过了, 一家人要了三大碗, 荷花又去买了十个肉包子, 一家人分着吃了, 吃完浑身都热乎乎的, 总共才花了三十几文。 饶是这样还把周氏心疼得够呛, 三十几文啊, 要荷花卖两条大鱼才能赚回来! 吃饱了肚子,看日头还早, 荷花提议去买些粮食。 这是正经事,自从被王氏赶出来, 家里的粮食虽然有人接济, 周氏还是要算计着吃, 自然要多买点。 到了粮店, 荷花自然不会甘心只买苞米面, 又以滋补身子的名义缠着周氏买了些粳米和小米, 又买了黄豆和花生, 还有不少杂粮和调料。 这年头粳米和小米产量低, 制作过程也费功夫, 所以价格要贵不少,黄豆倒是便宜, 荷花见了黄豆眼睛一亮, 死缠活磨地要周氏买了二十斤。 这黄豆的吃法可多了, 蛋白质也丰富, 给自己和家人补身子最好不过。 等一家人从粮店出来, 钱已经花了个七七八八, 周氏心疼地直皱眉头。 可荷花明显还没买够, 出了粮店就直奔对面的肉铺, 周氏怎么也叫不住。 荷花进了肉铺就四下看, 现在都是下午了, 好肉几乎都卖光了, 只有一些零碎的肉和骨头。 荷花很有自知之明, 也没打算买什么排骨肘子之类的, 看到后面大桶里放的猪下水, 赶紧问道: 那猪下水怎么卖的? 伙计看了眼荷花, 带搭不理地说: 你要买猪下水啊, 一副二十文。 荷花心里有点儿失望, 她记得以前看穿越小说, 里面的内容好多都是说没人吃猪下水, 都是扔掉了事的, 甚至还有靠猪下水发家致富的, 看来不太适用这个时代。 她又看了看, 目光落在案板上的猪头上: 那猪头多少钱啊? 伙计见她只盯着便宜的部位, 态度更不热情了: 一个二十五文。 荷花在心里算了算, 冲伙计甜甜一笑: 小哥哥, 我要买一个猪头和一副猪下水, 能不能算三十文? 一声小哥哥叫得伙计脸上露出了点儿笑容, 目光终于落在荷花身上。 小丫头,你买这些,会做吗? 猪头和猪下水之所以卖得价格便宜, 就是因为做起来太麻烦了, 味道又不好, 条件好点儿的人家都不爱买, 穷人家又不可能经常买, 所以才会卖这么便宜。 荷花笑着往外头指了指: 我娘会做啊,小哥哥, 便宜点儿卖给我好不好? 伙计犹豫了片刻,说道: 总共三十五文吧,不能更少了。 他们也是有成本的, 卖得太便宜了, 掌柜肯定会骂他。 荷花一开始说三十文就是留出了议价的空间, 见伙计这么说就掏了钱, 提着猪头和猪下水走出了肉铺。 周氏和田大强见她买了这么多肉, 先是一愣, 周氏刚想说她几句, 想起几个孩子从小到大就没正经吃过肉, 心里一酸就不说了。 最高兴的就是杏花了, 看到这么多的肉恨不能狠狠亲上荷花一口。 真是好姐妹啊, 居然买了这么多好吃的, 这回可有口福了。 翠花看了看四周,说道: 娘, 我记得老姑家的铺子好像就在附近, 是不是这儿啊? 田大强指指前面: 对,就在前面。 周氏想起田芳雪中送炭,便要过去看看, 去看亲戚总不能空手, 一家人就去了一旁的糕点铺。 周氏和翠花在铺子里买糕点, 杏花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馋得直流口水, 却不敢开口跟周氏要。 今天已经花了不少钱了, 杏花自然不会再跟爹娘要零嘴吃。 荷花看在眼里, 轻轻碰了碰杏花的胳膊: 三姐,你想吃啥? 杏花望着柜台香喷喷的各色糕点, 狠狠地咽了口唾沫,摇摇头: 我啥也不想吃。 荷花嘻嘻地笑: 得了吧, 我还不知道你? 肚子里的馋虫都快勾出来了吧? 杏花伸手做出要打她的动作: 就你鬼精灵,啥都瞒不过你! 荷花一边躲一边笑: 三姐你别揍我, 回去我给你做啊。 你还会做这个? 杏花一脸不信, 抬起的手倒是收回去了, 别吹牛了,我可不信。 荷花也不辩解, 前世她喜欢吃西点, 又嫌外头做的添加剂太多, 就自己学会了烤蛋糕和饼干, 其中蔓越橘饼干就是她最拿手的。 只不过现在还没有条件, 以目前家里的情形, 她不认为周氏会买一堆白面和鸡蛋让她做零食玩。 周氏用仅剩下的一点钱买了两包糕点, 一家人出了糕点铺。 往前走了一会儿, 面前出现了一个不大的铺面, 黑漆漆的招牌在门口挂着, 上面写着四个大字:永丰面馆。 荷花跟着爹娘进了铺子, 只见小小的屋子里一个顾客也没有, 两个伙计正围着炉火无精打采地烤火, 一个男子坐在门口的长凳上, 瞪着眼睛往外看街景。 见荷花等人进来,男子先是眼前一亮, 正要激动地起身招呼, 再一细看是田大强和周氏, 激动之色随之消失了。 是二哥二嫂啊,过年好啊, 快进来坐。 说着又呵斥两个伙计, 来人了,还不快去倒茶! 两个伙计不情愿地站起身, 其中一个嘟囔道: 一天到晚没个客人, 还倒啥茶啊? 男子眼睛一瞪, 正要骂上几句, 想起身边还有亲戚, 闷闷地闭了嘴。 二哥,今儿不忙啊? 来庙会逛逛? 说话的男子正是面馆的掌柜, 田芳的相公梁忠。 田大强和周氏都是不善应酬之人, 憨憨地笑着答应。 田芳闻声出来, 见是田大强一家不由得笑了。 二哥,二嫂,你们咋来了? 田芳在围裙上擦擦手, 拉开长凳招呼他们坐下, 最近日子过得咋样? 家里人都挺好的吧? 见田大强一家还都穿着破衣烂衫, 田芳的笑容褪了不少。 她拉过周氏,关切地问道: 二嫂, 是不是日子过得不好? 我这儿还有些钱, 你先拿去用 周氏赶紧摆手: 没有的事儿, 我们好着呢! 周氏生怕她不信,又说道: 这不是你二哥和荷花抓了些野鸡兔子, 还有几条鱼, 所以来庙会上换些钱, 再买些粮食。 此刻周氏倒有些后悔, 早知道要来田芳这里, 应该留下些东西送过来的, 便把糕点推过去: 路上买了几块糕点, 给小外甥当零嘴吧。 田芳见了礼物,脸色一沉, 立刻推了过去: 二嫂你这是干啥? 上我这儿来还拿啥东西? 赶紧拿回去给几个孩子吃。 她知道二哥一家如今是最困难的时候, 虽然只是两包糕点, 周氏指不定要攒多久才能买得起。 周氏和田芳推辞着, 一旁的荷花插嘴道: 老姑你就收下吧, 我们今天买了老多好吃的了! 说着就把手里的东西指给田芳看: 你看,我们买了豆子和米, 还买了猪头和猪下水呢! 田芳知道猪头猪下水都是最便宜的肉, 看着荷花满心欢喜的样子不禁有些心酸。 娘也真是的 只是苦了你们几个了。 上次过年回去,她劝了王氏许久, 娘俩因为这事儿还怄了一场气, 无论她怎么说, 王氏死活不肯让田大强一家回去。 看二哥二嫂带着几个孩子过得这苦巴巴的日子, 她这个做姑姑的别提多心疼了。 几个大人拉着家常, 周氏自然就问起田芳的日子过得如何。 还能怎么样?对付过呗, 怎么也比在村子里强些。 田芳提起过日子的事, 虽然她不是斤斤计较的人, 也不禁有些郁闷, 只是这些日子, 铺子里的生意越来越差, 我和你妹夫商量着, 实在不行过了正月就把铺子盘出去, 再琢磨点儿别的买卖吧。 周氏奇道: 生意不好? 这是咋了? 按理说每年正月应该是生意最好的时候, 忙碌了一年的人此刻清闲了下来, 又有庙会的热闹, 田芳家的面馆位置也不差, 生意怎么会变差了呢? 一旁的梁忠叹了一口气,朝外头指了指: 二哥你们瞅见没,就在我们对面, 前不久新开了一家面馆, 说是什么百年老汤, 价格跟我们差不多, 人家自然都去那里吃了, 我们店里的生意本就一般, 这下更是一天都没几个客人了, 眼看着就要被他们挤兑黄了。 提起面馆惨淡的经营状况, 田芳和梁忠都是唉声叹气。 荷花眨了眨眼睛,笑道: 不就是老汤嘛,老姑,老姑父, 你们也整个老汤不就行了? 她话音未落,周氏便说道: 你这孩子懂什么? 人家那老汤都是秘方, 哪是咱们说弄就能弄来的? 这年头谁要是有个秘方, 那都是当摇钱树一样宝贝着, 都指着秘方赚钱呢, 怎么可能轻易被人家知道。 荷花一脸迷惑地说道: 做老汤有那么难吗? 不就是用鸡鸭猪牛的骨头, 再加上花椒大料白芷陈皮草果 她喜欢厨艺, 中西式都曾经下过功夫, 卤肉的时候自然也是做过老汤的, 这种在古代人看来视为珍贵秘方的老汤, 对她来说就是小菜一碟。 听她利索地报出一长串调料名称, 所有人都愣住了, 梁忠和田芳盯着荷花的眼睛越来越亮。 荷花,你会做老汤? 梁忠迫不及待地打断了她的话。 荷花歪着头,小脸带着点儿得意: 是啊。 田大强和周氏等人面面相觑, 看着荷花的表情就像是看陌生人。 荷花,你是咋知道的? 田芳也是一头雾水,疑惑地问道。 荷花心里暗惊,脸上却丝毫不显, 只是嘻嘻地笑: 这个嘛, 我不告诉你们! 说着还调皮地眨眨眼。 梁忠和田芳知道老汤的秘方来之不易, 心想着荷花或许是从高人那里得到的, 却不方便告诉别人来历, 也不好追问下去。 只是荷花到底还是个孩子, 这老汤的方子能靠谱么? 梁忠皱着眉头,沉吟道: 听着做法大致是没错的,只不过 田芳想了想, 直接拍板做了决定: 就照着荷花的法子做! 大不了就费几只鸡鸭, 总比现在这样等死强! 田芳性子爽利,说干就干, 拽着荷花就要往后厨去。 荷花笑道: 老姑,你着啥急啊? 要真做这老汤, 咱得先预备下材料。 田芳想想也笑了,爽快地说: 行,荷花你说要用啥, 咱现在就去准备! 荷花便一五一十地说道: 要两只老母鸡,一只老鸭, 一只猪肘子,五斤大棒骨 梁忠叫了伙计去杀鸡宰鸭, 又亲自跑外面肉铺去买大棒骨, 荷花则和田芳去了药店和粮店, 把市面上能买到的各种调料都买了回来。 等一切准备就绪, 荷花便腾出一口大锅, 底下烧火, 往锅里装了约八分满的水, 把洗净的鸡鸭,猪肘,牛骨, 五花肉放在锅中, 然后放入各色调料,有花椒、大料、胡椒、 肉桂、沙仁、豆蔻、丁香、陈皮、草果、小茴香、 桂皮等,一边手脚麻利地做着, 一边叮嘱着田芳。 老姑,这锅汤要用大火烧开, 然后转小火再煮上三个时辰, 期间不能再添凉水, 否则骨头里的油就熬不出来了。 等汤熬好了, 用棉布过滤出杂质, 剩下的清汤就是汤头, 这汤头不能沾铁器, 只能用瓷罐瓦罐密封保存。 等下次用的时候, 炖鸡鸭猪骨头的时候放入老汤, 再添加清水,等肉炖熟了, 再过滤取清汤,如此反复使用, 就是老汤了。 荷花把调料放完,盖上了锅盖。 虽是大冬天的, 她在灶上忙活了半天也出了薄薄一层汗。 因为这是 秘方 , 所以在干活的时候, 田芳和梁忠把伙计和杂役都赶出了灶房, 只留自家人在内。 荷花擦了擦额头,继续说道: 这老汤里面别放葱蒜和红糖, 否则容易坏掉, 也不可加鱼肉羊骨等腥膻味重的食物, 会破坏掉老汤的味道。 需要用这些的时候, 就另起一锅, 用少许老汤提味就行了。 梁忠和田芳连连点头, 将这些注意事项牢牢记在心里。 如果说起初梁忠对荷花的老汤配方还有所怀疑的话, 那么听了这些专业指导, 心里仅存的那些疑惑也烟消云散了。 咱们这老汤,里面加了不少中药材, 砂仁、豆蔻、草果、陈皮、肉桂、丁香这些, 不但可以提味,还可以健胃顺气、 促进食欲。这也可以作为卖点, 长期吃咱们的老汤, 对身子骨也是很有好处的。 荷花想了想又加了几句: 老姑,这老汤是越久越香, 用得久了, 老汤里面既有肉香又有鸡香, 越品越是有味道, 但是咱们这老汤才开始炖, 一开始味道肯定赶不上人家的。 梁忠听了, 脸上的喜色褪了不少, 增添了些许忧色。 荷花说的有道理,那咋办啊? 要是等老汤出味儿, 只怕咱们店里都撑不下去了。 荷花微微一笑,说道: 我倒是想了几个新鲜样式,老姑, 我先做给你瞧瞧。 刚才他们在店里拉家常的时候, 荷花研究了一下面馆里的招牌, 发现这面馆的问题不止在于味道不如对方, 还有内容单一,传统老套的缺点。 荷花回忆着后世那些面馆的促销手段, 在灶房里找了些食材, 动作娴熟地做了起来。 先把香菇等干货用热水泡上, 放在一边备用, 接着她就开始做凉拌菜。 干豆腐和大葱切成丝,加了些盐、 红油和香油, 看着又香又辣。 土豆丝用开水稍微烫焯一下就出锅, 加入白糖米醋和盐, 闻着就开胃爽口。 荷花看到一旁有泡好的黄豆, 便盛出来一些, 锅里烧了油, 在油锅里加了点盐, 把黄豆放进去炸, 很快一盘香酥黄豆就做好了。 再把腌好的糖蒜取出来剥皮, 总共凑出了四道凉拌菜。 这几样拌菜配着面吃, 既开胃又提香,都不贵, 做起来也方便。 她顿了顿, 说道, 头几天可以免费赠吃, 等顾客多了, 就每天早上一样儿做出一盆来, 放在柜上, 来吃饭的顾客就收他们一文钱一碟, 自己随便夹。 自己随便夹?! 田芳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那不得赔死啊? 要是让顾客自己随便夹着吃, 那谁不是可着劲儿地夹啊, 就算做一大盆, 够几个人吃的? 看着田芳肉疼的样子, 荷花忍不住乐了。 老姑,你想啊, 这顾客来了店里, 一听说一文钱一碟菜, 自己随便夹, 他会不会觉得占便宜了? 当然是占便宜了, 一文钱一碟子菜! 田芳心疼地直咧嘴, 一文钱够买啥的啊, 也就刚够买个烧饼的! 荷花嘻嘻地笑: 对啊, 所以他们肯定觉得自己占了好大的便宜, 自然就乐意来店里吃饭。 老姑你看这几样菜, 这香酥黄豆, 要是放一碟子也就是铺底下一层, 放多了就滚出来了, 糖蒜呢, 再好吃也没有一口气吃一碟子的, 至于其他两样, 夹起来一筷子就够放大半碟了。 要是几样配着放, 一点点就够一碟子啦! 田芳按照荷花的话琢磨着, 眉头渐渐舒展开了。 果然是这么回事, 荷花你这脑子也太聪明了! 田芳想明白了,顿时眉开眼笑。 荷花笑得越发得意: 老姑咱算算成本,土豆和干豆腐, 再加上糖蒜和香酥黄豆, 一样做一盆, 总共也就六七十文钱, 但是这四盆菜至少能卖两三百文呢, 肯定不会赔钱的。 再说这样能吸引顾客, 多卖几碗面, 这钱不就赚回来了吗? 是这个理儿! 田芳越想越是高兴, 行,明儿咱就这么做! 荷花笑着说道: 还有一个事儿, 咱们这儿的人都口重, 爱吃大辣大咸的东西, 可是咱这面馆呢, 就算是用了老汤, 多了几样拌菜, 也难免看起来清汤寡水的, 所以我琢磨着,再加一个肉酱, 配着面条吃,肯定能吸引顾客。 对对对, 梁忠在一旁猛点头,附和道, 以前咱这面馆的炸酱面卖得可好了, 对面那个馆子也是, 我瞅着这几天每天都能卖上百八十碗。 想起白花花的银子都流到了对面的馆子, 梁忠就觉得心痛。 要是按照荷花的法子, 他相信自己的面馆肯定能摆脱倒闭的命运! 荷花冲他一笑, 便把泡好的香菇等干货拿了出来。 猪肉切成比指甲略小的肉丁, 香菇切丁,葱姜蒜切碎, 然后在锅内放油, 先把花生炒熟,捞出来备用, 接着把花椒、大料、桂皮、 香叶放入锅中, 用小火炸出香味,捞出调料, 再在油锅里下入肉丁, 稍微翻炒一下,放点白酒去腥, 炒熟肉之后放香菇和干辣椒, 接着舀了两大铲子酱, 把调料和花生都放在锅里一起炒出香味来, 加入清水慢慢咕嘟一会儿, 接着大火收汁。 田芳和梁忠看得眼花缭乱, 一边使劲记着, 一边又忍不住被那锅里冒出的香气吸引。 这是什么酱, 跟我们平时做的不一样啊。 梁忠使劲吸着鼻子,忍不住问道。 他们做的炸酱面就是几片肉丝放点酱, 炒出香味来就出锅, 浇在面条上就是炸酱面了, 哪里有这么多的花样。 就叫香菇肉酱吧。 荷花用干净的布擦着手, 随口说道。 这是按照她后世喜欢的香菇牛肉酱做的, 只是这里没有牛肉, 就用猪肉代替了, 味道应该差不到哪儿去。 这酱可以做炸酱面的浇头, 也可以就着汤面吃, 挺下饭的。 荷花呼出一口气, 坐在离火灶稍远的地方。 这么冷的天, 她在火炉旁边忙了好一会儿, 居然都出汗了。 这时,身边递过来一块干净的手帕。 荷花接了手帕擦汗, 回头只见吴明站在她身侧, 另一只手还端着一杯茶水。 你咋跑这儿来了? 荷花接过茶水一饮而尽, 擦了擦嘴巴问道。 天快黑了, 叔和婶子让我来看看你弄好了没有。 吴明看着她红扑扑的小脸, 忍不住说道, 这么半天了, 把你累坏了吧? 没事儿。 荷花长出了一口气, 随手把空杯子递给吴明, 你跟我爹娘说, 我这儿就快好了。 田芳赶紧说道: 都这么晚了, 今儿就住我家吧。 荷花是为了自家面馆的事才忙到现在, 她可舍不得让侄女这么晚往回赶。 荷花记得田芳的家里也不宽敞, 还有公婆和儿子, 自己一大家子人去也不方便, 便笑道: 不用了老姑, 我们来之前跟村里人都说好了, 要一起回去呢。 然后又交代了几句如何照顾老汤的事, 以及香菇肉酱的制作和保存方法, 荷花就和爹娘告辞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天都擦黑了, 荷花忙了一整天, 坐在牛车上只觉得昏昏欲睡。 寒风吹得她脸颊发冷, 她缩了缩脖子, 往一边的吴明身上靠拢过去。 吴明看着她疲惫的小脸, 不由得挺了挺胸膛, 让她靠得更舒服一点儿。 荷花正迷糊着, 忽然听见周氏的声音低低地响在耳边: 荷花,那个老汤的事儿 你是咋知道的啊? 这老汤都是祖传下来的秘方, 荷花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知道的呢? 听了这句话, 荷花刚涌上来的困意马上消失了。 刚才只顾着帮田芳, 她都忘了掩饰自己是穿越而来的身份。 娘,其实我 她顿了顿, 轻声说道, 其实刚才在医馆的时候, 我跟伙计聊天的时候, 问了什么药材可以吃, 他就跟我说了一些调料, 还说做老汤都是用这些的, 我就记住了。 她只能找出这个理由了, 要不然她一个十岁的小丫头, 怎么可能知道老汤的做法呢? 那 周氏还是觉得不对劲, 我听你老姑说, 你还做了什么酱和拌菜的? 你啥时候学会的啊? 荷花嘻嘻地笑: 娘, 我从小看你做饭, 有时候我一边看就一边琢磨, 觉得这么做能挺好吃, 这不今天就试试嘛! 周氏听了不禁皱了眉头: 这是个不知轻重的孩子, 那些鸡啊鸭的都挺贵的, 敢情你是做着试试的! 荷花撒娇般地抱住了她的胳膊: 娘,我就喜欢研究这些吃食嘛, 你看我上次做的砂锅鱼头, 不是也挺好吃的么?再说 她低了头,小脸露出几分难过: 我看着老姑他们俩为了过日子发愁, 就像爹和娘一样, 才想帮帮他们的。 周氏听了荷花的话, 想起自家这些日子的苦日子, 眼眶不禁湿润了。 荷花过了年才十岁, 就要跟着他们过这样的苦日子, 小小的孩子就要操心家里家外的事, 也难怪性子都变了不少。 周氏眨了眨眼睛, 把眼底的泪水忍了回去。 荷花,你真是越来越懂事了 依偎在周氏怀里, 荷花暗暗松了口气。 幸好爹娘都是老实人, 要不然还真不容易糊弄过去。 这一天大家一大早上就起来, 又走了一整天, 回到家都累了, 吃过晚饭就准备早早歇息。 周氏把炕上收拾好, 搬出一套被褥铺在炕头, 招呼吴明过来。 小明啊, 大夫说你体质寒不能着凉, 往后你就睡在炕头, 挨着荷花睡。 周氏话音才落, 就见吴明的脸色变了。 那个 婶子,这样不好吧 吴明一边说话, 一边飞快地瞟了一眼荷花, 小脸上居然微微红了。 周氏看他羞赧的样子忍不住微笑, 随即想到什么似的,笑容转瞬即逝。 咱家里地方小, 小明你就将就一下吧, 身子要紧。 话都这样说了, 吴明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胡乱睡下。 荷花倒不觉得有什么, 在她眼里吴明就是小屁孩一个, 更何况她身体里住着一个现代的灵魂, 根本没有什么男女之防的想法。 就这样,吴明和荷花睡在炕头, 翠花和杏花睡中间, 周氏和田大强睡在炕梢, 躺下不多久, 屋子里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荷花刚刚合眼睡着, 迷糊中忽然听见一阵似有若无的呜咽声。 呜呜 娘 你不要离开我 荷花吓得一激灵, 随即清醒了过来, 才发觉抽泣声是从身边传来的。 小明?小明你咋了? 她推了推吴明, 却发现他的身体紧绷绷的, 似乎恐惧到了极点, 喂喂, 你醒醒啊? 她怕吵醒别人,尽量压低声音叫道。 吴明的哭声忽然停了下来。 屋里黑漆漆的, 荷花也看不到吴明的表情, 只是感觉到他翻了个身, 似乎用被子捂住了头。 荷花不放心,小声叫道: 小明, 你做恶梦了么? 片刻之后, 吴明闷闷地应了一声: 嗯。 梦见你娘了? 荷花听到他低低的声音,轻声问道。 吴明没有说话, 荷花听到他的被子窸窸窣窣地一阵响, 似乎辗转反侧睡不着。 荷花等了半晌,小声安慰道: 你别太难过了, 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 我娘不是说了么, 让你以后就在我家住下, 别的事情不用担心。 虽然还对吴明的身世有所疑虑, 但是看到他连睡觉都不踏实, 荷花心里也不禁有些怜惜。 这么小的孩子, 也不知道经历了什么, 孤零零在外也怪可怜的。 虽然家里人都对他很好, 到底也不是亲人, 这种寄人篱下的滋味肯定很难受。 好半天都听不到吴明的回应, 荷花的困意渐渐涌了上来。 在朦朦胧胧中, 她似乎听到吴明低微的声音: 荷花, 其实 我不是故意骗你们的 吴明后面说了什么她没听到, 她实在太困了。 美美地睡了一觉,第二天, 荷花神清气爽地爬出了被窝。 洗漱过后, 她照例去锅里找早饭, 一揭开锅盖顿时喜出望外。 呀,是米粥! 闻着熟悉的大米香味, 荷花只觉得幸福感爆棚。 周氏看她惊喜的样子不禁笑了: 瞅你那点儿出息, 吃个米粥就这么高兴? 荷花嘿嘿地笑, 只要不吃苞米糊糊, 她就觉得开心, 荷花觉得自己穿越之后, 幸福标准正在直线下降。 吃得饱饱地出来, 她正好看见周氏搬了盆出来, 把猪下水统统倒进去准备收拾。 娘,那个猪头呢? 荷花看了一圈没发现猪头, 问道。 周氏一边干着活,一边说道: 搁仓房里了, 等过几天二月二的时候再吃。 荷花有些失望, 不过看到那么大一堆猪下水, 也就暂时把猪头抛到脑后去了。 娘说的没错, 好吃的要慢慢吃嘛。 荷花把剩下的米粥盛出来给吴明留着, 自己则烧了一大锅开水, 等水开的时候, 她搬了凳子, 坐在周氏身边帮忙收拾猪下水。 看到周氏把猪大肠简单洗了洗就要放在一边, 她忙说道: 娘, 猪大肠不能这么洗洗就算了, 吃的时候会有味道的。 周氏奇怪地说道: 这个东西本来就有味道啊。 要不是有一种臭烘烘的味道, 怎么可能卖这么便宜嘛。 荷花摇摇头: 我觉得这么洗不行,娘, 你给我试试。 说着就把猪大肠从周氏手里接了过来。 她拿了根筷子, 把猪大肠一点点从里面翻了过来, 然后又拿了米醋和苞米面, 使劲地搓洗起来。 周氏看着她的动作觉得很惊讶: 这玩意还能这么洗? 荷花手上动作不停,说道: 是啊, 这么洗, 里面的脏东西就能洗干净, 我估摸着就不会有怪味了。 看着荷花把猪下水洗得干干净净, 周氏也觉得她的话有道理。 一会儿水开了,荷花兑了凉水, 用温水仔仔细细地洗了好几遍, 才算是满意。 荷花又放了一大锅水, 把猪下水放进锅里烧着, 又放了不少调料, 跟周氏交代了怎么看着火候, 什么时候算是煮熟了,就叫上吴明, 跟往常一样去河边钓鱼了。 过完正月,天气就要渐渐回暖了, 到时候河里的冰面变薄了, 再去钓鱼就容易有危险了。 荷花琢磨着怎么在开化之前多钓点儿鱼, 根本没注意到今天吴明的神色有点儿奇怪。 吴明一路上都在偷偷打量荷花的神色, 确定她没有什么异常才算是松了口气, 昨天晚上他不小心说了些话, 生怕荷花听了会对他有所不同, 看来是他多心了。 两人到了河边, 跟往常一样钓着鱼, 却不知道家里居然出了事。 荷花和吴明出门没多久, 王氏就去了老屋。 今天一早就听见焦氏说, 她在外面听说田大强一家人去赶庙会了, 去的时候拎着野鸡野兔和几袋子东西, 回来买了不少吃的。 焦氏听了马上就回来告诉王氏, 王氏听到自己儿子打到东西居然不给她送来, 反而拿去七里铺换钱, 再想起上次那两条大鱼的事,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立马就气势汹汹地直奔老屋。 周小凤,周小凤! 王氏站在老屋院子外头, 冲着里头大叫。 周氏一听到这个熟悉又可怕的声音, 条件反射地一激灵, 手里的木盆砰地掉在了地上。 一旁的翠花赶紧把盆捡了起来, 唤道: 娘,娘? 周氏回过神来,微微哆嗦着出了屋。 只见外头雪地里站着一个肥硕的身影, 一手叉着腰, 一手正在使劲地晃荡着歪歪扭扭的篱笆门。 周小凤,你死在屋里了? 这么半天才出来! 看见周氏出来, 王氏扯开嗓门就骂开了。 周氏强撑着发软的脚, 走过去打开了门: 娘, 你咋来了 他们一家都被赶出来一个月了, 好不容易日子刚过得顺当了点儿, 王氏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我咋就不能来了? 王氏一把推开周氏, 直接冲进了院子, 这还是我老田家的房子, 你都能来住, 我凭啥不能来!? 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是错的, 周氏深深地低下了头。 翠花站在门口, 瞪着王氏的眼睛恨不能喷出火来。 奶奶也太欺负人了, 他们都被撵到老屋来住了, 奶奶还是不肯放过他们, 这是要把他们赶尽杀绝吗? 王氏看着横在灶屋门口挡着的翠花, 气势稍稍有所收敛, 嘴里还是不干不净地骂道: 你个死丫头片子, 冲我瞪啥眼睛? 出来这么几天, 连人都不会叫了? 真是个没大没小的玩意! 跟你娘一样不知道好歹 一边说着, 她一边拿眼睛满院子瞅着, 看见院子角落里泼的血水, 明摆着是刚刚收拾完肉食, 心里的火嗖地就窜上来了。 好哇,你们几个倒是好, 躲在这儿来吃香的喝辣的来了! 我这个老的还没吃上肉呢, 你们几个小的就有脸吃上了! 一帮不孝顺的玩意, 我怎么养了你们这么一群白眼狼! 这些日子王氏本来就过得不顺心, 一看见周氏她们在老屋煮肉吃, 自己还丁点儿没捞着, 简直气炸了肺。 翠花实在忍不住,怒道: 奶奶, 你都把我们赶出来了, 还不让我们过点儿消停日子啊? 是不是我们住露天地,啃草根过活, 你才高兴啊? 翠花,你别说了,那是你奶奶! 周氏拉不住翠花, 急得恨不能去捂她的嘴。 王氏一愣, 随即嗷地一声嚎叫了起来: 你说啥?你个死丫头, 还敢跟我顶嘴了? 我看你真是胆肥了, 今天我要是不好好收拾你一顿, 你就不知道自己长了几根毛! 王氏四下一瞅, 从柴堆里抄起一根胳膊粗细的木头绊子, 直接冲翠花冲过去了。 她早就看这个孙女不顺眼了, 三番五次地跟她顶嘴坏她的事, 今天她非得狠狠地揍这个死丫头一顿! 周氏见状不好, 赶紧把翠花往屋里推: 翠花, 你赶紧进屋躲躲! 说着话的功夫, 王氏已经冲了过来, 一棒子冲着娘俩就砸了下去。 啊 周氏为了护着翠花, 肩膀上挨了重重地一下, 不由自主地倒在地上。 翠花见周氏挨打,急得不行, 想要抵抗却偏偏又被周氏的身子压住, 眼看着王氏又要一棒子砸下来, 翠花立刻尖叫起来。 你要再打我娘, 我就跟你拼了! 王氏一愣, 见翠花小脸涨得通红, 盯着她的目光像是要喷火, 意识到翠花是真急眼了。 哼,两个败家的玩意, 再敢跟我叫唤, 看我不打死你们! 王氏气狠狠地骂着, 手里的棒子却没挥下去。 她越过倒在地上的娘俩, 堂而皇之地进了灶屋, 直奔大锅就去了。 这锅里不知道炖着啥, 咕嘟着的香味她一进院就闻到了。 王氏揭开锅盖,热腾腾的香气扑鼻而来, 她仔细一看, 却看到是一大锅翻滚的猪下水。 呸, 我还当是啥好玩意呢, 原来是猪下水! 王氏不满地骂道, 却不由自主地被这香味吸引, 她伸手抓过笊篱, 捞出猪心和猪肝, 放在一旁的盆里, 转身又看见柜子底下的一袋子粳米。 哎哟,养了一堆赔钱货, 还真当是金贵人了, 连粳米都吃上了! 王氏狠狠地瞪了周氏一眼, 一帮败家的玩意儿, 躲在这儿吃好吃的, 连老娘都不知道孝顺, 再有下回看我不打死你! 王氏一把拿起那袋子粳米和装着猪心猪肝的木盆, 嘴里骂骂咧咧地往外走。 翠花气不过, 刚要起身去追她, 却被周氏死死拽住。 看着王氏离去的背影, 翠花又是生气又是悲愤: 娘, 那是给荷花和小明补身子的 想起自己一家人辛苦了那么久, 才换了点儿粮食, 却被王氏拿走了一大堆, 翠花气得直哆嗦, 嘴唇咬得发白。 周氏忍着痛,轻声道: 那不是还有吗 省着点儿吃也够了。 看到她痛楚的脸色, 翠花不愿再惹她烦恼, 起身扶着她上炕歇下。 翠花看着只剩下猪大肠和猪肚等几样下水的大锅, 气得把笊篱重重一摔。 要不是王氏嫌这些东西臭, 才不会给她们留下呢! 荷花只觉得今天的运气出奇地好, 或许是天气暂时暖和了, 河里的鱼恢复了少许生机, 这钓线下去一会儿就能钓上来几条鱼, 个个儿都又大又肥。 她和吴明两人正忙碌着, 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个焦灼的声音。 荷花,荷花! 荷花起身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厚棉袄戴着狗 皮帽子的人影往自己这里笨拙地跑着, 等跑近了才发现来人是田福。 福子哥,你咋来了? 田福正了正跑歪了的帽子, 气喘吁吁地说道: 荷花, 你咋还在这儿呢? 你还不知道吧, 你家出事了! 荷花一惊, 手里的钓线差点儿脱手而出, 还是吴明眼疾手快地接了过来。 她顾不上鱼, 赶紧从河面上跑了过来: 咋地了? 我家出啥事了? 你奶奶上你家抢东西去了, 我听说你娘还挨了打 你赶紧回去瞅瞅吧! 荷花一听见周氏挨了打, 心里急得火烧火燎,拔腿就往家跑。 等她进了屋, 就看见周氏躺在炕上, 翠花正在给她轻轻地揉肩膀。 娘,你咋样了? 荷花赶紧上了炕, 到翠花身边查看周氏的伤势。 只见周氏的肩膀上一条长长的青痕, 幸好冬天衣服厚,伤口没有破, 看起来也没伤筋动骨。 荷花先放了一半的心, 想起田福的话, 火气又窜上来了。 这是奶奶打的?到底咋回事? 听翠花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荷花气得直咬牙。 这也太欺负人了吧? 我们招她惹她了, 凭啥还来揍我们啊? 荷花听说粳米被抢走了, 又是心疼又是生气, 那点儿粮食是咱辛辛苦苦赚钱买的, 她凭啥来抢! 荷花气过了头, 连奶奶都不叫了,直接用 她 来代替。 在她看来, 王氏这种人就不配做她们的奶奶! 翠花的气已经消了些, 一脸阴郁地说道: 那有啥办法? 谁叫她是咱奶奶呢? 别说是一袋米几块肉, 就算是她要咱的命, 咱也得给她。 凭啥呀, 她凭啥这么欺负咱们! 荷花简直气得说不出话了, 合着她们挨了欺负也得忍气吞声? 这该死的封建社会! 这时,周氏开口打断了姐俩的话。 行了,都别说了, 我这不是没啥事么? 她扯了扯肩膀上的衣服, 小心地盖住了伤处, 该干啥就干啥去吧, 这件事别再提了。 荷花一看到周氏这息事宁人的样子就觉得来气, 忍不住说道: 这回不提了, 那下回呢? 要是以后她还来咱家明抢咋办呢? 周氏皱了皱眉: 能咋办? 那是你们的奶奶, 你们爹的娘亲, 她拿点儿东西还能跟她吵吵呀? 打打闹闹的,还不是让人家看笑话? 谁笑话? 荷花据理力争, 咱家都被她欺负成这样了, 谁还能笑话咱啊? 周氏摆了摆手,不想再说下去: 好了好了,别吵了, 这回咱们也有不对, 买了东西也没给爹娘送去一些, 是我没考虑到。 荷花看着周氏, 简直不知道说啥了。 听周氏这意思, 这回被王氏来家里抢了一把, 下回她就要把好东西主动送上去? 这觉悟也太高尚了吧? 她知道自己心里这些现代的想法, 根本没办法和周氏沟通, 只好自己出去生闷气。 她在院子里发泄地踢着雪堆撒气, 不大一会儿就听见吴明的声音: 荷花, 你怎么在这儿站着呢? 这外头多冷啊? 荷花没好气地说道: 冷啥冷啊, 满肚子都是火,气死我了! 吴明在后面收拾鱼所以才回来晚了, 这会儿他进了院子放下鱼, 走到她身边: 怎么了, 家里出了什么事? 婶子的伤没事吧? 荷花正是一肚子气, 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跟吴明说了。 小明,你说这事儿气不气人? 咱们好不容易买点儿吃的, 就被那个老太太抢走了, 我娘居然还说, 下次不用她来抢了, 直接主动给送去, 简直要把我气死了! 吴明听见她管王氏叫老太太, 脸上的神情变得很古怪, 像是想笑又不敢笑。 他想了想,说道: 我觉着吧, 你奶奶敢这么做, 是因为叔和婶儿性格太软弱了, 你奶奶是吃准了你们没靠山, 就算上门抢东西, 也没人给你们主持公道。 王氏是他们的长辈, 就算做得再出格, 田大强和周氏也没有反抗的道理。 一句话提醒了荷花,对呀, 要是他们家里有靠山, 看王氏还敢不敢欺负她们! 荷花蹙着眉头思索了一会儿, 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她从雪地里提起两条大鱼, 拉开院门走了出去。 吴明叫道: 荷花, 你上哪儿去啊? 荷花头也不回地说道: 上村长家去! 吴明愣愣地看着荷花的背影, 不知道说啥才好。 这丫头, 不会是提着两条鱼去求村长主持公道吧? 荷花按照记忆里的路线, 走到了村长家。 到底是村长, 从外头看着院子就比别人家齐整。 此刻正是做饭的时辰,荷花刚站住脚, 就看见屋子里出来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 往柴垛那边走去,赶紧踮脚叫道: 村长奶奶,村长奶奶! 田米氏听见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叫她, 便回过头来, 看到荷花不禁笑了。 是荷花呀,你有啥事? 田米氏一边说着一边走了过来。 荷花见她长着圆圆的脸, 身材胖乎乎的, 说话的时候都带着笑模样, 不由得油然而生一股亲切感。 村长奶奶,你家有鸡蛋吗? 我想用鱼换点儿鸡蛋。 她拎起手中的两条鱼, 向田米氏甜甜地笑。 看到这两条足足有十几斤重的鱼, 田米氏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哎呦,这么大的鱼, 哪来的啊? 是我钓的呀! 荷花一脸骄傲地说道。 田米氏想起这些日子村里人传的闲话, 说田王氏把自家二儿子大年三十给赶出去了, 再看看刚跟栅栏一般高的荷花, 心里不禁有些怜惜。 要不是生活所逼, 这么大点儿的孩子, 何必这大冷天的去河边钓鱼啊? 行啊,你进来吧。 田米氏拉开了栅栏门, 叫了荷花进来,一边问道, 这鱼可不小啊, 你咋不留着自家吃呢? 荷花的小脸上挂上一层忧色, 轻声说道: 我娘受伤了, 我寻思这鱼汤是发物, 怕她吃了对伤口不好, 就琢磨换点儿鸡蛋, 给我娘补补身子。 看着一脸担忧的荷花, 田米氏对这孩子的印象更好了。 这么大的孩子就知道体贴娘亲, 真是难得啊。 你娘受伤了?咋回事啊? 田米氏一边拿鸡蛋,一边关切地问。 荷花心想机会来了, 脸上却露出几分犹豫, 半晌才小声说道: 是我奶奶 她低下头,使劲地吸了吸鼻子, 故意抹了几下眼睛: 今天我奶奶去我家, 把我家的粮食抢走了, 还把我娘给打伤了, 我娘现在还起不来炕呢 听着孩子呜咽的声音, 田米氏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田根发家的事儿, 村里人谁不知道? 那田王氏因为二儿媳妇生不出儿子, 成日里对二房的周氏和几个闺女又是打又是骂的, 如今把人都赶出去了, 还要抢人家的口粮。 虽然这些事跟田米氏没啥关系, 可听在耳里还是觉得可怜荷花一家子。 荷花啊, 这篮子鸡蛋你拿去先吃着, 这鱼太大了, 你留一条就行了。 剩下那条你拿回去吧。 田米氏看着荷花, 这么冷的天穿个破烂的棉袄, 脖子和手都在外面露着, 冻得红彤彤的, 小小的身板在棉袄里看着那么瘦弱, 真是可怜。 荷花露出几分意外的神情,连忙说道: 村长奶奶,您给我这么多鸡蛋, 两条鱼都不一定够呢, 您就收下吧! 两人拉扯了半天, 荷花到底还是坚持留下两条鱼。 村长奶奶,我先回去了啊, 哪天有空儿了我再来看您! 荷花一脸感激地提着篮子走了。 看着她瘦小的背影走在雪地里, 田米氏不禁摇了摇头。 这么乖巧懂事的孙女, 她奶奶咋舍得打出去哟 她摇头叹息着,转身回了屋。 荷花提着鸡蛋回了家, 进屋就听见了屋里传来了一阵说话声。 她把鸡蛋放在灶屋里, 用布盖好,才进了屋。 三婶徐氏正坐在炕沿上, 拉着周氏的手说话, 三叔田大力则坐在火炉子边上, 闷着头不知道想啥。 三叔三婶,你们来了啊。 荷花打过招呼,就去看周氏, 娘,你好点了吗? 徐氏看到荷花冻得小脸通红, 第一件事却是问娘亲, 脸上不由得露出几分羡慕。 二嫂,你看荷花多孝顺, 养闺女就是这样好, 多贴心啊。 她进了田家只生了两个儿子, 所以看着荷花几个闺女就很喜欢。 周氏也笑了,对荷花说道: 好多了,本来也没啥大事, 你们还这么大阵仗, 好像我伤得什么似的。 荷花嘿嘿地笑, 这才去炕头坐下,暖和着身子。 只听徐氏继续着刚才的话题: 二嫂,你和二哥也别上火。 我看这些日子啊, 爹像是气消了不少, 等再过段时间, 我和大力找个机会提一提, 你们再回去住,省得在这儿遭罪。 若是半个月前, 周氏听了这话或许还会犹豫, 但是现在,她却摇了摇头。 三弟妹,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只不过 我们还是在外头吧, 省得娘看了我们生气。 她这一个月来, 虽然住得是破屋子, 可是过的日子比之前好多了, 这一个月吃的好吃的, 比在田家二十年吃的都多。 再看几个孩子没人打骂, 也恢复了活泼开朗的天性, 她倒是觉得离了家里, 这日子也不是过不了的。 再加上今天王氏打上家里来, 她对田家就更加心灰意冷了。 如今住在外头, 王氏都要来欺负她们, 要是她们回了家, 还能有如今的日子过吗? 至少现在孩子不用饿肚子。 徐氏愣了愣,劝道: 二嫂,咱们是一家人, 爹娘还都健在呢, 哪能分开过啊? 让外人看了也笑话不是? 周氏不禁想起荷花的话,苦笑道: 笑话? 这些年来, 我们被人笑话得还少吗? 只因为她生不出儿子, 这些年王氏对她非打即骂, 一大家子的活都让她做, 连带几个孩子也跟着挨打受骂, 邻居们看的热闹和笑话有多少了? 只怕讲三天三夜都讲不完。 这次, 周氏是真的灰了心了。 你也别劝我了, 我们在这儿过得挺好的。 二嫂,这事儿你可要多想想啊, 这翠花过完年都十五了, 眼看就要说亲事了, 要是人家知道你们家的情形,只怕 被家人赶出来, 又没有分得什么家产, 翠花的婚事肯定会大受影响。 周氏想到这里,眉头不禁皱紧了。 一旁的荷花忍不住说道: 三婶您就别劝了, 这么些年, 我娘在家里过的是啥日子, 三婶您最清楚不过了, 要是我娘再回去, 我奶奶能饶了她, 饶了我们吗? 徐氏张了张嘴, 想要劝慰的话硬是说不出来了。 是啊, 周氏在田家挨的打骂太多了, 她要是再劝周氏回去, 不是把周氏往火坑里推吗? 这时候,一直不出声的田大力开口了。 孩他娘,你也别说了, 我看二哥二嫂在这儿倒是比在家过得好。 再说爹的意思 他叹了口气, 说不准爹要趁着这个机会就分家了, 到时候是啥样还不知道呢! 一言既出,屋里的女人都愣住了。 田根发要分家?这怎么可能呢? 还有王氏,怎么会答应分家啊? 田大力看了看大家怀疑的神色, 说道: 前阵子爹喝醉了酒, 说一大家子过的事情也多, 大房的一鸣今年要是考上了秀才, 也要说亲事了, 这家也该分了。 这话连徐氏也是头一次听到, 一时间又是吃惊又是意外。 周氏沉默了片刻,说道: 咱们也别多想了, 还是听爹的吧。 田根发虽然重男轻女, 到底还是比王氏靠谱点儿。 徐氏心里琢磨着分家的事, 和周氏说了几句好好养伤之类的话, 便站起身: 二嫂, 那你先养着吧, 我们就先回去了。 田大力看了看头上的顶棚, 脸上露出几分忧色。 二嫂,回头你跟二哥说说, 等天暖了, 把这屋顶修补修补, 这老屋多少年没住过人了, 怕是不大结实。 周氏应了: 嗯, 前儿大强还说过这事儿呢, 过一阵子就收拾。 田大力给徐氏使了个眼色, 徐氏便将怀里的布包掏出来, 塞在周氏枕头底下。 二嫂,我们日子也不宽裕, 这点儿钱你们先拿着用。 见周氏要推辞, 徐氏赶紧抽回手, 二嫂你就别跟我撕巴了, 等你们过阵子有了钱, 再还我们也是一样。 田大力这时已经出了门, 徐氏也跟着匆匆走了。 周氏受了伤不好动弹, 叫了几声也不见田大力两口子回来, 只好拿着荷包向荷花苦笑: 你看你三叔三婶 荷花笑着说道: 娘别往心里去, 等我以后赚了钱, 再还给三叔三婶。 她倒是不觉得被人帮衬有什么不对, 如今家里这么穷苦, 有人帮衬他们自然好,何必死要面子活受罪。 再说她对自己很有信心, 眼看着天转暖了, 她赚钱的法子就更多了, 这点儿钱根本就是毛毛雨嘛。 跟荷花预料的一样, 到晚间田大强打猎回来, 听说了王氏的事情,果然没有大发雷霆, 只是沉了脸, 一声不吭地出去劈柴了。 听着院子里头噼里啪啦的沉重声响, 荷花猜想, 估计自家老爹是把满腔的郁闷 都发泄在那堆可怜的柴火上了。 荷花用胳膊杵着下巴, 听着外头劈柴的动静, 再看看躺炕上养伤的周氏, 深刻地感觉到, 教育爹娘真是个任重而道远的活计啊。 这几天周氏肩上有伤, 几个孩子坚决不肯让她再下地干活, 纷纷承担起了家务活的重任, 连吴明都包揽了抱柴打水之类的活计, 荷花更是绞尽脑汁, 天天琢磨换着花样做好吃的, 给一家人调理身体。 周氏心里欣慰, 又得了良好的休养, 没几天伤就好了大半。 到了二月二, 荷花头一天就把猪头拎到灶屋里解了冻, 用火燎去猪头上的杂毛, 洗得干干净净,才放进大锅里, 用各种调料开始煮。 处理好猪头, 她又挑了一只野鸡, 这野鸡在陷阱里挣扎得狠了, 一身的毛都掉了不少, 伤痕累累的,反正卖相也不好了, 荷花索性就拿出来自家吃。 把野鸡洗干净切成块, 和各种调料一起放入砂锅, 再加入头一天泡好的香菇, 然后把砂锅放在小火炉上慢慢地咕嘟。 期间她几次掀开大锅, 用筷子试试猪头肉的软烂程度, 等筷子能扎透肉的时候, 就说明肉熟了。 她挑了个比较好的部位, 切了一大块猪头肉, 放在提前准备好的篮子里, 用小棉被捂严实, 叫吴明在家看着火, 自己则提了篮子往外走去。 才走了一段路, 她就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叫自己。 田荷花,田荷花? 这个声音不同与村里其他人的粗声大气, 反而带了几分慵懒和娇媚, 可荷花听在耳中却有种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的感觉。 她回头, 就看见一个身着红底绿花短棉袄的年轻女子, 脸上涂的厚厚的脂粉, 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荷花一看到这个女人, 就觉得后牙根直发酸。 刘小香扭着腰肢走到她面前, 一双狐狸般细长妖媚的眼睛却不住地打量着她的神色, 似乎想要看出什么东西来。 荷花呀,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荷花被她身上刺鼻的香味熏得只想后退, 她皱了皱眉, 略带疑惑地看着对方: 你是 看着荷花茫然又陌生的表情, 刘小香的心不由得放了一大半。 我是刘小香啊,你不记得啦? 一边问着, 刘小香一边紧紧地盯着荷花的反应。 荷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露出一副竭力思索的表情。 那个 小香姐,我真不记得了。 一句小香姐把刘小香叫得心花怒放, 自从她丈夫短命没了之后, 她最反感的就是谁叫她田小二家的, 如今荷花叫她小香姐, 岂不是夸她还像个没出嫁的大姑娘那么水灵动人么? 刘小香露出一个自以为花枝乱颤的笑容, 手里的帕子朝荷花挥了挥: 哎呀,你这个孩子真是的, 怎么连我都不记得了? 话虽这么说, 此刻她却是无比的开心, 要知道之前她最怕的就 是荷花把她和四狗子的事情说出去, 偏偏这丫头命大, 四狗子下手两次都没能弄死她, 两人前段时间几乎吓破了胆, 生怕奸情败露被赶出村子。 可是等了好久也没有动静, 又听说荷花摔坏了脑子什么人都不认得了, 他们才稍稍放下了心, 这次刘小香大着胆子来试探, 没想到荷花真的已经不认识她了。 不认识她, 自然也不会记得之前的事, 刘小香的彻底放心了。 荷花露出一个羞赧的笑容: 对不起啊小香姐, 我前段日子碰到了头, 好多事情都忘了。 就算啥都忘了, 也不会忘了你和四狗子干的好事! 笑容天真的田荷花在心里暗暗发狠。 听了她亲口说的话, 跟之前打听到的说法如出一辙, 刘小香此刻半点儿疑心也没有了。 算啦, 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吧。 既然没事了, 刘小香也懒得再跟一个小丫头磨叽了, 行了你赶紧走吧, 这天这么冷, 我可不陪你唠嗑了。 说完,她扭着腰肢走了。 看着她一扭三摆的背影, 荷花强行按捺住呸她一口的冲动。 才出了正月, 刘小香就换上薄薄的一件花棉袄, 不冻死她就怪了! 想着自己还有正事, 荷花提着篮子转身走了。 前面就是村长家, 或许今天是二月二的缘故, 村长家的大门也没关, 荷花在门口踮着脚喊了两声, 田米氏就走了出来。 是荷花啊,快进来! 田米氏招呼道。 荷花进了屋, 把篮子放在桌子上。 村长奶奶,今天是二月二, 我在家做了点儿猪头肉, 想着给村长奶奶送来尝尝, 您可不要嫌弃呀! 荷花笑得甜甜的。 东北这边的风俗, 二月二龙抬头是要吃猪头肉的, 图个吉利。 田米氏嗔道: 你这孩子, 自家有点儿东西就留着吃呗, 还给我们送啥?快拿回去。 自打上次听说了田家的事, 田米氏就对荷花一家留心了几分, 前几天王氏去抢了田大强家的吃食, 这事儿她也听说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太太了, 又不是家里穷得过不下去, 居然还跑到分出去的儿子家抢吃的, 身为王氏的同龄人, 田米氏对这种为老不尊的行为极为不齿。 再看荷花, 田米氏心里的天平就不知不觉地偏向了荷花这头。 荷花家做了点儿猪头肉还知道给田米氏送来, 一看就不是个小气的人家, 对外人尚且如此, 对自家父母还会差吗? 老田家过成那样, 十有八九是因为王氏实在太不像话了。 荷花笑眯眯地说道: 我家留了肉呢, 这是特意给您家送来的。 一边说着,她一边掀开小棉被: 里面还有发好的豆芽,不值什么, 您尝尝鲜。还有一罐爆米花, 您给家里人留着当零嘴吃吧。 田米氏看着这些东西, 虽然都不是什么值钱的, 却充分体现出了荷花的细心。 这当老人的都心疼孩子, 但凡谁家有孩子的, 要是别人给孩子送点儿小东西小零嘴什么的, 都会觉得比直接送自己礼物更开心。 你这孩子可真是又能干又懂事。 田米氏一边把东西从篮子里拿出来, 一边赞不绝口, 你峰婶子这几天胃口不好, 想吃点儿新鲜青菜, 可巧你就送来了。 东北冬天漫长, 这年头又没有反季蔬菜, 想要吃点儿新鲜的青菜和水果真是难上加难。 荷花眼珠转了转, 一脸羡慕地说道: 村长奶奶, 您对峰婶可真好。 峰婶有您这样的婆婆, 真是有福气。 听到她真诚的夸奖, 再想起她家的糟心事, 田米氏不由得微微叹口气。 这日子都是人过出来的, 好孩子, 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田米氏温言安慰了几句,说道, 你娘的身子好点了吗? 荷花一听这话, 就知道田米氏已经听说了家里发生的事情。 我娘好多了, 今天已经能下地干活了, 谢谢村长奶奶关心。 说了会儿话,又有客人来, 荷花就告辞出来了。 走在回去的路上, 她抬头看着天空。 不知道什么时候,太阳已经不见了踪影, 天色黑沉了下来。 荷花心情很不好, 这冬天什么时候能过去啊, 她满肚子的发家致富大计, 什么时候才能施展啊? 到了晚间,荷花把猪头肉切了, 摞成高高的一盘。 砂锅里的小鸡炖蘑菇已经好了, 浓郁的香味扑鼻而来。 她又做了一盘油炸花生米, 一大盘醋溜豆芽, 简简单单的四个菜, 凑成了二月二的节日大餐。 至于主食嘛,还是硬邦邦的苞米面饼子。 东北是比较讲究过二月二的, 过完了二月二, 也就意味着年已经正式过完了, 接下来就要迎接忙碌的春天了。 直到天黑透了,田大强才回来, 进屋就拍打着身上的雪。 爹,外头下雪了吗? 翠花一边帮忙, 一边问道。 是啊,我瞅这架势, 估计得下一宿呢。 田大强把手里的两只野鸡递给翠花, 让她放在仓房里保存起来。 杏花帮忙摆桌子捡碗筷, 田大强把厚重的皮袄子脱下来, 坐在了桌前。 看着一桌不算丰盛却很实惠的饭菜, 田大强疲惫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今儿咋整这么多菜呢? 肯定是荷花做的。 荷花有点儿惊讶: 爹,你咋知道的? 要是你娘做的, 肯定舍不得做这么多肉啊。 田大强难得地开了一回玩笑。 周氏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把炕头上的酒壶拿了过来。 难得过一回节, 这是杏花去老赵家给你换了一壶酒, 快趁热喝吧。 田大强好久没沾到酒了, 看到酒不由得搓搓手, 嘿嘿地笑了。 他抬起头, 看着媳妇和一溜三个闺女, 笑容微微一顿。 要是有个儿子多好啊, 往后连喝酒都没人陪他喝。 想到这里,他忽然看到了吴明。 小明啊,来陪叔喝两盅! 田大强不由分说, 拿起酒杯就给吴明倒了一杯。 吴明的脸上一下子白了: 不不不,叔,我不会喝酒 哪有爷们儿不会喝酒的? 田大强自己先喝了一口, 热辣辣的酒顺着喉咙下去, 浑身都舒坦了不少, 来, 叔教你喝! 荷花对这种行为很是不屑, 小明才多大个孩子, 叫他喝酒不是影响孩子发育吗? 不过她也知道, 这件事自己是没啥发言权的, 便自顾自低头吃菜。 吴明被迫喝了一口酒, 小脸很快就浮现出了红晕。 对,就这么喝! 田大强呵呵笑道, 还要给吴明倒满。 周氏看不过去, 拦下了他的动作: 行啦, 你自己喝吧,别灌孩子了。 田大强倒也听话, 笑着不再坚持了。 待一家人吃饱喝足, 田大强早就喝多了, 躺在炕梢上鼾声如雷。 吴明虽然只喝了一点儿, 可酒劲上来了, 也是一副晕晕乎乎的样子, 黑漆漆的眼睛充满了迷离。 周氏赶紧铺了被褥, 让吴明睡了。 荷花挨着吴明躺下, 只觉得这一夜吴明翻来覆去睡得很不踏实, 时不时还会发出几声小猫般的呜咽声, 闹腾得她一夜都没睡好。 在第N次被吴明踢醒之后, 荷花暗暗发誓, 再也不让吴明喝酒了! 次日清晨,等荷花醒过来, 发现家人早就起来了, 炕上只留下她和吴明两个。 或许是前一晚上没睡好, 吴明此刻睡得很沉, 长长的睫毛一动不动,睡得正酣。 一想起昨天晚上吴明的折腾, 荷花很想趁此机会狠狠地报复他一下。 可是看着他白皙的脸上因为热而微微发红, 额头上还带着薄薄的细汗, 荷花还是决定放他一马。 他正出汗呢, 还是别折腾他了, 要是着了凉就容易落病了。 荷花给了自己一个很体贴的理由。 她收拾完毕出了屋, 才发现外头已经下了一层厚厚的雪, 她穿着单薄的鞋子都不敢出门了。 看着翠花从后院转出来, 她赶紧叫道: 二姐,二姐! 翠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 啥事啊? 爹和娘上哪儿去了啊? 这么大的雪, 田大强肯定不会去上山打猎了, 可是他干啥去了? 爹娘他们在仓房收拾呢, 家里的东西又攒下一些了, 过几天上大集去卖掉。 翠花把荷花推进屋, 这么大的雪, 你就别出来了, 老老实实在屋里呆着吧。 翠花说完就去仓房帮忙了。 荷花怔怔地看着纷飞的大雪, 却没有丝毫的心情欣赏这纯净的美景。 这么大的雪,她能干什么啊? 这雪一下就下了整整三天, 一家人也就三天没出门。 幸好家里有不少余粮, 食物倒是不愁, 但是随着周氏的痊愈, 苞米类制品在餐桌上的出镜率又开始逐渐增加。 对此,荷花已经无可奈何了。 周氏的观点跟现代很多老人一样, 经历过一次三年自然灾害的人, 对粮食都是无比的珍惜, 就算是家里有充裕的粮食, 也会习惯地省着吃。 这天一早, 田大强就把几个孩子叫了起来。 这雪下得太大了, 你们几个今天都吃饱饱的, 把院子里的雪扫扫。 田大强说着又看向周氏, 他娘, 你肩上好利索了没? 要是能使力的话, 咱把房顶的雪清清。 上次田大力来的时候就提醒过他们了, 这老房子二三十年没住过人, 早已年久失修, 这又下了一场大雪, 只怕会有危险。 一家人吃完早饭, 就各自拿上工具出了房。 只见外头的大雪已经积了三尺多厚, 幸好之前天天都有清扫, 院子中间还有几条路能勉强走人。 荷花看了看自己的小身板, 估计这雪最深的地方都能到自己的肩上了, 立刻决定还是跟在大人后面行动。 周氏抬头看看灰蒙蒙的天空,说道: 这雪比前几天小多了, 风也停了, 估摸最多今天晚上就停了。 一家人听了都稍稍放心, 这雪再这么下下去。 只怕就要成雪灾了。 翠花从仓房里搬了木梯子出来, 搭在房檐上, 田大强就顺着梯子上了房顶。 这顶上的雪太厚了, 你们都离远点儿,别砸到你们。 田大强看着屋顶上厚厚的积雪也吓了一跳, 赶紧冲下面喊。 哎,知道了。 翠花答应着, 把几个孩子领到不远处, 爹,娘, 你俩也小心点儿! 周氏在下面扶着梯子, 田大强站在梯子顶端, 小心地清理着积雪。 荷花在不远处看着, 却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她刚要说话, 却听见房子那头传来一阵咯吱吱的声音。 爹,娘! 她意识到情况不妙,立刻大喊道, 快下来,房子要塌了! 田大强一愣, 只见眼前的屋顶凭空塌下了一块, 周围的雪一下子压了下去, 整个房子瞬间陷入了厚厚的雪堆。 荷花就听见轰隆一声, 眼前一大团雪雾腾起, 田大强和周氏的身影立刻消失在茫茫大雪之中。 爹!娘! 几个孩子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声, 顾不得危险,立刻冲了过去。 荷花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满心都是从未有过的恐惧。 千万不要让她失去爹娘啊, 她不想成为孤儿! 翠花和杏花哭喊着扒拉着雪堆, 荷花和吴明也跟着拼命扒着, 他们似乎已经感觉不到寒冷, 都在用尽全力地扒雪。 循着之前两人站立的位置, 田大强和周氏两人很快就被扒了出来。 爹,娘 杏花见田大强和周氏两人都紧紧闭着眼睛, 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 你们醒醒啊,呜呜呜 荷花快速地查看着两人的状况, 确定他们没受外伤, 又摸到两人的脉搏都算平稳, 才算是松了口气。 幸好有松软的雪堆支撑着, 两人应该都没什么大碍。 听到孩子的哭喊声, 田大强先睁开了眼睛, 缓了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情形。 爹没事儿,别哭了。 田大强费力地站起身, 活动了一下胳膊腿, 确定没事儿才看向已经倒塌的房子, 这 这时周氏被翠花拍了几下后背, 咳了一声也缓过气来。 看到眼前的情形,她也惊呆了。 这可咋办啊 房子塌了,他们要住哪儿啊? 周氏愣怔怔地坐在雪里, 似乎完全忘了怎么起身。 荷花扯了扯田大强的衣角: 爹, 以后咱们咋办啊? 反正,她宁可住在柴火堆里, 也不愿意再回田家了。 田大强沉默着,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 荷花很清楚, 自家爹娘就是两个彻头彻尾的老实头, 想让他们有什么灵活的想法, 那实在是太难为他们了。 荷花想了想,出了个主意: 爹,要不咱去找村长吧, 求村长帮帮忙。 田大强思来想去, 觉得这是唯一的主意了。 让翠花扶着周氏去仓房暂时休息一会儿, 田大强带着荷花去了村长家。 村里的路也堆积着厚厚的雪, 不过这里的人都很有经验, 一下雪就会出来及时清理, 免得雪下大了, 把人堵在屋里出不来。 所以雪虽然大, 村里依然有路可走。 进了村长家, 田大强局促地不知道如何说话, 倒是荷花先开口打招呼: 村长爷爷好, 村长奶奶好。 田米氏看见像雪人一样的父女俩吓了一跳, 赶紧拿了小扫帚递给他们。 是大强和荷花啊, 这么大的雪,你们咋来啦? 村长田平泉看着堂屋地下站着的田大强和荷花, 不禁微微皱了皱眉。 田根发家的事他也有所耳闻, 但是双方都没来找过他这个村长, 这些日子过年事情又多, 他也就先搁置了。 田大强这个时候来找他, 是想干什么呢? 荷花拍了拍身上的雪, 又帮田大强拍干净, 这才进了屋。 田大强本来就是个不善言辞的, 看见村长坐在那儿也没搭讪, 求人的话就更张不开嘴了。 荷花看了看一脸为难的田大强, 心里叹了口气,开口说道: 村长爷爷, 村长奶奶,我们住的房子 被大雪压塌了 一边说着, 她一边可怜巴巴地看向田米氏。 田米氏本来就是个心软的, 这几次的接触又觉得荷花是个难得的好孩子, 看到荷花这副表情顿时就受不了了。 咋回事儿?房子咋还被压塌了呢? 她拉过荷花, 一脸关切地问道, 你家里人咋样, 没受伤啥的吧? 荷花摇摇头: 我们正好都在外头, 没伤着人。 田米氏不由得念了声佛, 看着荷花又觉得这一家人真是可怜。 田大强想起自己一大家子如今没着没落儿的, 低声说道: 平泉叔, 我来是想求您 能不能给我们找个地方住 说到后面, 六尺高的汉子深深地低下了头。 村长看着田大强, 原本想好的想要教育他们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虽说闹分家的事不是田大强的错, 可有句老话叫 父母在, 不远离 , 这田大强带着一家人分出来, 田平泉其实并不是很赞同的。 但是现在,田大强一家人过成这样, 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他本想说让他们借着这个机会回田家, 可是田大强宁可求到他这个村长这儿来, 也不愿意回去求爹娘, 可见这一家人的裂痕实在是难以弥补了。 再说, 田根发家那个老太太田王氏是什么德性, 他也是有所耳闻的, 要是非让田大强他们回老田家, 估计又是一场闹腾。 田平泉沉吟了片刻, 决定还是先处理眼前的问题。 大强啊,这才出了正月, 天寒地冻的,你们能上哪儿住啊? 咱小田村倒是有几处空着的老宅, 可是下了这场大雪, 估计都跟你如今住那屋子差不多, 不塌也住不了人了。 除非你们一家人分开, 我倒是能安排一下 田平泉说的也是个解决办法, 把田大强一家六口人分成几组, 找地方宽敞的人家对付几天也是可以的。 荷花听了这话, 心里不由得一紧, 下意识地攥紧了田大强的衣角。 不 我不要跟爹娘分开 她倒不是矫情, 只是这具身体可能是因为差点儿被卖留下了心理阴影, 一想到要和爹娘分开就觉得心惊胆战。 看着荷花惊惶的小脸, 田米氏只觉得一阵心疼。 这孩子是受过多大的惊吓啊, 都这样了还不肯跟爹娘分开, 十有八九都是那个田王氏干的好事。 自家孙女也跟荷花差不多年纪, 可没遭过这样的罪。 田米氏忍不住说道: 那 后山那边老戴家的院子咋样? 一言既出, 荷花发现村长和田大强的脸色都变得有些奇怪。 她飞快地在脑海里搜寻了一下这个戴家院子的情况, 才知道这戴家院子是个姓戴的外来户建的, 院子圈得挺大, 房子也盖得很周正, 只是这个戴家住了几年后, 先是独子上山被狼掏了肚子, 年轻轻的就没了,接着老两口一病不起, 不到半年的功夫全都去世了。 所以村里人都说那房子不好, 有人说冲了什么煞, 有人说风水不好, 后来甚至传出了闹鬼的传言, 空置了七八年之后, 就成了村里的鬼宅, 村民甚至连走路都绕着那里走。 荷花对此倒是不怎么在意,鬼? 以前她根本就不信鬼, 虽然唯物主义并不能解释她此刻在这里的原因, 但是荷花倒是想得很开, 要说鬼神, 只怕她自己就是个别人口中的鬼呢, 她还怕什么? 再说她隐约记得, 戴家的房子盖得可是很结实的, 都是在山上采的石头垒成的, 比村里那些打泥胚或者砖块建的房子还要结实。 田平泉思索了片刻,看向田大强: 这倒是个法子, 大强你看呢? 反正那戴家的房子是没人要的, 如今归了村里, 他还发愁这座鬼宅往后怎么处理呢。 看田大强还有些犹豫,荷花立刻说道: 爹,村长爷爷都答应了, 咱们就快搬过去吧! 都无家可归了,还有什么可挑三拣四的? 田大强想想也就咬牙答应了。 村长就给田大强写了一纸文书, 说明戴家院子暂且由田大强一家居住, 若是三年之内,戴家无人来寻, 就归田大强所有。 这也是提前说好了, 万一戴家的后人要来继承房产, 也是有个说法。 不过这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估计戴家也不会有人来争夺这所山村里的房子了。 跟村长这边说好了, 田大强和荷花向村长两口子道过谢, 就赶紧回去准备搬家了了。 等回了老屋, 周氏带着翠花他们已经把老屋里的东西尽量抢救了出来, 正眼巴巴地盼着他们带回来好消息。 一听说要搬去戴家院子, 周氏就愣住了。 啥?戴家的院子?后山那个? 杏花则一下子抱紧了翠花的胳膊: 是不是那个闹鬼的房子啊? 我我我 不敢去 看杏花被吓得结结巴巴的样子, 荷花忍不住乐了。 三姐你怕啥啊? 她故意做个鬼脸逗弄杏花, 你是不是怕鬼啊? 杏花小脸煞白, 咬着嘴唇不出声。 周氏看着站在雪地里的四个孩子, 再看看从房里抢救出来的那么多东西, 下定了决心。 行吧,咱这就搬。 才出来单过一个月, 家里的日子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虽然吃的还是紧巴巴的, 可是几个孩子都胖了一点, 一家人的笑容也比以前多多了。 以前没过过好日子, 现在尝过了好日子的滋味, 周氏是怎么也不想再回田家了。 她和荷花几个一样, 宁可住闹鬼的宅子, 也不想再回田家受气了。 一家人说干就干, 肩扛的手提的, 一上午就把东西都搬完了。 荷花到了新家就四下打量, 只是连日的大雪盖住了这房子的本来面目, 她只能看清这房子前院有三间正房, 东西两侧是灶屋和仓房, 两边是猪栏鸡圈等, 后院的空地应该是菜地, 不过此刻都空荡荡的。 最让她开心的是院子里居然还有一口井。 有了水井, 就不用再去井边和河边打水了。 这院子很是宽敞, 荷花在心里估摸了一下, 就算是留出来柴草堆的位置, 也有不少扩建空间, 这一点她很是满意。 要知道来自现代的她, 早就受够了一家人挤在一个炕上睡觉的日子了, 她无比怀念现代自己那个舒服明亮的卧室, 至少是个独立空间啊! 有了上次收拾老屋的经验, 这次整理房子大家都很默契, 而且这房子才建了十几年, 用料又结实, 只需要简单修补一下就可以住了。 等火墙和炉子都烧起来, 火炕也暖烘烘的, 这个冷清了多年的院子终于有了生气。 翠花把被雪浸湿的被褥挂在火墙上烘烤着, 杏花则把吴明赶到了炕头上。 小明不能着凉, 这一点家里人都牢牢记着。 周氏在灶屋忙着做饭, 荷花守着火炉子炖砂锅。 这时,外头响起一个男孩的声音: 强叔, 强婶,你们在吗? 荷花循声走了出去, 只见田福站得远远地, 冲这边焦灼地喊。 福子哥? 她走过去,热情地招呼道, 你咋来了? 田福上下打量着她, 似乎生怕她身上缺块肉似的。 听说你家老屋塌了, 我娘急坏了,到处找你们, 后来听村长奶奶说, 你们搬到这里来了? 他最后一个尾音带着浓浓的疑问。 荷花重重地点头: 嗯哪, 我们刚收拾完屋子, 福子哥你进来坐会儿啊? 田福拼命摇头,还往后退了两步, 好像生怕荷花把他拉进屋似的。 你们咋能住这儿呢? 我娘说, 找到你们叫你们上我家住呢, 等房子修好了再回去。 在他看来, 戴家院子比被雪压塌的田家老屋可怕多了, 他想破脑袋也不明白荷花一家为什么要搬到这儿来。 荷花见他怕成这样, 不禁有些好笑。 福子哥,我们都安顿好了, 就不去打扰你家了, 帮我谢谢庆叔庆婶啊。 说完她故意眨了眨眼睛, 福子哥,外头多冷啊, 你真不进屋坐会儿? 田福紧张地直摆手: 不了不了, 那啥,那你们忙着, 我先回去跟我爹娘说一声儿, 要不他们该担心了。 一边说一边就一溜烟地跑了。 荷花看他穿着臃肿的皮袄还跑得飞快, 忍不住笑出了声。 荷花,不进屋看着火, 在那儿傻乐啥呢? 翠花在门口叫道。 荷花一边往回走,一边说道: 福子哥来了,听说咱们住这儿, 吓跑了。 翠花刚要笑, 忽然想起了什么又止住了, 眉眼间多了一抹担忧。 连福子都不敢来, 只怕往后更没人跟咱家来往了。 自从他们被老田家赶出来, 村子里几乎就没人愿意跟他们来往了, 说来也是, 谁愿意去搭理这么一家没钱又没靠山的人啊, 再更何况还要冒着激怒田王氏的风险。 如今他们住进了村里有名的鬼宅, 估计大家伙更要绕着他们走了。 荷花一梗脖子,大声说道: 谁稀罕啊,不来往更好, 咱们一家消消停停过日子! 翠花略带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见周氏过来了, 便不再提这话头, 免得周氏听了又上火。 因为柴火不够, 家里只烧了一铺炕, 不过这炕比老屋的炕大多了, 一家人睡在上面也绰绰有余, 荷花也不用担心吴明总会挤着自己了。 到了晚间,大家吃饱喝足, 周氏铺好了被褥, 叫孩子们上炕睡觉。 田大强过去要吹熄了油灯, 杏花却怯生生地开口: 爹,能不能 别吹灯啊? 从搬进来她就心里怕怕的, 到了晚上更是心惊胆战。 田大强看了一眼杏花, 正犹豫着,就听周氏嗔道: 哪有点灯睡觉的? 这灯烧一宿得费多少灯油啊? 周氏说着就过去吹了灯, 屋子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娘,我怕 听杏花的动静, 像是要吓哭了。 荷花忍住想要恶作剧的念头, 往杏花身边靠了靠。 三姐, 咱一家人都在一起呢, 你怕啥啊? 杏花用被子蒙着头, 即使隔着棉被, 荷花也能感觉到她在瑟瑟发抖。 我也不知道是咋回事, 就是害怕 被子里她的声音闷闷的。 翠花掀开被子, 索性把她拉进了自己被窝: 杏花别害怕,来,我搂着你。 荷花回头看了眼吴明的方向, 问道: 小明,你害怕不? 吴明沉默了片刻,说道: 不怕, 我是个大男人,什么都不怕! 他的声音比平时响亮得多, 像是给自己壮胆似的。 荷花在黑暗里笑得嘴都合不上了, 还大男人呢, 估计心里早就怕了吧? 而且吴明睡在炕头的位置, 离门口最近,说他不害怕, 连荷花都不信。 她故意趴在吴明的枕边, 小声说道: 喂, 我给你讲个故事, 你要不要听? 故事? 吴明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怀疑, 你会讲什么故事啊? 嘿嘿嘿, 就是一个大男人遇到鬼的故事 你敢听不? 荷花偷笑。 周氏虽然隔得远, 听着几个孩子叽叽咕咕的声音也听不清什么, 不过也觉得荷花笑得有点儿太大声, 便说道: 好了好了, 累了一天还闹不够, 赶紧睡觉吧。 几个孩子便不再出声了, 屋子里没了说话声, 越发安静得可怕。 过了一会儿,杏花小声说道: 二姐, 我 我想去解手。 翠花困得迷迷糊糊的, 唔地应了一声。 杏花又急又怕, 伸手推了推荷花: 荷花,你睡着了吗? 荷花听在耳中,知道杏花胆小害怕, 就爬了起来: 走吧, 我陪你去。 马桶放在门外, 两人披上棉袄下了炕, 摸黑往外走。 杏花解完手, 姐妹俩才走了两步, 就听见咣当一声巨响。 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分外吓人, 杏花几乎是瞬间就跳了起来。 鬼 有鬼呀 她才叫了半声, 就被荷花一把捂住了嘴。 别吵吵了, 是我不小心踢翻了凳子, 你喊啥喊? 荷花拽着浑身抖得像筛糠似的杏花, 真心觉得无奈。 这个三姐胆子也太小了吧? 还没怎么着呢, 就把自己吓成这样,至于嘛? 两人的动静把周氏吵醒了, 问道: 咋地了? 荷花忙答道: 娘, 我和三姐下地解手呢, 我不小心把凳子踢倒了。 周氏嗯了一声, 就不再出声了。 荷花拉着杏花继续往炕上走, 才摸到炕沿, 杏花忽然一把抓住了荷花的手。 荷 荷花,你听外头 是不是有啥动静? 她哆嗦着, 趴在荷花耳边说道。 荷花无奈地停了下来, 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声音。 白日里雪停了, 晚间却起了风, 此刻风吹着窗棱, 发出呼呼的声音。 荷花刚要开口安慰杏花, 却听见风雪声中, 隐约有一种咯咯吱吱的声音。 这声音像是有人在雪地上走, 而且还不止一个人, 屋前屋后都有这样的动静, 似乎有一群人在雪地上走路。 荷花握着杏花冰凉的手, 只觉得脊背直发凉。 莫非 真的有鬼? 这时候, 翠花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这大黑天的,谁出去了?杏花, 荷花,你们出去了? 荷花和杏花齐齐吓了一跳, 忙战战兢兢地说道: 没啊, 我俩都在这儿呢! 翠花沉默下来,忽然伸出手, 把她俩拉上了炕。 姐三个挤在一个被窝里, 竖耳听着外头的动静, 吓得睡意全无。 似乎过了好一会儿, 炕梢那头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接着黑暗中亮起一抹灯火, 是田大强起来了。 你们在屋里呆着,我出去瞅瞅。 姐妹几个拼命点头, 吓得话都说不出来。 看来田大强也没睡踏实, 就怕这鬼宅真有什么说道。 荷花转过头, 见吴明缩在被窝里, 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在灯火下格外明亮。 小明,你要害怕就过来。 荷花忍不住说道。 吴明抿了抿嘴唇,声音很生硬: 不! 他是个男子汉嘛, 跟一群女人挤在一起算什么? 一会儿田大强回来, 脱下棉袄抖了抖上头的雪。 对上一屋子充满疑问和惊惧的眼睛, 他沉声说道: 外头啥也没有, 赶紧睡觉吧。 荷花侧耳听着, 刚才那些类似脚步声的声音的确是没有了, 只余下呼呼的风声。 她想看看田大强的神情是不是在撒谎, 可是田大强直接吹了灯, 上炕睡觉了,她啥也没看清。 荷花侧耳听了好半天, 终于还是敌不过睡意, 沉沉睡去了。 次日她早早起来, 穿好衣服就出了屋, 才走到门口, 就听见一声尖叫。 啊 荷花心头一紧, 立刻就冲出去了。 只见杏花站在院子里, 指着院外的雪地, 吓得说不出话, 只有啊啊地叫着。 荷花跑过去一看, 原本平整的雪地上此刻到处都是脚印, 乱七八糟地交错着, 看不出什么规律。 杏花的叫声把全家都吵起来了, 大家跑出来, 都看到了这幅情形。 田大强蹲下仔细看了看,说道: 没事儿,这是动物的脚印, 估计是半夜来觅食的。 荷花立刻联想到了狼群绕着自家房子直打转的情形, 顿时吓得毛骨悚然。 幸好田大强接下来的话打消了她的恐惧: 看这脚印可能是狐狸, 最近家里人天黑了都别出门, 这院子后头就是山, 又是多年没人住过了, 有野兽也很正常。 荷花松了口气, 不是狼或者老虎之类的就好。 这也就解释了昨夜的脚步声, 可能是动物在附近打转留下的。 荷花看了看院子的围栏, 决心等有了钱就要盖个高点的围墙, 免得心惊胆战的。 安抚好了杏花, 一家人就开始了忙忙碌碌的生活。 有了上次卖爆米花的经验, 周氏决定多做点儿爆米花, 这东西成本低,制作又简单, 比做针线活赚钱快多了。 周氏和杏花在家里做饭做家务, 有空儿了就做点儿爆米花, 荷花让翠花和吴明跟自己去钓鱼, 田大强则照例去打猎, 一家人各有分工, 都在努力赚钱。 翠花说得没错, 他们搬家之后的几天, 村里没有一个人过来找他们说话, 院子附近甚至连个人影都看不着。 只有田福来送过一回东西, 也是在院外把东西放下, 跟周氏问候了几句就走了, 对于周氏热情地叫他进屋吃好吃的, 他半点儿都没犹豫就一口拒绝了。 荷花倒是很适应这种清净的生活, 她可以专心干活赚钱了, 也再也不用忍受村里人那些不屑和嘲讽的眼神。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心理作用, 她觉得田大强和周氏等人似乎 也都挺喜欢现在的生活状态的。 转眼又到了下一个集市的日子, 吴明的药也吃完了, 得去七里铺复诊了。 一家人把这些日子的劳动成果放在麻袋里, 搭上老赵家的牛车, 去了七里铺。 反正路上也是闲着没事, 荷花凑到车前, 跟老赵头闲聊了起来。 她嘴巴甜又会说话, 几句话就把老赵头逗得哈哈直笑, 还一直跟田大强夸荷花这丫头真是鬼精灵。 荷花假装随意地闲聊着, 渐渐了解了不少这个朝代的背景。 原来这里是大明朝, 但又不是荷花现代了解的那个明朝, 这个应该属于那个明朝的延续, 在荷花认知里的那个明朝末期, 饥荒四起, 有些地方已有了饥民暴乱, 这时横空出世一位内阁首辅张大人, 这位张首辅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 尤其在全国范围内进行苞米地瓜土豆等农作物的推广, 在短短的时间内大大缓解了饥荒的压力, 百姓们能吃饱饭, 自然也就不会惦记造反的事了。 听到这里, 荷花严重怀疑这个张首辅可能也是穿越过来的, 要不然他怎么知道这些外来作物产量高, 能解决饥荒的问题呢? 不过现在还轮不到她操心这些国家大事, 很快,他们就到达了集市。 田大强在集市边缘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 把野鸡野兔和鱼等东西放在摊位上。 见识过田大强是怎么卖东西的, 荷花知道她是不能指望这个老实爹舌灿莲花的, 就嘱咐了杏花和翠花几句, 包括怎么叫卖怎么招揽顾客, 然后跟着周氏和吴明去了医馆。 还是上次那个老大夫, 这次他看了看荷花的气色, 简单诊了脉, 便说荷花身子已经好多了, 若能再细心调养些日子自然是更好。 就算没有老大夫嘱咐, 荷花也是不会亏待自己的, 她决定一定要给自己和全家都养得白白胖胖的, 再穷不能穷嘴巴, 再苦不能苦肚子嘛! 接下来是吴明, 给吴明诊脉花费的时间就多了, 老大夫细细地诊治了半天, 才在三人期盼的目光中开了口。 看脉象这毒素是排出了少许, 寒气郁结的状况也有所改善, 只是这寒毒在体内淤积太久, 完全排干净只怕还要一段日子。 我这次换个方子, 让孩子再吃上半个月看看。 趁着老大夫开方子的时候, 荷花在医馆里到处看了看。 虽然没学过繁体字, 不过她连猜带蒙倒是能看懂不少, 这天抓药的人不少, 她就在一旁看着, 默默地在心里记下那些药材。 瞅着一个抓药的伙计空闲下来的间隙, 她问道: 大哥, 这店里收不收药材啊? 药材? 伙计上下打量着她, 你要卖药材? 荷花笑道: 我们住在山里头, 山上有不少药材呢, 你们收不收啊? 这件事她惦记好久了, 只等春天雪开化了就准备进山采药。 伙计看了看她, 想起以往也有孩子来买点婆婆丁马齿苋之类的, 便点点头: 收的,不过要看品相, 品相不好是卖不上价的。 估计这孩子也就是想采点野菜, 赚点儿零花钱吧, 伙计想到这里也就没放在心上。 荷花大喜, 趁机又跟他打听了几种药材的收购价格, 牢牢记在心里。 周氏给吴明抓药, 花了钱自然又是很心疼, 不过想起老大夫说吴明的身体有了起色, 还是挺欣慰的。 从医馆出去, 到了田大强摆摊的地方, 荷花看着地上还剩下一大半的东西, 只觉得头疼。 看来翠花和杏花卖货虽然比爹强一点儿, 可是也就是那么一点点而已。 这些日子荷花趁着天气还没开化, 只顾着努力抓鱼, 现在才发现周氏和杏花做了多少爆米花, 看着地上一堆装满爆米花的麻袋, 荷花只觉得欲哭无泪。 正月都过了,这又没有庙会, 这么多爆米花叫她卖给谁去啊? 她怎么就忘了嘱咐周氏和杏花一声儿, 一不留神让她们做了这么多的爆米花啊? 荷花估摸着, 就算现在跟周氏她们讲市场需求之类的话, 她们也听不懂, 当务之急是怎么把这些爆米花处理掉, 总不能让他们再原车拉回去吧? 荷花想了想, 找隔壁卖包子的摊子要了几张油纸, 包上几包爆米花, 跟家人说了一声儿, 就带上吴明去街上逛去了。 不是她想带着吴明, 主要是上次她受伤之后, 只要吴明闲着没事儿, 肯定就不会让她单独行动。 两个孩子在街上一边溜达着, 一边东瞅西望,加上他们穿得不起眼, 在外人看来也就是两个穷人家孩子在看热闹。 吴明完全不知道荷花跑到街上来干什么, 在他看来, 这些爆米花也就是能放在大集上卖, 就算卖不了大不了就背回去呗, 反正这玩意也不沉。 但是看荷花这架势, 是绝对不会让这些劳动成果砸在自己手里的。 荷花走了一会儿, 看到不远处的一座茶楼,顿时眼前一亮, 立刻直奔茶楼而去。 这时候的茶楼可不像后世那种安安静静的茶馆, 眼前的茶楼倒更像是外国的那种酒吧, 聚集了各式各样的人, 大堂有唱戏的说书的, 天天节目都不重样儿, 谁都乐意花几个钱来这儿消遣消遣。 荷花和吴明才迈进茶楼, 就有店小二迎了上来: 客官 才打了个招呼, 店小二见来人只是个两个穿着破烂的孩子, 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了。 哪儿来的要饭花子,去去去, 赶紧出去! 这可不是你们来的地方! 店小二一边说着, 还一边伸手把他们往外赶。 吴明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 白皙的小脸顿时就涨红了, 紧咬着嘴唇不说话。 荷花却似乎完全不以为意, 笑嘻嘻地站在门口不挪窝: 小二哥,你们这儿收零嘴儿吗? 配着茶盘啊果盘啊, 又漂亮又好吃! 店小二驱赶的动作停了下来, 一脸狐疑地打量着他们: 你们是来卖东西的? 想想他自己又摇摇头: 就你们两个小屁孩, 能有啥好东西卖?赶紧走, 别耽误我们做生意。 一而再再而三地被赶, 吴明气得直喘粗气, 拉着荷花就要出去: 荷花, 咱们走,不跟这种人废话! 好了,没事儿! 荷花却像是根本不放在心上, 安抚了吴明几句, 又跑去纠缠那个店小二了。 谁叫他们有求于人呢? 只要能把这些爆米花卖出去, 受几个白眼又有什么关系? 小二哥,你连看都没看, 咋知道我们没好东西呢? 她拿出一包爆米花, 硬塞到他手里, 这包给你,你先尝尝看啊! 恰时一桌客人叫店小二过去添茶水, 店小二急着过去,顺手推开了荷花: 起开!这儿忙着呢! 荷花猝不及防,一下子被撞倒在地上, 手里的爆米花撒了一地。 这是怎么回事? 一个略带黯哑的少年声音响了起来。 这边的动静在喧闹的茶楼里虽然不大, 却足以惹得周围几桌人的关注了。 荷花抬头望去, 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个身着青色长衫的少年, 看样子像是刚从楼上雅间走下来。 店小二见惊动了贵客, 赶紧赔笑上前: 郑小公子,您莫见怪, 是两个孩子不懂事, 惊扰了您 店小二点头哈腰的解释着, 少年的目光却落在了洒落在一地的爆米花上。 白白胖胖的颗粒, 上面还沾着深红的糖色, 虽然落在地上沾染了灰尘, 看上去却依然很诱人。 这是什么东西? 他下巴微扬, 指了指地上的爆米花。 这 伶牙俐齿的店小二听到这个问题, 却不由得卡了壳。 他怎么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他又没见过。 荷花赶紧从地上爬起来,笑道: 公子好,这东西叫爆米花, 又香又甜,可好吃了! 她甜甜的笑容和她一身的破烂衣服很是不符, 少年不禁一愣。 荷花再接再厉,马上又掏出一包爆米花: 公子,不信您尝尝, 不好吃不要钱! 听到她市侩却不失可爱的推荐, 少年的表情不禁有所松动。 他向身后示意, 便有仆从上前接过了爆米花, 随手赏了荷花一小锭银子。 那就却之不恭了。 少年微微颌首, 便扬长而去, 店小二赶紧热情地送了出去。 幸福来得太突然, 荷花捏着手里的银子一时还没回过神来。 就那么一包爆米花, 居然换了一锭银子!? 荷花忽然觉得, 自己上次把爆米花卖一文钱一碗实在太亏了。 这时, 她听到旁边几桌在交头接耳地议论声: 刚刚那不是郑家的小公子么? 是不是上次县试第一名的那位郑如松? 就是他!别看他小小年纪, 他可是咱们柳川县出了名的才子, 才十四岁就中了秀才! 啧啧啧,这郑家可是人才辈出啊, 听说郑家的几位小姐也都是远近闻名的才女 荷花可没空儿听这些人八卦 谁家的小姐有才华之类的话题, 她见店小二不在, 赶紧凑到茶桌跟前。 几位大爷,干喝茶多没意思, 要不要吃点儿零嘴? 她献宝似的把爆米花打开, 呈了上去, 你们刚才都看见了吧? 那位郑小公子也对这爆米花很有兴趣呢! 刚刚赚了人家一锭银子, 此刻荷花毫不客气地把郑如松当成了活广告。 名人效应果然不同, 众人一听到郑小公子的名头, 立刻对爆米花产生了浓厚兴趣。 来来,给我来点儿尝尝。 喂,小丫头, 我们这儿也来一包! 荷花和吴明分别忙碌着, 带来的爆米花很快就分完了。 这些客人既然看到了郑如松收了爆米花, 自然也看到了郑家仆人打赏给荷花的一锭银子, 哪里肯在大庭广众下白吃荷花的爆米花, 虽然没有郑如松财大气粗, 不过一圈兜售下来, 荷花依然入账了一百多文。 忙活了一会儿, 茶楼掌柜终于被这边的动静惊动了。 等他走过来, 正好看见附近几桌客人每桌都放着一包爆米花, 众人就着香喷喷的爆米花, 品着清茶,纷纷赞不绝口。 掌柜眼前一亮, 目光就落在了荷花和吴明身上。 两位小友, 这吃食可是你们带来的? 他走上前去,笑眯眯地问荷花。 一声小友把荷花叫得浑身轻飘飘的, 果然大掌柜和店小二就是不一样, 看人家这素质! 荷花点点头,甜甜地笑道: 掌柜的,你也想买吗? 只可惜你来晚了, 我们带来的几包都卖光啦! 虽然不远的集市上还有一大堆急需处理的爆米花, 可是荷花的小脸上却丝毫不露出焦灼担忧的表情。 所谓物以稀为贵, 越是少的东西才越容易勾起别人的兴趣, 饥饿营销这玩意后世都玩滥了, 她只是小小地借用一下。 掌柜点点头, 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可否借个地方说话? 荷花巴不得这一句, 便跟着掌柜进了后院。 找个安静的屋子坐下, 荷花便先说道: 掌柜的, 你是不是想买我们的爆米花啊? 掌柜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 却问道: 这东西叫爆米花? 是你们做的? 看这俩孩子穿的衣服, 应该出身于贫苦家庭, 估计也是馋得狠了, 所以才会发明出这样的吃食吧? 荷花点头: 是啊。 掌柜还是笑眯眯的, 脸上露出一抹遗憾: 只可惜刚才没尝到,小姑娘, 你能不能再给我做一次啊? 荷花看着他笑得像老狐狸的脸, 笑得更甜了。 掌柜, 你是想学爆米花的做法吧? 以为他们俩是小孩子都好糊弄? 还真以为她会当着他的面做爆米花啊? 她可还指望这东西换钱呢! 掌柜没想到荷花说话这么直接, 脸上不由得闪过一丝尴尬, 呵呵干笑着不说话。 荷花歪着头想了想,说道: 不瞒掌柜, 我们本来就是想用这东西换点儿零花钱花的, 你想知道做法也可以啊, 花钱买就是了。 掌柜暗暗松了口气, 能花钱买到的话就简单了, 再说对面只是两个小孩子, 他就不信他们狮子大开口。 虽然如此想, 掌柜脸上还是露出几分矜持。 这个嘛,我们茶楼倒也不缺果盘, 这玩意只不过是个新鲜罢了 言外之意,就是有这个没这个都无所谓。 荷花才不会上他这欲擒故纵的当, 再说刚才郑如松都表现出了对爆米花的兴趣, 她就不相信掌柜会没兴趣。 掌柜您也说这玩意新鲜, 那除了您, 肯定还会有别人愿意买的吧? 荷花一脸真诚地请教。 掌柜心头一紧,荷花说的不错, 这茶楼本就不如酒楼有多少技术含量, 卖的茶水各家都差不多, 要招揽顾客自然要各出奇招。 要是他今天不买这爆米花的做法, 明天被别家茶楼买去了, 只怕客流量也会因此受到影响。 再说, 刚才郑如松的反应他也听说了, 这七里铺这么大点儿的地方, 郑小公子喜欢的吃食, 只怕转眼就会传遍了。 兴许荷花才一出门, 就会被无数人拉去请教爆米花的做法。 掌柜想到这里立刻下定了决心: 小姑娘,你说说看, 这爆米花的做法, 你想卖多少银子? 荷花在心里掂了掂,说道: 那就要看掌柜您想怎么买了, 要是只买这种爆米花的做法, 五两银子; 要是想买所有口味的爆米花的做法, 十两银子; 要是您独家买断这爆米花的做法, 二十两银子, 我还额外送您几袋爆米花, 保证您今天立马就能开始售卖。 听到这里,掌柜算是彻底明白了, 眼前这位哪是个出身贫寒的小丫头, 分明是个精明的小商人嘛! 这几个条件摆出来, 他还有得选择吗? 那就依你说的, 二十两银子, 往后你可不许把这法子卖给别人了。 掌柜略带无奈地答应了。 荷花顿时心花怒放,脆生生地答应了: 掌柜您就放心吧! 二十两银子啊, 真没想到赚得这么容易! 说定了价钱, 于是掌柜去准备银子和文书, 荷花则准备把制作方法写下来。 可是看到了笔墨纸砚,荷花顿时傻眼了。 别说她应该是个目不识丁的小村姑, 就算她是现代人, 也不会写毛笔字啊, 再说要是写那些简体字, 不被人当成妖怪才怪。 正为难着,一旁的吴明开口了: 你口述,我来写吧。 荷花立马松了一口气, 笑嘻嘻地捏了一把吴明的小脸: 小明,带你出来果然没错! 情况特殊, 她就没追问吴明认字这回事, 再说她早就觉得吴明是大户人家的孩子, 会写字自然不稀奇。 吴明猝不及防, 被荷花揩了一把油, 小脸立刻又红了: 你 你以后不许这样! 荷花不以为然: 你才多大, 姐姐稀饭你一下又怎么了? 她心情好,看什么都开心。 知道说她也没用, 吴明沉着脸,按照荷花的说法, 把爆米花的制作过程详细地写了下来。 除了他们做过的那种焦糖爆米花, 荷花索性把能想到的关于爆米花的衍生品都写了下来, 什么蜂蜜爆米花,黄油爆米花,椒盐爆米花, 大米爆米花,米花糖之类的, 林林总总凑了十几个。 看着吴明字迹工整地记录下来的方子, 荷花十分满意。 她这人就这样, 别人对她大方, 她就对人家大方, 这十几种方子卖二十两银子, 她也就心安理得了。 等掌柜带来中人,双方签定好文书, 交付银子, 荷花叫吴明去集市让田大强他们把剩下的爆米花送来, 自己又去了后厨, 亲自示范了一下做法。 田大强等人听说荷花一下子把所有的爆米花都卖掉了, 顿时就惊呆了。 开什么玩笑, 一家人大冷天在集市上站了一上午都没卖掉的东西, 荷花一会儿的功夫就卖光了? 要是他们知道荷花这么一会儿就赚了二十多两银子, 估计就惊吓得昏过去了。 等一家人从茶楼出来, 除了荷花之外, 每个人都是一副晕乎乎的表情。 荷花可没闲功夫品尝胜利的喜悦, 揣着沉甸甸的荷包, 荷花很快就做了决定, 这些银子就是她的私房钱了, 决不能上交。 不是她不管家里, 只是田大强和周氏这两人实在太老实了, 田王氏跑到家里明抢都拱手让人, 银子交给他们, 荷花是一万个不放心。 就这样, 荷花给自己封了个家庭的财政总管, 赚来的钱由她统一分配。 出来第一件事,荷花拉着周氏, 进了一家布店。 她从穿越过来就只有这一身破棉袄, 又脏又破的, 连拆洗都没法拆洗, 她早就受够了。 兜里有了钱就是不一样, 荷花豪爽地指挥布店伙计, 买了好多布料和新棉花, 决定给每个人都各做两身新棉袄, 还有夹袄,还有被褥, 她要给全家都从里到外换成新的。 出了布店又去了杂货铺, 家里的锅碗瓢盆还都是破了缺口的, 全都换新的, 又置办了各种日用品, 荷花甚至还给周氏和两个 姐姐一人买了一根最便宜的素簪子。 周氏苦苦劝说无果, 只好接受了荷花乱花钱的事实。 没办法, 谁让钱在荷花手里呢? 其实荷花并没有乱花钱, 实在是家里头该买的东西太多了, 她买的这些都是经过详细计算的。 这年头是太平盛世,物资充足,物价平稳, 也没有什么通货膨胀, 一两银子就是一千文, 相当于后世的一千块钱, 购买力还是很强大的。 荷花又买了很多粮食, 猪肉自然也买了不少, 在集市上还买了七八只活鸡, 以及很多零食, 总之就是见什么买什么, 狠狠地过了一把扫货的瘾。 他们买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估计老赵家的牛车放不下, 荷花也不想拉着这么多东西回村, 太惹人耳目了, 就另雇了一辆马车, 从村外直接绕到村后头的自家院子。 一下子有了这么多好吃的, 加上还有新衣服可以穿, 全家都是喜气洋洋的。 直到回了家, 荷花才找了个机会, 把自己卖爆米花方子得了二十两银子的事说了, 和她预想的一样, 周氏听了这么多的银子整个人都傻住了。 田大强九死一生打了个熊瞎子, 才换了二十两银子, 荷花靠一个爆米花就能轻轻松松赚这么多钱? 难怪荷花今天一个劲买东西, 原来手里有这么多钱啊! 荷花把事情跟周氏说了, 也说了要自己管钱的想法, 这一点周氏倒是没什么意见, 小女儿这么能干已经让她很惊喜了, 这钱是荷花赚的, 自然应该归荷花分配。 荷花见周氏没意见才松了口气, 她还以为在封建社会父母至上, 她要自己攒钱肯定会招来周氏的责备呢! 见周氏对自己表达了如此绝对的信任, 荷花暗暗决定, 这些钱虽然在她手里, 但是家里一旦需要, 她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拿出来的。 苦巴巴的日子一下子变得丰衣足食, 一家人这些天过得就分外地舒服, 这些日子荷花也不去钓鱼了, 田大强也不去打猎了, 一家关起门清清静静地过日子, 倒是和和美美。 天气渐渐转暖, 山上的积雪已经融化了不少, 雪水汇成一条条小溪,流淌到山下。 上次在集市上抓的几只鸡, 在家养了些日子, 不下蛋的都杀了吃肉了, 留下几只下蛋的母鸡, 自家也有鸡蛋吃了, 荷花终于不用再去村长家换鸡蛋了。 这天荷花在家闲着没事, 想起上次答应给杏花做的糕点, 决定今天就在家试着做一回。 她先打了十个鸡蛋, 蛋清和蛋黄分开,然后开始打发蛋白。 这项用现代的自动打蛋器只要一两分钟就能完成的工作, 荷花用几根筷子, 足足打了小半个时辰, 手腕都快累酸了。 好不容易搞定了蛋白, 接下来她舀了一点早饭剩余的豆浆, 加入面粉和白糖, 还有蛋黄一起搅成面糊状。 接着她把锅灶底下抹上一层薄薄的豆油, 盖上锅盖预热着, 然后把蛋白分三次加入面糊, 搅拌均匀,小心地倒入锅里。 这时候没有烤箱,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自己做一个烤箱, 所以就参考后世的电饭锅做蛋糕的简易方法, 唯一的难度就是控制火候。 在古代生活这么久, 荷花早已掌握好了调整火候的要领, 她把锅盖盖上,接着亲自看着火, 以免火太急了, 把蛋糕烤糊了。 不大一会儿, 锅盖边沿的缝隙里就飘散出阵阵香甜的气味。 正好吴明从里屋走了出来, 见她聚精会神的盯着炉膛里的火, 问道: 荷花,你在做什么呢? 这孩子不管怎么样就是不肯叫荷花姐姐, 屡教不改之后,荷花只好无奈地放弃了, 接受了他直呼自己名字的事实。 我在做好吃的呢,你闻闻, 这味儿香不? 荷花头也不抬地说。 吴明点点头: 嗯,挺香的。 荷花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抬头招呼吴明: 哎对了, 我正想跟你说件事, 你过来。 吴明过来蹲在她身边, 接过了她手里的炉钩子, 让荷花凉快一会儿。 什么事儿,你说吧。 荷花坐在一旁的柴火堆上, 一边呼吸着清凉的空气, 一边歪着头打量吴明的神色。 小明,我问你啊, 你可得跟我说实话, 你想去读书吗? 吴明拨弄炉火的手一下子顿住了, 抬头看向她: 你说什么? 荷花把鬓边的碎发捋到耳后, 又重复了一遍: 你想不想读书? 上次在茶楼里写方子的时候, 她注意到吴明的字迹十分端正工整, 明显是经过良好的教育的。 吴明才这么大,虽然依照他的说法, 他是没有亲人了, 可是总不能让他跟着自家这些庄户人家混日子啊。 吴明缓缓垂下眼帘,低着头不说话, 似乎在犹豫,又似乎在思索。 荷花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出声, 便故意叹了口气: 唉, 我之前寻思,你要是想读书的话, 我就帮你报咱们村的村塾, 不过看你这样子, 可能不想去念书吧 她话还没说完, 就听见吴明低低的声音: 那 村塾的束修是多少? 他怎么可能不想念书, 只是他本就是寄人篱下, 这家里的情形他也看在眼里, 怎么好张口叫人家供自己念书啊? 荷花听他这么问就笑了: 不贵,我打听过了, 一个学生每个月是五十文, 这点儿钱我还是出的起的。 她上次卖爆米花方子的时候, 吴明也在, 自然知道她这话不是在安慰自己。 可是他还是很犹豫: 读书 是很费银子的。 以前他没在意过,可是现在身无分文, 倒是知道读书的不易, 虽然束修的钱不多,可是笔墨纸砚, 还有各种书籍, 以及以后要考取功名的各种费用, 可不是一般人家能供得起的。 荷花说道: 这些你不用管,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她毕竟是来自现代的, 看吴明这么小的孩子, 又有这么好的根底, 让她眼睁睁看着吴明成为失学儿童, 她实在是做不到。 吴明抬眼看着她, 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荷花, 你为什么对我 这么好? 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满满的感动, 荷花笑嘻嘻地揉了揉他的脑袋。 你是我弟弟嘛,我不对你好, 对谁好? 吴明一怔, 神情别扭地避开了她的手: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 别这样! 荷花就喜欢逗他, 看他这一副又羞又气的样子, 就觉得格外地开心。 这时锅里飘出了阵阵焦香味, 荷花赶紧掀开锅盖, 一股甜香味扑鼻而来。 连吴明都跟着转移了注意力: 荷花, 你做的这个到底是什么啊, 我怎么从来没闻到过这种香味? 荷花小心翼翼地用木铲把蛋糕剥离出锅底, 放在一旁准备好的盖帘上。 只见蛋糕底部已经变成了深黄色, 香喷喷的十分诱人。 荷花切了一小块, 递给吴明: 这叫蛋糕,来, 你先尝尝。 吴明试探着咬了一口, 随即眼睛一亮: 好吃,真好吃! 这个叫蛋糕的食物入口松软, 吃上一口满口都是浓郁的香甜味道, 让人欲罢不能。 见他吃得开心, 荷花又切了一小块, 也给自己切了一块, 剩下的则盖好, 留着给家人吃。 吴明吃着新鲜美味的蛋糕, 想到荷花承诺他要送他去读书的事, 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但是残酷的现实很快就告诉他, 荷花的人情可不是那么好占的。 荷花又打了十个鸡蛋, 接着就把筷子和装着蛋清的盆塞到吴明手里: 来,你把这些搅好。 荷花给他做了示范就去忙别的了, 吴明费力地打发着蛋白, 看着荷花忙碌的身影只觉得满心无奈。 这丫头可真是的, 使唤他从来都不知道心疼! 有了第一锅的经验, 第二锅的蛋糕做得更好了, 荷花把第二锅蛋糕放在篮子里盖好, 招呼吴明出了门。 一路走到村长家, 荷花见院子里有个约莫八九岁的小姑娘在晾手绢, 便叫道: 小娟妹妹, 村长奶奶在家吗? 田小娟循声望过来,见是荷花来了, 圆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个可爱的笑容。 荷花姐,你咋来了? 她一边招呼一边快步走过来, 看到吴明不禁一愣, 荷花姐, 这是谁啊? 好像不是咱村的人吧? 荷花笑道: 他叫吴明, 是我们家的远房亲戚。 关于吴明的事情她不想多说, 介绍完了就问道: 村长奶奶在不? 田小娟摇摇头: 我奶奶出去串门了, 荷花姐你找她有事儿啊? 荷花想了想,笑道: 也没啥要紧事, 就是做了一样儿新鲜吃食, 想让你们尝尝。 一听说她来送吃的, 田小娟的笑容更大了。 荷花姐, 你的手咋那么巧呢? 上次二月二吃的猪头肉, 我奶奶说是你做的, 可真好吃啊, 比我在县里头吃过的酱肉都好吃! 田小娟一边说着,一边招呼他们进来, 还有那个豆芽, 我娘可喜欢吃了, 好几次说想见见你呢。 听田小娟说她娘想见自己, 荷花不禁微微一怔。 在原主的记忆里, 关于村长家的印象并不是很多, 只知道村长儿子是个秀才, 娶的媳妇也是个读书人家的女儿, 只是听说身体不好,几乎不怎么出门, 别说荷花, 就是村里人也很少见过这位秀才娘子。 荷花跟着田小娟进了东厢房, 田小娟进屋就叫道: 娘, 前几天你总念叨的那个荷花姐姐来啦! 荷花进了屋,便觉得眼前一亮。 这房间布置得跟普通庄户人家完全不一样, 像是一个小客厅, 地上的青砖打扫得纤尘不染, 上首摆放着花梨木桌椅, 桌椅上的靠垫都是淡青色的, 墙上挂着几幅山水花鸟之类的画, 最吸引荷花注意的, 就是一面墙上满架子的书籍。 不止是荷花, 吴明看到这么多的书也是一愣, 许是没想过庄户人家居然会有这么多的书。 这时里屋走出来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子, 只见她身着家常的夹袄长裙, 脸上并无脂粉, 素雅的脸庞透着清秀和温婉, 这就是村长家的儿媳田宋氏。 你就是荷花姑娘吗? 田宋氏微微一笑,眉眼温和, 请坐吧。 荷花这些日子在庄户人家过惯了苦日子, 冷不丁掉进这书香十足的屋子里, 居然觉得有些拘谨。 那个 峰婶子好。 她扭扭捏捏地打了个招呼。 田宋氏看她这样子, 仿佛手脚都不会放了, 不由得笑了。 荷花姑娘不必拘束,快坐下说话吧。 荷花坐了,定了定神才笑道: 峰婶子, 你就别叫我姑娘啦, 听着怪不习惯的, 婶子要是不嫌弃, 直接叫我荷花就行。 田宋氏浅笑道: 那好, 以后我就叫你荷花了。 荷花拿出篮子里的蛋糕, 递了过去: 婶子, 这是我刚做的新鲜吃食, 叫蛋糕, 婶子要不嫌弃就尝尝看。 田宋氏看了看蛋糕,忍不住赞道: 看着就是色香味俱全的, 难怪娘常夸你心灵手巧。 这些日子你时不时来送些东西, 倒是有心了。 荷花笑道: 婶子这话实在太客气了, 要不是村长爷爷帮忙, 我们一家人如今还无家可归呢。 田宋氏见她应答自如, 眼底不禁闪过一抹赞赏。 自从她嫁到这个小田村来, 还没见过这样聪明伶俐的丫头呢, 谁说山村里就都是无知村妇的, 眼前这个荷花就是个例外。 田宋氏把蛋糕递给田小娟: 先送去灶屋, 等你爷爷奶奶回来再一起吃, 再去泡壶茶。 荷花看在眼里,笑道: 婶子真是孝顺, 难怪村长奶奶那样疼婶子, 有什么好吃的也惦记着给婶子留着。 经历过田王氏那样的奶奶, 她特别羡慕这些和睦的家庭。 荷花家里的事情, 田宋氏也有所耳闻, 只是她生性淡然, 不愿意搀和别人的家事, 便只是微微笑着不多言。 荷花看着那满满一面墙的书, 眼中不禁露出几分羡慕。 婶子,这些书都是峰叔的吗? 田宋氏没想到她居然会对书有兴趣, 微怔后才说道: 有一部分是相公的, 还有些是我从娘家带来的。 荷花看她的气质, 便猜测到她是个读过很多书的, 也就是古代的文艺女青年, 听到这里心里便有了个主意。 婶子认识很多字吧? 能不能教教我啊? 田宋氏这次彻底惊讶了: 你想读书? 是啊。 荷花使劲地点头, 又拉过吴明, 其实今天过来, 我是想帮这孩子报村塾读书的, 还想问问村塾收不收女学生 她说到这里,声音不由得放低了: 我也知道自己这是痴心妄想, 哪有收女孩子的村塾啊? 同为女子, 田宋氏见荷花这样不禁心生怜悯,温颜道: 村塾的确是不让收女学生的, 不过你若是真心想学, 有空儿便过来, 我教你识几个字。 反正她平日里也是要教女儿小娟的, 也不差多一个学生。 这话正中荷花下怀, 她激动得差点儿跳起来: 婶子, 这是真的吗? 我真的能来跟你学认字吗? 看她兴奋得眼睛都亮晶晶的, 田宋氏不由得笑了: 是真的。 正好田小娟送茶进来, 听见这段对话也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太好了,以后我也有同窗了! 同窗这个词还是她跟秀才老爹学的, 此时倒是用得十分恰当, 众人都笑了。 田小娟看着吴明, 想到荷花刚说的话,说道: 那吴明也是我的同窗吗? 田宋氏嗔道: 吴明是男孩子, 怎么能跟你们一起认字? 他是来上村塾的。 说着便转向荷花和吴明: 你们的事我知道了, 到了晚间我就跟相公说, 等他有时间考较一下这孩子的功课底子, 再定何时来上课。 一下子把两个孩子的上学问题都解决了, 荷花心里无比的高兴。 行,太谢谢婶子了。 荷花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家里人, 婶子您先歇着, 我们就先回去了。 跟田宋氏告辞出来, 荷花一路上都觉得身心轻快。 作为现代人, 她太了解知识的重要性了, 而且有了这样的机遇, 她也不用再藏着掖着了, 尽可以拿自己的知识来赚钱了。 走了好一会儿, 她才发现吴明半天都没说话。 小明,你咋了, 要读书了还不高兴吗? 她问道。 吴明抬眼看了看她欢欣雀跃的样子, 忍不住问道: 荷花, 你真的那么想读书吗? 荷花重重地点头: 当然啦! 读书多好啊! 吴明皱了皱眉,低声说道: 可是有句话叫,女子无才便是德 呸! 荷花不等他说完就呸了一口, 那都是你们封建礼教 看到吴明震惊的表情, 她赶紧咬住舌头, 生怕自己再冒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语。 咳咳,那个 我的意思是, 读书不分男女,男女都可以读书 她结结巴巴地解释着, 忽然灵光一现, 对了, 你看那个峰婶子, 给人感觉多舒服啊, 就是因为读书读得多! 听到这个解释, 吴明疑惑的表情才渐渐缓解了。 原来荷花是看田宋氏举止得体言语温和, 才会羡慕田宋氏, 所以才想读书啊。 荷花,读书是很苦的。 他担忧地看着荷花, 你能吃得了苦吗? 别的不说, 单一个练字就够荷花受得了。 荷花毫不客气地白了他一眼: 哼,你要不要跟我比比, 看谁学得又快又好? 笑话, 身为经历过现代高考的勤奋女青年, 难道她还会怕了古代的之乎者也? 吴明冷不丁被挑衅, 小脸不由得涨红了: 比就比, 难道我还怕你? 他一个男孩子, 难道还要被一个丫头比下去吗? 再说他已经认了很多字了, 四书五经也看了一多半, 荷花可是零基础呢! 要是他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此刻打死他也不会如此轻敌了。 两人斗着嘴回了家, 把两个孩子要认字的事情跟家里人说了。 出乎荷花意料的是, 全家人对他们的读书大计居然都给予了毫无保留的支持。 荷花还好说, 不过就是去秀才娘子家跟着认字读书, 吴明可是要上正经的村塾, 虽然束修不多, 可是以后的笔墨纸砚也是一笔不小的支出, 更何况, 吴明跟他们家连一点儿血缘关系都没有。 荷花再次领教了父母的善良, 这是一对是那种只要孩子能好, 就愿意付出一切的无私父母, 荷花对自己能重生到这样的家庭, 感到无比的幸运。 眼看着天气一天天热了起来, 山顶流下来的雪水也都汇成了一条条小河, 荷花觉得, 是时候进行自己的进山大计了。 可是在跟家人商量的时候, 在荷花认字的事情上无比开明的田大强和周氏, 却对此事表达了强烈的抗议。 你才多大点儿就要上山, 你不知道山里有多危险吗? 周氏一听荷花提这事, 情绪立刻就激动了起来, 你以为进山是好玩的?不许去! 田大强也深以为然: 荷花, 听你娘的话, 山里头有野猪还有狼, 你一个小姑娘上山太危险了。 连他这个大老爷们进山里打猎, 还要和田庆搭伴呢, 更何况荷花是个才十岁的小姑娘。 荷花不服气: 爹, 你带我进山不就行了? 我真的想去 不行! 田大强断然拒绝, 我是去山里打猎的, 带上你太耽误事儿了。 田大强很理所当然地认为, 荷花就是个拖后腿的, 这一点让荷花很是恼火。 我都十岁啦,我能照顾好自己! 荷花信誓旦旦地表示, 顺手还拉了几个垫背的, 要不然, 让二姐三姐和小明都陪我去, 人多也有个照应啊。 杏花吓得连连摆手: 我可不去,别拉上我啊! 他们住的这院子的前任主人家的儿子, 可就是上山被狼掏了肚子的, 杏花一想到这里就吓得汗毛直立。 周氏则皱起了眉头: 你二姐都十五了 瞟了一眼深深垂首的翠花, 她欲言又止。 这年头十五岁的闺女都该说亲事了, 别说上山, 就连门都要少出的。 至于小明, 看着比荷花还矮半头呢, 让两个孩子上山简直就是瞎胡闹。 荷花百般纠缠, 田大强和周氏就是死活不松口。 荷花, 你就老老实实在家呆着吧, 要是实在闲得慌, 就去后山溜达溜达也行, 深山里头可千万别去! 周氏一锤定音, 堵死了荷花的所有理由。 荷花撅着嘴,一万个不高兴。 后山能有啥好玩意, 就连长点野菜, 也都被村里人挖光了! 荷花暗暗捏了捏小拳头,这些日子, 她的身子骨已经调养得很健康了, 一冬天的冰钓也让她胳膊腿都长了不少力气, 荷花觉得, 就算自己偷偷进山也没什么, 毕竟她可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女青年, 见多识广经验丰富, 难道进个山还能难住她? 荷花前世就是个打定主意绝不回头的倔强性子, 既然做了决定, 隔几天她趁着家人不注意, 就带着工具提着篮子偷偷进了山。 虽然已经是二月底了, 山里头还是鲜少有绿色的踪迹, 冬日的积雪融化得几乎没有了, 只有阴坡上还有一些结冰的地方, 山上到处都是枯黄的植物, 估计要再等天气暖和一些才能恢复生机。 越往山里走,山路越是崎岖, 有的地方甚至没有路, 只能绕来绕去。 荷花怕迷路, 每走一段就做上记号, 到拐弯的地方就在树上划上一个箭头, 第一次进山, 她也没打算走很远, 准备熟悉了再往山里走。 就这样慢慢地往山里走, 没多久, 她就看到了最想看到的东西。 路边倒伏着一堆枯黄的植物, 细长笔直的茎, 顶端是小小的花, 已经完全枯萎成了褐黄色, 看起来很不起眼, 但是荷花依然很兴奋。 她拿出小铲子, 沿着根部小心地挖掘起来,很快, 大块的根茎就露了出来。 清理干净上面还带着冰碴的土, 荷花仔细一看,果然是中药苍术。 前世她曾经跟着爷爷一起上山挖过草药, 很多草药她都很熟悉, 苍术是东北常见的草药, 药用范围也很广泛。 挖了几株苍术,荷花还不满足, 又在周围转悠起来, 在树根处格外地留意。 她运气不错, 很快又在一棵大树底下发现了苍术的踪迹。 树下的苍术根茎长得更大, 不大一会儿的功夫, 她就挖了大半篮子。 虽然底下的冻土层还没有完全开化, 挖草药的时候格外费力, 可是看着这么多的苍术, 荷花心里还是十分满足的。 看看今天的收获已经有差不多二十多斤了, 荷花掂了掂自己的小身板, 决定见好就收。 整理好工具,荷花挎着篮子, 往山下走去。 循着自己做的记号, 荷花很容易就找到了回去的路。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别的什么, 荷花这一路下山, 总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跟着自己。 身后时不时会传来树枝相撞或者枯叶的哗啦声响, 荷花几次回头却什么都没看见, 只好认为是风在捣乱。 可是越往山下走, 这种感觉越是强烈, 荷花的心里越来越发虚, 之前周氏和田大强的话也不断地回响在脑海里。 山上不会真的是有狼或者野猪之类的野兽吧? 之前荷花只把爹娘的话当成吓唬孩子的谎言, 可是此刻, 她却没来由地越来越害怕。 在身后又一次传来枯枝折断的声响时, 荷花猛然回头, 冷不丁看到一棵大树后面像是有一道黑影闪过。 虽然黑影的速度很快, 但是荷花很确定, 那道影子绝对不会是人影。 难道她真的被野兽盯上了? 荷花吓得脊背直发凉, 心里一万个后悔没有听爹娘的话。 真是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啊! 事到如今,荷花不可能掉头就跑, 更不可能吓得瘫倒在地上, 她勉强扭了扭发酸的脖子, 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走。 她心里不断地回忆着后世学到过的野外知识, 如果遇到野兽,千万不能表现出惊慌, 也不要盯着野兽看, 更不能撒腿逃跑, 这几种反应只会引来更可怕的后果。 最好的反应就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继续走自己的路, 野兽都是有自己的领地的, 它们面对入侵者通常都会表现出高度的注意, 只要稍不留神, 就有可能引来野兽的攻击。 所以她必须给野兽传递一个信息: 我只是个过路的,不要攻击我, 我马上就走。 但是这个经验好像没有什么用, 身后那个若隐若现的脚步声始终没有消失, 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她。 荷花吓得腿都要软了, 她暗暗把挖草药的小铲子攥在手里, 全副注意力都放在身后那个声音上, 生怕脑后忽然传来一阵风声, 或者肩膀上忽然被一双大爪子扒住什么的。 在这种沉重的心理压力下, 荷花走着走着, 忽然发现一件更可怕的事情。 前面的树上没有记号了。 换而言之,她在这关键的时刻, 居然迷路了。 荷花在心里哀叹一声, 咬了咬牙,找了棵大树靠着, 面对来路站住。 这样,她至少不用担心背后受敌了。 她紧紧盯着来的方向, 草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她连眨一下眼睛都不敢, 生怕对方会突然袭击过来。 就这样对峙了一会儿, 她看到不远处的草丛晃了几晃, 一个黑乎乎的大脑袋探了出来。 狼! 这是荷花脑袋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这念头让她浑身寒毛直竖。 她死死盯着那头狼, 几乎用尽最后的力气才能站稳脚跟。 只见那只狼慢慢地从草丛里走了出来, 看到荷花却不过来, 只是远远地站在那里, 盯着荷花。 看了一会儿, 荷花渐渐觉得有点儿不对劲了。 她只是孤身一人, 又是个十岁的小姑娘, 按理说完全不是一头狼的对手, 可是这头狼为什么还不扑过来把她吃掉? 而且,看它那浑厚的肩膀, 毛茸茸的脑袋,还有黑溜溜的圆眼睛, 越看越不像是野狼。 荷花壮了壮胆子, 轻声打了个招呼: 喂。 她知道自己这么做很傻, 但是再不出声, 她只怕就要被吓死了。 那头野兽远远地看着她, 对她的招呼声, 只是略微歪了歪脑袋, 不知道是在思索什么还是在犹豫。 荷花鼓起勇气, 从篮子里掏出一块带来做干粮的苞米饼子, 丢了过去: 给你,你吃吧。 如果它填饱了肚子, 应该就不会想吃掉自己了吧? 荷花想。 那野兽走上前几步, 闻了闻饼子, 又抬头看了看荷花, 才把饼子叼在嘴里, 几口就吞了下去。 看它肯吃饼子, 荷花的心放了一大半。 不管它是不是狼, 只要不爱吃人肉就好。 荷花又丢过去一个饼子, 这回它立刻就吃光了, 还冲荷花摇了摇尾巴。 看到它摇尾巴的熟悉动作, 荷花彻底放心了。 原来它不是一只狼, 而是一只大狗啊。 看它邋遢又饥饿的样子, 指不定流浪多久了。 荷花把饼子都给了大狗, 大狗吃光了饼子, 对荷花也亲近了不少, 还走近前主动用鼻子拱了拱荷花。 荷花大着胆子, 把手放在大狗的头上摸了摸, 大狗立刻眯起眼睛, 露出了舒服至极的表情。 荷花现在很确定, 这就是一只走丢的流浪狗, 看它对人类的亲近以及对人类爱抚的享受, 就知道它肯定是长期跟人类一起生活的,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深山里。 荷花挠了挠大狗的耳朵,说道: 好啦, 你吃饱了就回去吧。 说着就准备下山了。 不知道大狗是没听懂, 还是不肯走, 它跟在荷花的身后, 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 荷花无奈地说道: 我真的没有饼子了, 要不然等我过几天上山的时候多带点儿, 到时候再给你吃。 大狗却晃了晃脑袋, 仿佛在说它不是为了饼子。 荷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狗也不会说话, 她哪知道大狗要干什么, 再说天就要黑了, 她怕自己再不回去, 家里人会担心的。 可是她偏偏迷了路, 这让她十分害怕。 那大狗似乎很有灵性, 见她着急的样子, 就掉头往回走, 还时不时回头看着荷花, 仿佛叫荷花跟它走。 荷花想了想,决定死马当活马医, 就跟着大狗走去。 拐了几条山路, 她很快就发现了自己做的记号, 这让她大大地松了口气。 狗狗,太感谢你了, 要不然我就迷路了。 她拍了拍大狗的脑袋, 往山下的家里走去。 走了好一会儿, 身后的脚步声却始终没有离去。 荷花看着跟在身后的大狗, 无奈地笑了。 狗狗,你想跟我回家? 她想了想,又说道, 或者, 你家里就是我们村的? 想到这一点,荷花倒是恍然大悟了, 难怪这只狗认识路, 又总跟着自己, 可能是想回家吧。 那好,你就跟我走吧。 荷花很快就做了决定。 这只狗看样子挺聪明的, 要是真是村里人家丢的, 估计自己就找回家去了。 找对了路, 荷花很快就到家了,进院的时候, 天刚刚擦黑。 娘,我回来啦! 她话音未落, 屋里就冲出来好几个人, 这阵势把她吓了一大跳。 你个死丫头,跑哪儿去了! 周氏一副焦灼万分的样子, 看见她抬手就想打, 手举在半空却舍不得打下去, 一把将她扯进怀里, 你知不知道,家里人找你都找疯了! 村里相熟的人家都问了, 院后的山里也找过了, 就是找不到荷花的踪影, 也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翠花可不像周氏那么心软, 气得捶了荷花好几下: 娘都急死了, 你上哪儿去了, 咋也不跟家里人说一声! 吴明站在周氏身后, 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嘴抿得紧紧的, 看起来像是生气又像是自责。 要是他能跟着荷花, 也不至于担心了一整天。 我 荷花看着焦急万分的家人, 忽然对自己擅自行动的行为十分愧疚, 娘,我知道错了, 以后我出去一定跟你说。 这时杏花发现了院门口的大狗, 呀地一声叫出声来: 唉呀妈呀, 这是啥啊?! 不是杏花胆子小, 主要是大狗体积庞大, 一身的毛乱糟糟的, 看着就不像善类。 荷花赶紧说道: 我在山里碰见的, 可能是咱们村里谁家丢的狗。 这事儿我可没听说过, 这狗看着也不像是咱们村的。 杏花歪着头想了想, 很确定地断言。 小田村总共就百八十户人家, 养狗的就那么几家, 谁家要是丢了狗, 肯定全村都知道。 荷花刚要说话, 却被周氏一把抓紧: 啥?! 你进山了! 荷花被她抓得直咧嘴: 娘, 疼哎 翠花一把夺过她的篮子, 指给周氏看: 娘,你看! 看着满篮子还带着新鲜泥土的块茎, 周氏一下子就知道荷花这一天是干啥去了。 你这个不懂事的丫头 周氏再次抬起了手, 可是看着荷花委屈的小脸, 这手却说啥也落不下去。 小闺女是为了啥啊, 还不是为了能让家里过上好日子嘛! 要不然她一个十岁的小丫头, 就算又再大的胆子, 能自己跑山上去吗? 周氏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将荷花紧紧抱在怀里。 好闺女, 以后你可别再自己跑山上去了, 你不知道娘有多担心 周氏想起荷花大冬天的去钓鱼, 小小的孩子跑去茶楼卖爆米花, 还有这回偷偷进山挖中药, 一时间心疼得不得了。 娘,我没事。 荷花被搂得十分别扭, 说实话她还不是很习惯目前这个小姑娘的身份, 被周氏当孩子一样搂在怀里很是不舒服。 杏花翻看着篮子里的根茎, 问道: 荷花,这是啥啊? 能吃吗? 荷花趁机挣脱了周氏的怀抱,说道: 这是苍术,能吃, 不过是当药吃的。 这是药材!? 杏花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目光中充满了不敢置信, 你咋认识这药材的? 对此, 荷花早就想好了借口。 上回去医馆的时候, 我问过店里的伙计了, 他说这东西是药材, 山里就能挖到的。 荷花,你真聪明, 啥玩意儿一看就会了。 杏花满是羡慕地说道。 对这种夸奖,荷花欣然接受。 不过想起周氏刚才说过的话, 她还是有点儿忐忑。 娘,这药材能卖不少钱呢, 过几天我还想进山, 山里真没啥危险的, 我也没遇到什么野兽。 嗯,除了外头那只大狗, 她这次进山连一只兔子都没看见。 周氏皱紧眉头,下意识地想要拒绝, 可是想到荷花的倔强性子, 却只是深深叹了口气。 她算是看明白了, 荷花这孩子是不会听父母话的, 不让她去钓鱼她还是去了, 不让她进山她还是偷偷进山, 与其强硬地拒绝她, 还不如想想办法, 怎么样才能保证她的安全。 周氏想了想,说道: 好吧, 你可以进山, 不过得多跟几个人去。 荷花立刻打断了她的话: 娘, 我上山可是挖药材的, 要是跟村里人一起走, 可就挖不到这么多了! 这山里的东西是谁挖到就算谁的, 这药材又不是野草到处都是, 要是被别人知道了, 她们还能挖多少啊? 翠花也想到了这个问题,就说道: 娘, 要不以后我带荷花去吧。 荷花是最小的闺女, 为了分担家用还付出了这么多, 她比荷花大多了, 自然应该承担更多的义务。 可是你 周氏刚要说话, 翠花却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 立刻截住了她的话头。 娘,那事儿 还八字没一撇呢! 她有点儿扭捏地说道, 再说, 我跟妹妹进山挖药材有什么的, 又不是啥丢人的事。 这时吴明也开口了: 婶子, 以后我也跟荷花去。 今天这事儿他已经内疚半天了, 心里暗暗决定, 只要他有空就不能让荷花单独行动。 你才多大, 要是进山去更危险了, 过几天又要去读书, 就不用费心这事儿了。 周氏看着吴明,怜爱地说道。 吴明这孩子她真是越看越喜欢, 并不是为了弥补没有儿子的缺陷, 主要是吴明太乖巧懂事了, 而且身子骨还不好, 激发了周氏的慈母心。 荷花赶紧说道: 行, 那就这么定了啊, 以后我就让二姐带我去。 她一边说着一边还冲翠花讨好地笑笑, 却收获了对方一个大大的白眼。 今天偷偷进山的事儿还没跟她算账呢, 翠花心里琢磨着, 有机会一定要好好教训一下这个自以为是的小妹妹。 风波过去, 荷花就叫了大家一起过来收拾药材, 这苍术根须很多, 要想卖个好价钱, 得剪掉根须,再洗干净晾干, 否则这么湿漉漉地放着, 看这卖相也卖不上价。 她在山上累了一整天, 又被大狗吓了一场, 教好周氏等人怎么收拾药材, 自己就进屋歇息了。 至于那只大狗, 因为它站在院子外怎么也不走, 看起来又没什么凶性, 翠花就把它放进院子里来了, 大狗进了院子四处嗅了嗅, 就很自觉地在柴草堆旁边趴着, 一副温顺的模样。 到了晚间,田大强回来了。 听到周氏说荷花偷偷进山的事情, 他也吓了一跳, 自然免不了教训几句, 待看到荷花挖的药材也叹了口气。 荷花呀, 咱家现在有吃有住的, 你就别那么费心了。女孩子家, 在家学点儿针线, 做点儿饭也就算了, 养家的活计有爹在呢, 不用你们小孩子操心。 在田大强的认知里, 一家人吃饱穿暖就已经很好了, 没必要再冒着危险费劲巴拉地去赚钱。 荷花表面上嗯嗯答应着, 内心却十分不以为然, 她可不觉得小康生活有什么可满足的, 更不觉得女孩子就应该在家做针线做饭, 出嫁以后相夫教子, 她的目标是奋斗再奋斗, 一定要在古代生活得风生水起, 温饱生活是无法满足她的雄心壮志的。 不过她跟古人三观不同, 也不想费劲地去给爹娘洗脑, 只想着自己做自己的事就行了。 田大强看到那只大狗, 沉吟了片刻,说道: 这可不是普通的狗, 看样子是山里猎户的猎狗。 田大强有丰富的打猎经验 , 自然分得清看家犬和猎狗的区别。 你看这狗,骨架大,爪子厚, 牙口尖利,跟人又亲近, 十有八九是经过训练的。 荷花听到这里不禁有些疑惑: 爹, 那这狗的主人呢, 它为啥不回家啊? 田大强摇摇头: 这个我也说不好, 不过, 有的猎户会把年纪大了或者跑不快的猎狗丢在山里, 让它们自生自灭,也许是这个原因吧。 荷花看了看大狗, 它看起来的确是年纪有点儿大了, 不像是那些年轻力壮精力旺盛的猎狗, 但是也不是那种老眼昏花的老狗, 或许是它的主人因为它跑不快了, 就把它扔在山里了吧。 可是虽然被遗弃了, 这只大狗依然还是本能地亲近人类, 希望能再次回到曾经抛弃过的人类的身边。 想到这里, 荷花对大狗的怜悯之心油然而生。 那咱就收养它吧, 好不好啊,爹,娘? 她乞求般地看着田大强和周氏。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 不禁笑了: 行啊, 就把它留下吧。 这院子住得偏僻, 还曾经有野兽出没, 这只大狗虽然不能打猎, 但是做为看家狗还是很合适的。 再说这年头也不像后世, 养只狗也不怕耽误孩子学习或者把家里弄脏之类的, 养了也不过就是每天费点儿粮食的事儿。 太好喽,我家也有狗了! 最先蹦起来居然是杏花, 看到大家投过来的异样眼神, 杏花不好意思地笑了, 那啥, 我看村里别人家养狗, 就觉得挺稀罕的, 所以想咱家也想养一只 在老田家自然是不用想了, 二房就像全家的奴仆似的, 连人都是饥一顿饱一顿的, 怎么可能让杏花养狗。 荷花再次深刻地体会到, 分出来单过是多么英明的决定, 要是还在老院住着, 她们连养条狗的自由都没有。 小明,你给狗起个名吧! 作为全家唯一识字的人, 荷花理所当然地就把这个任务交给了吴明。 吴明想了想: 叫黑风怎么样? 这只狗长得黑漆漆的, 叫黑风还挺合适。 于是,从这天起, 黑风就成了这个家的新成员。 荷花上山第二天, 周氏就带着荷花去了田庆家。 嫂子和荷花来啦,快进屋坐。 庆婶见她们来了,忙笑着招呼, 只是笑容略有些不自然。 说来也是, 两家之前好得跟一家人似的, 即使荷花他们被赶出了田家, 庆婶两口子对他们也是尽力照顾, 可是自从他们搬去了村里有名的鬼宅, 庆婶他们却一直没有上门看望过。 对于这一点, 荷花倒不觉得有什么, 这古代人本来就迷信, 对鬼神之说都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怕沾染了晦气也是人之常情。 周氏本来就不是小心眼的人, 估计也不会放在心上。 弟妹在家忙啥呢? 周氏一边进屋, 一边寒暄道。 见她并无异色, 庆婶反倒觉得自己多心了, 便笑道: 这不天暖和了么, 我寻思把被褥拆洗拆洗。 周氏见他家炕上果然放了几床拆了一半的被褥, 就顺便帮着拆着, 一边干活一边说道: 前些日子家里事情多, 也没顾上来你家, 最近都挺好的吧? 挺好的,这不快春耕了么, 就把家里的工具都收拾出来 庆婶说到一半, 冷不丁响起田大强家分家并没有分到地, 关切地问道, 嫂子,你家咋样了, 还过得去吧? 虽然最近没去田大强家看看, 可是她看到周氏和荷花都穿着簇新的棉袄, 气色也挺不错的,倒是放心不少。 周氏见她问,便笑答道: 还行, 多亏前段日子有你们帮衬着, 要不然我们还不真不一定能撑过去。 想起刚被赶出来的时候家里一穷二白的情形, 周氏的情绪不禁有些低落。 就算现在过得好有啥用, 全村谁不知道他们是被爹娘赶出来的, 村里人指不定都怎么笑话他们呢。 庆婶叹了口气, 抬头望了望田家的方向, 压低了声音: 嫂子还不知道吧? 那头正闹着要分家呢! 看庆婶指了指田家院子的方向, 周氏自然明白她说的那头是哪里。 因为之前听田大力说起过一次, 周氏没有十分意外。 我还真不知道, 你听说啥了? 毕竟是田家的事, 周氏还是很关心的。 庆婶一边低头拆着被子,一边说道: 我是听你们老三家的说起过几次, 不过到底怎么分还不清楚。 为这事儿, 你家大房和四房最近可是闹得老大动静了, 村里没几个人不知道的。 对这样的结果, 荷花倒没觉得多惊讶。 综合原主的记忆和她自己的看法, 田家大房和四房都不是省油的灯, 尤其是大儿媳蒋氏和小儿媳焦氏, 这两个都是自私自利的主儿, 之前还有个周氏供她们欺压, 现在周氏被她们戳走了, 家庭矛盾的目标就转移到彼此身上了。 再说,分家可是头等大事, 这两家才不肯吃亏呢。 只不过,田王氏干啥去了, 难道任由两个儿媳妇在家作翻天? 这时就听见庆婶说了起来: 还有你婆婆,一开始是死活不肯分家, 被你家老爷子骂了几次, 才松了口, 现如今大房和四房天天拉着她吵, 那动静哎, 我们这隔了这么远都听得清清楚楚。 说这话的时候, 一向忠厚的庆婶都忍不住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 也是,这么多年了, 田家是什么情形她都看在眼里, 好不容易周氏一家从那个火坑里跳出来, 她自然愿意看隔壁的好戏天天上演。 周氏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却终究什么都没说。 他们家都被赶出来了, 还能说啥啊? 好不容易自家的日子稳定下来了, 周氏是真心不想搀和田家的事了, 可是要跟着别人说婆家的风凉话, 周氏也做不到。 庆婶用胳膊肘碰了碰周氏,说道: 不是我多事,嫂子, 你们上次分家分得也太不公道了, 要不你让你家强子哥回去, 这次分家再争取点儿东西。 周氏苦笑着摇摇头, 就田大强那个性子, 打死也不可能回去再找爹娘要东西。 算了吧,我们家的日子也还过得去, 就不回去搀和了。 庆婶也是为了周氏好, 不过她也知道田家的情形, 要是田大强和周氏回去, 能不能要到东西还是个未知数, 但是一场大闹肯定是免不了的。 两人又说了会儿村里的闲话, 一会儿被褥都拆完了, 周氏带着荷花准备走了, 才把来意说明。 这天气暖和了, 荷花想去山里头挖点儿东西, 大强成日在外头也顾不上她, 她和翠花两个女孩子上山, 我实在有些不放心。 周氏看了眼在院子里头劈柴火的田福, 说道, 我就寻思来问问, 你家福子要是有空儿, 能不能上山给她们做个伴儿? 田福毕竟是个男孩子,虽然年纪不大, 可是农家少年身子都结实, 俨然已经是个半大小子了。 庆婶一听就爽快地答应了: 这算啥大事儿? 他成日在家里也没啥事儿, 荷花啥时候上山, 来我家叫他一声儿就行。 有福子在,那我就放心了。 周氏笑道, 也要不了几天, 等春耕忙起来的时候, 就让福子在家帮忙。 说到这里,周氏的神情有些失落。 人家都忙春耕, 他们家却连田地都没有, 要吃口粮还要自己想办法赚钱, 去七里铺买。 庆婶自然知道周氏的心事, 一边送她们出来,一边不住地安慰。 才走到院门口, 就听见田家大院那边传来一阵尖利的干嚎声。 这日子是没法过了啊, 我上辈子是杀大牛了啊, 做了这么大的孽, 娶了几个儿媳妇就知道气我啊 一听到这熟悉的嚎叫声, 周氏和荷花不禁相对苦笑。 看来田王氏的撒泼本事是丝毫没减, 只不过这回的对象不再是二房一家了。 庆婶冲那边努了努嘴,笑道: 这不,又闹腾上了。 周氏叹了口气, 跟庆婶告别,往自家的方向走。 虽然他们住的是鬼宅, 可是跟在田家相比, 这日子可是平静得多了。 与此同时,田家院子正在上演一场闹剧。 田王氏坐在堂屋里拍着大腿嚎叫, 可是却没有一个人上前扶起她, 平日里在她面前装得圆滑乖巧的两个儿媳妇, 此刻正忙着大吵大闹。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是周氏那样的软柿子, 看见田王氏一撒泼就赶紧又道歉又下跪的, 挨打也生生忍着。 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 还敢教训我!? 焦氏瞪着眼睛叉着腰, 一副准备大闹一场的架势。 我是你大嫂, 你懂不懂什么叫长嫂如母? 还有没有规矩了!? 蒋氏挺着胸膛,振振有词。 我呸,还长嫂如母呢, 娘还活着,谁用得着你了? 焦氏嗤笑道, 再说了,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德行, 也配做人家嫂子! 我怎么就不配了? 我进门二十多年了, 这个家哪里不是我操持? 蒋氏气得脸都白了, 嗓门一下子提高上来。 焦氏立马抓住了她言语里的漏洞, 开始攻击: 你操持啥了? 这个家还都是娘操心的!娘, 你听她说这话, 完全就没把你放在眼里! 只可惜田王氏正忙着干嚎, 没听到她的话。 面对她如此恶意的挑拨, 蒋氏气得哇哇大叫: 我要那十亩好田怎么了? 我们是大房, 本就应该分得多! 凭啥你们大房就该分得多? 你要那么多, 那你把爹娘也分过去养活啊! 爹娘都好好的, 凭啥要分给我们! 蒋氏立马不乐意了, 十亩好田加两个近六十岁的老人, 这笔账她还是算得清的, 娘天天带着五宝呢, 有啥好吃的都给你们留着, 咋不分给你们呢? 田是一定要要的, 老人是说啥也不能要的, 宁可倒贴钱也不能落在自己手里养活, 养老送终可是需要很多银子的。 两个人再次为此爆发了大吵, 把田王氏的哭闹声完全掩盖了。 等田根发从外头回来, 一进屋就看到这样闹哄哄的一幕。 行了,都吵吵什么玩意! 田根发为分家的事天天都要烦死了, 自从他露了分家的口风, 大房和四房就三天两头大闹一场, 要是每个儿子分家都像田大强那么简单方便该有多好。 他们老两口还没死呢, 就被几个儿子推来推去的, 他想到这里就觉得烦躁。 都给我滚回自己屋里, 这家怎么分,老子心里有数! 田根发发了话, 蒋氏和焦氏不敢再闹, 灰溜溜地回屋了。 田王氏嚎得嗓子都哑了, 可是却没一个人搭理她, 连田根发都没理她, 轰走两个儿媳妇就径直进了里屋。 也不怪别人冷漠, 谁让她没事儿就嚎, 嚎了几十年了, 家里人早就听烦了。 田王氏嚎得实在没意思, 自己从地上爬起来, 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一个个都不是啥好玩意, 想惦记我的东西,做梦! 田王氏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恶狠狠地说道。 她不想分家, 最大的理由就是不想把手里的好东西分出去, 要知道她可是家里的鸡每天 下几只鸡蛋都计算得清清楚楚的人, 想要她的田地?简直是痴人说梦。 田王氏一边骂着两个儿媳妇, 一边想起村里的传言。 据说田大强分出去以后的日子可是过得挺滋润, 几个丫头片子连那个捡来的野崽子都穿上新衣服了, 看来二房也不是什么老实的, 肯定是在家的时候没少攒钱, 以前却装得跟叫花子似的, 一文钱都没拿出来过。 田王氏想起田大强和周氏在家的时候偷偷攒小份子就觉得恼火, 想她如此精明的管家婆, 居然看走了眼, 被周氏那个死娘们给骗得团团转! 不行,这次分家, 她必须得把二房的私房钱统统挖出来, 她就不相信了, 就凭田大强和周氏那两个闷葫芦, 难道还敢不听她的话!? 荷花,你在家不? 一大早上, 院外就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 在寂静的后山显得格外清晰。 要知道自从荷花一家住进了所谓的鬼宅, 就没有一个人来看过他们, 即使田福来了也是在院外喊一嗓子, 说了话放下东西就走。 荷花听见有人叫, 把碗里的米粥三两口吃完, 就出了屋。 哎,是小娟呀! 看见田小娟在院外站着, 荷花笑着迎了上去, 你咋来了? 进屋坐会儿啊! 这也是寒暄话, 通常是没人愿意进他们家的。 果然田小娟摆了摆手: 我不进去了。 我娘叫我来跟你说一声儿, 叫你吃了饭带上吴明过去一趟, 我爹今天有空儿,说要看看孩子。 这里说的孩子自然就是吴明了, 荷花立刻应道: 好咧, 我们这就过去。 田小娟点点头: 行, 我在这儿等你们,咱们一起走。 这里可是村民都绕着走的鬼宅, 田小娟来的时候还不觉得, 站了一会儿就觉得心里怕怕的, 就想跟荷花和吴明一起回去。 荷花赶紧进了屋, 叫吴明收拾收拾, 自己则去拿了提前准备好的拜师礼, 换了身干净衣服, 两人一起出了门。 一路上,吴明似乎有些紧张, 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几乎都没怎么说话。 田小娟不住地打量着他, 终究忍不住问道: 荷花, 他是你家啥亲戚啊? 以前咋没听人提起过呢? 这小田村总共就这么百八十户人家, 田家又是难得的几户人口多的大族, 家里那些事儿村里谁不知道, 可是都没听说过还有吴明这样的亲戚。 荷花眼皮都没眨,直接开口说道: 噢, 他是我娘那边娘家的二姑夫的四外甥的远房表弟, 头年南方那边发大水, 他家人都没了, 就投奔到我娘这边来了。 还没等田小娟理清楚这其中七拐八弯的亲戚关系, 荷花就岔开了话题: 小娟, 你会写字不? 一提到功课, 田小娟的注意力就一下子被吸引走了。 哎呀,你别提了,我学了好几年, 千字文就认识两页, 估计我就不是读书的料。 田小娟一脸苦恼地说道。 她爹是秀才,娘又是书香门第出身, 为啥她就一点儿读书的天分都没有呢? 荷花一脸真诚地请教: 千字文是啥? 荷花很清楚,身为穿越人士, 第一要点就是要掩饰自己的身份, 该装不懂就要装, 一定要做一个货真价实的古人。 身为一个大字不识的村姑, 不明白千字文是什么也是很正常的。 见荷花连千字文都不知道是啥, 小娟的心里平衡多了。 千字文啊,就是一千个字啊, 是启蒙用的。 荷花继续虚心求教: 那是不是很难啊? 小娟挺了挺胸膛: 不难啊, 其实背熟练了还是很简单的, 我给你背一个啊,天地玄黄, 宇宙洪荒 她背了七八句就卡壳了, 看着荷花一脸期待的样子, 一着急就说啥也想不起来了。 然后 接下来是 小娟正抓耳挠腮地苦苦回忆, 身边冷不丁响起一个声音: 果珍李柰, 菜重芥姜。海咸河淡,鳞潜羽翔 吴明一口气背了十几句, 抬头望见两个女孩子意外又诧异的眼神, 忽然意识到什么,就闭上了嘴。 小娟看着吴明简直一脸崇拜: 吴明,你好厉害哟,能记住这么多! 面对她发自肺腑的赞叹, 吴明却抿紧了嘴唇,什么也不说, 也没有露出得意的表情。 尽管没有得到回应,小娟还是很羡慕: 你还会背什么啊, 三字经和百家姓都会背吗? 小娟是真诚无比的请教, 可是荷花却敏锐地发现, 吴明的脸上划过一抹复杂的神情, 似乎是感觉受到了侮辱。 他不情愿地嗯了一声, 算是回答。 哇,你真的好厉害, 你是不是很小就启蒙了啊? 三岁,还是四岁? 吴明看着最多也就是七八岁的样子, 怎么会背这么多书啊? 身为怎么也不开窍的小村姑一枚, 小娟对吴明简直是崇拜得五体投地。 吴明低了头,却不说话。 荷花感觉到了他情绪的低落, 赶紧把小娟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那啥,小娟, 你爹是个啥样的人啊? 好说话不?要是书念得不好, 他会不会打学生手板啊? 她知道这个时代最讲究尊师重道, 先生要是体罚孩子, 那家长不但不能上门理论, 反而还要准备礼物感谢先生。 这要是碰上不讲情面的先生, 吴明以后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小娟自然明白她的担心, 笑着说道: 你放心吧, 我爹人可好了, 从来不打学生手板呢。 说着话就到了村长家, 小娟进了正屋通报, 荷花则抓紧时间叮嘱吴明。 进屋别紧张, 先生要是考较你功课什么的, 你懂多少就说多少,不要不懂装懂, 也不要 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 啊对,也不要藏拙, 总之就是发挥你自己的正常水平就行了, 记住千万别紧张啊, 这也不算考试, 就是先生想看看你的基础怎么样。 还有刚才小娟也说了, 先生人很好的, 你也不用担心 荷花头一次觉得自己这么唠叨, 就像是现代要送孩子进考场的家长, 简直操碎了心。 她说一句,吴明就点点头, 看着她的目光却十分复杂。 荷花说了半天才惊觉自己说得太多了, 似乎比吴明还要焦虑, 赶紧深吸了口气, 让自己平复一下情绪。 这些是拜师礼,还有一年的束修, 我也不知道别人家是怎么准备的, 就多准备了一些, 一会儿我就给峰婶子送去。 荷花是真不懂古代的规矩, 也不知道按照小田村的情况, 拜师礼应该准备多少, 她就准备了两只鸡两只兔子, 一些山里的干货, 还有之前去七里铺的时候买的四色糕点, 如果不是实在不方便, 其实她还想去买点儿笔墨纸砚的。 这时田小娟出来了,叫吴明进去。 吴明这才对荷花说道: 荷花, 我先进去了,你 别担心。 荷花张了张嘴, 却发现自己根本没什么可说的。 她的身体里住着一个来自现代的年轻灵魂, 可是她却觉得, 她的心态还没有吴明一个古代孩子的心态平稳。 看着吴明进了屋, 关上了房门, 荷花忽然觉得心里十分忐忑。 其实吴明的知识水平, 她也并不清楚,到目前为止, 她也就知道吴明字写得好, 会背千字文, 其他的就算吴明告诉她, 估计她也不懂。 小娟拉了一把怔在原地的荷花: 荷花, 估计我爹得跟他说一会儿, 咱去娘那屋等着吧。 荷花回过神来, 跟着小娟去了厢房。 田宋氏见她们进了屋, 放下手里的针线活。 是荷花来了,快坐吧。 荷花问了声好, 把拜师礼呈上: 峰婶, 我们不懂规矩, 也不知道该备多少, 这些您别嫌弃, 请先生好好教导吴明。 田宋氏看着这一堆东西, 略带无奈地笑了: 你这孩子可真是实诚, 其实哪用得着这么多, 一包糕点也就够了, 其他的你拿回去吧。 东北民风粗犷, 本就不如京城和南方那边重视教育, 小田村里孩子不少, 肯读书的却不多, 再说村里并无富户, 即使来读书的也就是送点儿鸡蛋或者糕点, 意思意思也就算了, 谁像荷花拜师礼准备得这么隆重。 荷花暗暗松了口气,不怕礼物多, 就怕礼物少。 她自然不会把东西再拿回去, 立刻笑道: 东西不多,只是个心意, 先生教导学生本就辛苦, 这些留着给先生补补身子吧。 说着还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再说,还有我那份拜师礼呢, 这些东西拜了先生还能拜师娘, 我们不亏。 田宋氏被她的话逗得忍不住莞尔: 你这姑娘,可真是会说话。 荷花见状忙说道: 师娘, 那您以后可要多教教我。 田宋氏笑着点头: 那是自然。 收了荷花这个女徒弟, 对田宋氏来说倒是意外之喜, 她出身书香门第, 嫁到小田村来本就觉得有些郁郁寡欢, 身边接触的都是村姑, 大字都不识更别提什么规矩教养, 虽然本性纯朴, 到底没有能说到一起去的。 后来有了女儿, 她便教女儿读书刺绣,琴棋书画, 只可惜田小娟性子虽活泼开朗, 对于这些却始终不开窍, 田宋氏百般教导却收效甚微, 便想着若是能给小娟找个同伴, 或许小娟也会对学习更有兴趣。 这也是她愿意收荷花为学生的原因之一。 至于其他的原因嘛, 自然因为荷花性子乖觉,聪慧灵巧, 跟其他的村姑都完全不同, 也就入了田宋氏的青眼。 自然说了要教荷花, 田宋氏就说了些读书要做的准备, 听小娟说荷花对千字文有兴趣, 又拿出千字文给荷花看。 不知不觉过去了大半个时辰, 荷花已经妆模作样地学会了几句千字文, 底下的内容却怎么也看不下去了。 吴明都进屋那么久了, 怎么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呢? 看出她心神不宁,田宋氏问道: 荷花, 可是在担心吴明? 荷花点点头: 师娘, 我怕吴明会惹先生生气。 第一印象可是很重要的, 要是给先生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以后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田宋氏笑道: 别担心, 吴明那孩子我也见过, 是个懂规矩的, 不会惹先生不高兴的。 顿了顿又叹道: 你们倒是忠厚人家。 她虽然不怎么出门, 荷花家里的事却也有所耳闻, 虽然家庭矛盾占很大的部分, 但是也是因为收留了吴明, 才会被田王氏赶出来的。 就这样的孩子, 荷花一家人却不离不弃, 一直收留这个孩子, 还要供这孩子读书。 若不是善良的人, 谁会做这样的事啊? 荷花笑了笑: 师娘过奖了。 这时就听见正屋房门开了, 荷花赶紧跑了出去。 小明 她才叫了一声, 却看见一个身着长衫的中年男子送了吴明出来, 不但满面笑容, 还颇为赞赏地拍了拍吴明的肩膀。 不用说, 这位一定就是先生了。 看到这一幕, 荷花的心才彻底放回到肚子里。 看这架势, 先生对吴明应该还是很满意的。 荷花迎上前去,叫了一声: 先生好。 田峰的目光这才从吴明移到荷花身上, 顿了顿才笑道: 你就是荷花吧? 是,先生。 荷花态度很恭敬,她知道, 这个年代读书人的地位是很高的, 即使田峰只是个秀才, 但是却有很多好处, 比如见官可以不跪, 荷花只是个小姑娘, 自然更要礼敬了。 田峰点点头, 本想和吴明的家长说上几句的, 可是看起来只有吴明和荷花两个孩子来了, 他想说的话也就咽进了肚子里。 那今天就这样吧, 你回去准备一下, 明儿就来村塾上课。 田峰向吴明说道。 是,先生。 吴明行了礼, 跟田宋氏和小娟道别后, 就和荷花回家去了。 路上荷花不住地打量吴明的神色, 可是吴明的神情却始终是淡淡的, 看不出是高兴还是郁闷。 荷花终究忍不住,试探地问道: 咋样? 先生都问你啥了? 你发挥得还行吧? 吴明看着荷花不安的样子, 忽然笑了。 你对我就那么不放心? 荷花撇嘴: 谁说我不放心啦? 只不过是 那个,要是先生喜欢你, 以后也会更重视你嘛! 吴明知道她是嘴硬, 微微笑着说道: 你放心吧, 挺好的。 荷花对他的回答很是不满意, 什么叫挺好的, 怎么个好法啊?也不详细说说。 不过先生既然让他明天就去上学, 回去可得好好准备一下了, 免得吴明上学之后挨欺负。 这边荷花琢磨着给吴明预备上学的东西, 那边吴明却想着心事。 刚才先生查问他的学业基础, 他也趁机请教了先生几个问题, 本以为一个山村里的教书先生不会有丰富的学识, 不料先生却是个知识渊博的, 性子又平易近人, 不但耐心地解答了他的问题, 而且还教导了一些学习方法和道理, 让他对未来的村塾生活倒是有了几分期待。 不管未来怎么样, 他的学业是绝不能落下的, 经历这段日子的艰苦生活, 明白了人生的艰辛,他也知道, 想要实现自己的愿望, 读书才是唯一的出路。 吴明看着已经初现春色的小村庄, 暗暗下定了决心。 一定要好好读书,一定要出人头地! 这天是个大晴天,一大早上, 翠花就把荷花叫醒了。 荷花,快起来吧, 不是说今天要进山里吗? 荷花伸了个懒腰, 从被窝里爬了出来。 咦,小明呢? 她一眼瞟见身边空荡荡的, 被子也叠得整整齐齐,不禁奇道。 你忘啦? 小明今天要去村塾了, 早早就起来了, 都走了半天了! 翠花一边叠荷花的被子, 一边不忘教育她, 你瞅瞅你, 全家就数你起得最晚! 荷花撅着嘴挺不高兴, 不就是赖会儿床嘛, 这也值得训她几句。 再说她起得也不算晚啊, 现在最多也就是卯时三刻, 按照现代的时间也就是早上七点多, 根本连睡懒觉都不算好吗? 可是没办法, 庄户人家都起得早, 天不亮就要起来干活了, 也就是家里人都宠着荷花, 才会让她睡到自然醒。 二姐,我记得你才十五吧? 还没嫁人呢, 咋就这么唠叨呢? 当心以后二姐夫嫌弃你! 荷花一边说, 一边冲翠花做了个鬼脸, 翠花又羞又气, 抬手要打她, 荷花早穿了鞋跑出去了。 娘,我饿啦!有啥吃的? 她知道周氏这个时候一般在院子里喂鸡, 就冲外头喊道。 周氏往地上撒着谷糠, 说道: 这孩子, 一大早上喊啥啊? 吃的在锅里,自己找去。 荷花掀开锅盖, 只见锅里热着一碗蒸得嫩嫩的鸡蛋糕, 还有两个杂粮窝头, 还有一碗蒸鱼干。 说起这鱼干,还是前阵子天气转暖, 仓房里储藏的鱼吃不完, 荷花想出来的主意。 把鱼抹上粗盐, 挂在通风处风干, 要吃的时候切一块, 蒸熟就行了。 荷花就着鱼干吃了鸡蛋糕, 手里拿着剩下的大半个窝头, 走出了屋。 黑风,黑风? 看着周氏去后院抱柴火了, 荷花赶紧叫道。 黑风立刻跑了过来, 一双黑亮的眼睛充满期待地盯着荷花。 荷花把窝头递给黑风, 黑风一口就吃了进去。 不知道是不是知道是荷花求情, 自己才能留在这个家里, 黑风从进了家门, 就只跟荷花亲近, 荷花也格外宠它, 有什么好吃的总想着给黑风留着, 为这没少挨家里人的训斥。 农村养狗可不像后世城里的宠物狗那么尊贵, 黑风成日吃的就是苞米糊糊混合着剩菜汤, 能吃到一口干粮简直乐翻了天, 一个劲冲荷花摇尾巴, 还用大脑袋拱着荷花, 把荷花蹭得痒痒的, 不住地呵呵直乐。。 一人一狗正互动着, 翠花的声音从后面传了过来: 荷花你干啥呢? 是不是又偷着喂黑风好吃的啦? 荷花立刻欲盖弥彰地说道: 没有,绝对没有! 翠花看着还在舔嘴巴的黑风, 无奈地摇摇头: 你这丫头啊, 不就是一只狗嘛, 天天吃的比人都好! 荷花可不这么认为: 二姐, 话可不能这么说啊, 黑风可是咱家的大功臣, 好多事要靠它出力呢, 不吃好点儿怎么行? 一只狗能出啥力啊? 翠花很是不屑。 荷花就给她说黑风的好处: 你看,黑风往咱家这么一站, 那绝对是驱邪避凶,比门神都灵! 二姐你想想,自从黑风来咱家, 晚上是不是再也没听到过那种动静了? 经她一说, 翠花倒是也想起来了: 还真是啊, 这些日子是没听见过啥动静了。 他们刚搬进这个院子的时候, 夜里时常会听到脚步声还有各种奇怪的声响, 起初还很害怕,可是日子久了, 发现也就只有声音没有其他异样, 渐渐也就放心了, 有异响也不怎么在意。 可自打黑风来了之后, 夜里奇怪的声音就消失了, 院子附近也再也没有出现过野兽的脚印。 荷花再接再厉: 还有啊, 咱们今天不是要进山嘛, 黑风在山上可熟悉了, 上次我迷了路, 还是黑风带我回来的呢! 翠花听到这里点点头: 那倒是, 要是带着狗进山, 还能跟着壮壮胆。 荷花摸着黑风的头嘿嘿笑: 所以啊,二姐你说, 咱是不是得对黑风好点儿? 翠花戳了一下她的额头: 就你嘴巴巧, 我是说不过你。 咱快点儿走吧, 别让福子等急了。 因为要进山, 头一天就跟田福打好招呼了, 在山下集合一起出发。 翠花和荷花拿上工具和篮子, 带着黑风走出院子, 周氏又追出来, 往她们篮子里塞了个布包。 给你们带上点儿干粮, 饿了就填补点儿。 看着两个女儿, 周氏不放心地叮嘱道, 就算挖不着啥也没事儿, 晚上可得早点儿回来,记住没? 知道啦,娘。 荷花跟着翠花走到山下, 只见田福早已等在那儿了。 福子来啦,等半天了吧? 翠花招呼道。 还行,没多久。 田福嘿嘿地笑着,看着荷花, 荷花,山里头冷, 你咋不多穿点儿? 荷花这一冬天都穿着厚厚的大棉袄, 觉得都快被压死了, 这天一暖和, 就早早儿换上了夹袄。 没办法, 在现代养成的要风度不要温度的臭习惯, 在古代也改不了。 没事儿,这么穿利索点儿, 省得一会儿干活不方便。 三人一边说话一边往山里头走, 因为知道田福是来陪伴她们的, 翠花还是挺感激的, 一路跟田福搭着话。 福子,你家最近忙不? 你出来不耽误事儿吧? 不耽误,不耽误。 田福挠着头, 黝黑的脸上笑得很憨厚, 娘要教我妹子做针线呢, 我妹子坐不住, 总想找我玩, 我这出来了,娘倒是巴不得的。 这话把翠花和荷花都逗乐了。 小喜要做针线了? 翠花问道, 哎哟,你不说我差点儿忘了, 她过年都七岁了吧? 可不是都七岁了么! 田福笑答道, 我娘说, 女孩子家别的都可以不会, 做饭和做针线是必须要做好的, 所以早早就要她学呢! 对这种理论, 荷花一向是嗤之以鼻的。 谁说女孩子就非得做饭做针线啊, 我就不会做,也不想学! 翠花嗔道: 以为谁都像你似的呢, 成天在外头野, 哪有女孩子的样子! 看将来没人要可咋整! 没人要我就自己过, 有啥了不起! 荷花梗着脖子, 一副倔强的样子。 田福忽然说道: 荷花, 你不会没人要的, 要是没人要你,我 我就 他像是不知道该咋说, 脸蛋都憋成了黑红色。 翠花一愣, 看他难得窘迫的样子, 忍不住抿嘴乐了。 以她的嘴皮子, 倒是想逗田福几句, 可是想到田福本就是老实的性子, 要是认了真反倒不好了, 于是她就啥也没说。 不过想想, 田福跟荷花倒是挺合适的, 俩人本就是青梅竹马, 庆叔庆婶也都是好相处的, 荷花要是嫁到这样的人家, 以后的日子肯定能过得顺心。 翠花光顾想着荷花的终身大事, 却忘了自己才是家里头快谈婚论嫁的那个。 荷花看着田福尴尬又羞涩的样子, 以及在一旁偷笑的翠花, 心里哪有不明白的。 她又不是懵懂无知的小丫头, 哪能看不出田福这是暗恋上荷花了。 可是她可从来都没往那方面想过啊, 再说她这具身体才十岁, 搁在前世还在上小学呢, 谈恋爱会不会太早了点儿? 荷花瞪了一眼翠花, 招呼黑风过来: 黑风, 那边草丛里好像有兔子, 你快过去瞅瞅! 一说到有兔子, 大家的注意力终于都转移了。 黑风顺从地跑去草丛里转了一圈, 自然一无所获。 作为配合小主人的奖赏, 荷花拍了拍黑风: 黑风真乖, 下次咱肯定能抓到兔子! 这一点她倒是毫不怀疑, 黑风能在山里独自生活那么久, 抓点儿野鸡兔子什么的肯定不在话下。 说着话的功夫, 他们就到了山里比较偏僻的地方。 村民如果不是搭帮结伴, 平时是不会来这里的, 田福查看了一圈四周的情况, 没有什么野兽的脚印, 看样子应该没有野兽出没。 荷花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 黑风则紧跟在她身边, 一双耳朵警惕地竖着, 活像个称职的警卫员。 荷花走了一会儿, 就发现了药材的踪迹。 东北土壤肥沃, 山里的植物都是长得乱七八糟的, 要从一大堆倒伏在地上 的枯枝碎叶中分辨出哪种才是药材, 实在是一种非常考较眼力的活。 荷花蹲下身,用铲子拨弄开枯枝, 顺着根部挖了下去。 翠花见她开始干活, 也走了过来。 可是在她眼中, 这些枯枝跟其他的枯枝没有任何区别。 荷花,这是啥玩意啊? 荷花头也不抬地说道: 应该是穿山龙, 这东西一长就是一大片, 挺好挖的。 说着话的功夫, 穿山龙的根茎已经露了出来, 就像一根长长的棍子, 上面有着像生姜一样的分支。 荷花拂去湿润的泥土, 露出了里面白色的根皮。 这么大一个啊! 翠花看到也跟着蹲了下来, 还哪里有?我也帮你挖。 荷花给她指了几块地方, 姐妹俩就一起挖了起来。 田福闲着没事, 看荷花她们挖得兴致高昂, 也跟着胡乱挖了几下, 可是他什么都不认识, 挖出来的都是横七竖八的草根。 荷花抬手理理头发, 正好看见田福在一旁乱挖一气, 不禁笑了。 福子哥,不是这么挖的, 你看见这上面的杆子没有? 找到这样儿的杆子,沿着根往下挖, 才能挖到呢! 田福毕竟是陪她们来的, 总不能让她们姐俩挖药材赚钱, 让田福在一旁傻站着。 田福摆弄着手上的枯枝, 可是怎么也分不清和其他的枯枝有什么区别。 不过这穿山龙长了不少, 田福挖了几个地方, 还真被他挖了几根出来。 这边的穿山龙总共挖了一大堆, 荷花见挖的差不多了, 就把药材都装进袋子里, 招呼翠花和田福休息。 二姐,福子哥,过来歇会儿吧。 荷花在山间的小溪里洗了洗手, 这时候天气还很冷, 水冰凉冰凉的, 荷花洗完手冰得直打激灵。 翠花从篮子里拿出周氏预备的布包, 打开一看, 里面放着几个白面馒头, 还有一小罐子油辣酱。 这油辣酱是荷花上次在田芳的面馆里做的那种, 因为这时候青黄不接没啥吃的, 又另买了食材回家也做了一罐。 东北人大都喜欢吃咸辣的口味, 这油辣酱一做出来就受到了全家的喜爱, 几乎每顿都是吃上一碗。 翠花给田福塞了两个白面馒头, 大家一起吃起饭来。 田福还是第一次吃到油辣酱, 吃上第一口立刻喜欢上了这种味道, 要不是怕翠花和荷花没吃的, 估计他自己就能吃完一整罐。 三人正吃着东西, 忽然听见不远处的草丛声传来哗啦啦的声响, 荷花等人循声望去, 黑风早已箭一样冲了过去。 啥玩意啊? 荷花看黑风扑进草丛里像是在撕咬什么, 不禁有些害怕。 上次她独自进山被黑风跟上, 虽然是虚惊一场, 却也让她留下了一层心理阴影。 这次不会又遇到野兽了吧? 田福噌地一下站起身: 别怕, 我去瞅瞅。 说着就往草丛那边走去。 翠花在后面说道: 福子,小心点儿啊! 等田福走过去的时候, 草丛里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黑风叼着一只灰色的毛茸茸的动物, 蹦蹦跳跳地跑了出来, 像是在邀功。 呀,兔子! 荷花见黑风把兔子叼到她面前放下, 忍不住惊喜地叫道。 看来带黑风上山果然没错, 这兔子得来的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啊。 田福走过去提起兔子, 看了看兔子的伤口,赞道: 你家狗可够厉害的, 你看这兔子是被咬住了脖子才死的, 身上其他地方都没受伤, 这身皮子还能卖上好价。 田福他爹是猎人, 对这方面自然十分了解。 黑风,你可真是好样儿的! 荷花听了心里更美了, 小手使劲地揉着黑风的大脑袋, 黑风则半眯着眼睛, 享受着主人的宠爱。 翠花看着荷花毫不犹豫地把一块白面馒头塞到黑风的嘴巴里, 作为抓到兔子的奖励, 张了张口却没说什么, 只好无奈地笑了。 要是让周氏知道荷花拿白面馒头喂狗, 肯定又要唠叨了。 可是荷花说得没错, 这黑风确实是条好狗, 也难怪荷花这么疼它。 经历了这个小小的插曲, 他们吃过饭稍事休息, 就把挖到的穿山龙放在一处显眼的地方, 然后又去附近寻找了。 反正这深山里头也没什么人进来, 东西放在那里也不会丢。 荷花一边走着, 一边感叹这古代的环境就是好, 看这山里头到处都是宝贝, 她都快挖不过来了。 这不一会儿的功夫, 她又挖了不少野百合, 二十几棵威灵仙, 还收获了一大袋子苍术, 甚至还发现了刚刚顶破冻土出芽的平贝母。 看着那些浅绿色的小嫩叶子, 荷花觉得,还是让它们长些日子, 下次再来挖吧, 反正今天的收获已经够多了, 再多就拿不动了。 看着时辰不早了, 荷花叫上翠花和田福, 三人下山回家。 这些药材足有一百多斤, 虽然是三人分担着背回来的, 可荷花还是累得够呛。 赚钱真不容易啊。 回来的路上,荷花忽然想到一个主意。 这山里的药材这么多, 她是不是可以种药材呢? 反正她家附近也没什么人烟, 后山上那么大一片地方,土壤也很肥沃, 还是挺适合开地种药材的。 荷花越想越觉得这事儿靠谱, 等过几天天气再暖和一些, 她可以挖一些连根儿的药材种苗, 试着种一些, 也省得她进山里来挖, 又浪费时间又浪费人力, 还挖不到多少。 田福给她们送回家门口就要走, 却被荷花叫住了。 福子哥,你等等。 她从袋子里解下那只兔子, 递给田福: 福子哥, 这一天你跟着我们也辛苦了, 这只兔子你拿回去吧。 田福连忙摆手拒绝: 荷花你这是干啥啊, 我可不要你的东西, 快拿回去。 他本性淳朴, 觉得帮荷花这个忙只是举手之劳, 再说也没用他出什么力, 就是陪着上山溜达一圈而已。 更何况, 这兔子是荷花的狗抓到的, 他怎么能要呢? 荷花把兔子硬塞给他: 你就拿着吧, 要不下次我进山可就不叫你了。 田福听了这话, 只好不情愿地收下了。 他还想多跟荷花在一起呢, 要是因为一只兔子而失去了这个机会, 那可就太不值得了。 荷花跟田福挥手告别, 正好看见吴明从路那边走了过来, 她不禁眼前一亮。 小明,你放学啦! 她顾不得一身的疲惫, 一下子就跑了过去, 今天在私塾里过得咋样? 累不累? 不累,挺好的。 吴明答着话, 目光却追随着田福的背影, 荷花, 他怎么来了? 荷花没注意到吴明语气中的异样, 随口答道: 你问福子哥啊? 他今天陪我们上山去了啊! 他陪你去上山!? 吴明惊讶地脱口而出, 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度了, 怎么是他陪你去啊? 荷花奇怪地看了吴明一眼: 是娘这么安排的啊, 娘说怕我一个人进山有危险, 特意叫福子哥陪我呢, 还有二姐也和我们一起去的。 吴明听见翠花也去了, 脸色才缓和了下来, 看着荷花一身的灰尘又不禁有些心疼。 荷花,你累坏了吧? 要是我在家就好了, 我就能陪你去 你可拉倒吧! 就你这小身板, 跟我上山我还得照看你。 荷花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的话。 吴明的脸色十分难看, 沉着脸不出声。 荷花看他的样子, 想起自己上次被田大强嫌弃的心情, 不禁有些内疚。 那啥,小明, 你今天上学都读什么书了啊? 今天读的是周易。 啊?周易!? 在古代听到一个熟悉的书名, 荷花很激动, 是不是算命那个书!? 听到她的话, 吴明的嘴角不禁一阵抽搐。 周易不是算命的, 是四书五经里的易经, 考试的时候要用。 吴明定了定神,耐心地解释道。 荷花虽然不太懂古文, 但是四书五经还是知道的。 啊?你现在就学四书五经了吗? 荷花有些不放心, 不用打基础吗? 她一直觉得,像吴明这个年纪的孩子, 背个千字文三字经还是可以, 四书五经是不是太早了点儿? 对于这个问题, 吴明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 难道他要告诉荷花真相, 还要跟她说自己已经读过很多很多的书了吗? 看着荷花懵懂的脸, 吴明决定还是不费这个劲了。 他并没有嫌弃荷花的意思, 只不过, 单是把他读过的书名说上一遍, 都要花费不少时间, 更别提还要跟喜欢刨根问底的荷花解释每本书的内容了。 荷花,你今天上山收获怎么样? 吴明岔开了话题。 一提到引起, 荷花的眼睛就亮晶晶的。 我挖了好多药材呢,你看, 这是苍术,穿山龙,挖了好多, 能卖不少钱呢,还有百合, 可以晒干了熬粥喝的 她琢磨着哪些药材要卖掉, 哪些可以自己留着吃, 一时间想出了神。 看着她认真的样子, 吴明的目光不禁温柔了下来。 这个小丫头, 一提到银子就满面喜色, 可是他却偏偏很喜欢看到她这副财迷的样子。 靠自己的本事赚钱, 这种感觉一定很好吧? 随着天气一天天变暖, 村里的人渐渐忙碌了起来, 都在为春耕做准备。 荷花家里虽然没有地, 住得又偏僻, 可是也能感觉到春耕的气氛。 春季是百兽繁衍的季节, 所以不能打猎,这是猎人的规矩。 所以田大强也就不用上山了, 但是他也没闲着, 而是去打短工了。 很多人家在春耕的时候都忙不过来, 需要雇人帮忙种地, 所以短工的活计还是很好找的, 田大强成天早出晚归的,十分辛苦。 这天荷花没上山, 在家处理完药材闲着没事, 就自告奋勇,去地里给田大强送饭。 一路走去, 田地上都是劳作的人群, 荷花时不时跟村里相熟的人打着招呼, 很快就到了田大强干活的地方。 远远地看着田大强还埋头在地里干活, 荷花就没叫他, 把篮子放在地上, 自己则坐在树下等着。 看着田大强的背影,荷花不禁感慨, 自己这对爹娘可真是勤劳农民的代表, 成日里闲不住, 就算家里有吃有住的, 还是要自己找活干。 正感叹着, 她就发现田大强身边有个人, 一直在跟田大强说话。 因为距离远, 荷花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本来两人在相邻的垄上干活, 说点儿闲话也是正常的, 可是荷花注意到, 那人一直在说着, 田大强却始终低着头, 没有一点回应的迹象。 她这个爹她还是比较了解的, 虽然性子木讷, 可也不至于对搭话的人不理不睬。 这时就听见田地头上的人喊道: 到吃饭的时辰了, 都过来歇会儿吧。 别人听了这声儿就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 朝地头走了过来, 田大强却又干了一会儿, 才直起腰, 慢慢地走了回来。 荷花迎上前去, 见刚才和田大强说话的那人也跟着一起走过来了。 只见那男人大约三十多岁, 长得又瘦又小, 一双小眼睛贼溜溜的, 薄薄的嘴皮子翻个不停。 大强,不是我说你啊, 你说你是不是个没用的, 连生了四个闺女, 哪个能给你养老啊? 还为这事儿从家里分出来了, 以后想指望侄子都指望不上了! 要我说啊, 你可得早打主意, 要不就招个上门女婿啥的 随着那人越走越近, 他说的话一字不落地进入荷花的耳中。 她搜索了一下回忆, 想起这个男人叫王驴蛋, 是村里头出了名的碎嘴子, 心眼还坏, 一个大男人偏喜欢挑三拨四, 直到三十多岁还没娶上媳妇。 荷花越听越气, 迎上前去大叫了一声儿: 爹! 田大强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听到荷花叫才抬起头。 啊,是荷花来啦。 他可能是想笑, 嘴角扯了扯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被王驴蛋唠叨了一上午没儿子的事, 他怎么可能笑得出来。 王驴蛋瞅了眼荷花, 见她虽然年纪不大, 却像是一株刚抽芽的水仙, 又漂亮又水灵, 就下死眼盯了几下。 大强,这是你闺女啊? 他故意问道。 田大强生了四个闺女, 长得都不错,尤其是翠花, 年纪才十五, 已经出落得十分漂亮了, 一直娶不上媳妇的王驴蛋看着翠花就心里直痒痒。 虽然田大强家没儿子, 是全村人的笑料, 可是王驴蛋却不这么觉得, 没儿子多好,要是当了上门女婿, 将来田大强家的东西还不都是自己的? 荷花看见这猥琐的男人就觉得十分反感, 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才对田大强说道: 爹你累坏了吧,快坐下歇会儿, 我给你拿饭。 谁知那王驴蛋却很没有眼色, 见荷花不理他, 反而还一屁股坐了下来。 大强,我可没你这好福气, 家里可没人送饭哪! 看来我要饿肚子干活了。 他拉着长音儿说道。 田大强刚要张嘴说让他一起吃, 却被荷花抢了先。 爹, 我可只带了你一个人的饭, 你赶紧趁热吃吧。 她把饭菜往田大强面前重重地一放, 警告般地说道。 她太了解田大强了, 跟周氏一样都是老好人, 谁都能占他的便宜。 再说,敢说她爹生不出儿子, 饿死这家伙都是活该! 荷花! 田大强微微皱眉,轻声说道。 这孩子咋这么不懂事呢, 都是一个村住着, 还是在一起干活的, 哪能眼睁睁看人家挨饿? 荷花才不怕他呢,下巴一扬, 更大声地叫道: 哎, 爹你叫我干啥!? 田大强嘴巴笨, 看着荷花瞪着大眼睛, 一脸警告地盯着自己, 哪能不知道小闺女的意思, 只好叹了口气,埋头开始吃饭。 王驴蛋没想到自己这话都说这么明显了, 田大强还是只顾着自己吃饭, 都没说让让自己, 顿时就来气了。 哎我说田大强, 你可真行啊, 别人都饿成这样了, 你还能吃得进去? 你也太狼了吧? 难怪连你爹娘都不要你们 这里说的狼是东北方言, 就是形容人白眼狼加狼心狗肺的意思。 田大强听了这话, 一下子变了脸色。 荷花知道, 田大强和周氏最大的痛处就是被爹娘赶出来的事, 为这事儿在村里都抬不起头来, 没想到王驴蛋还敢当面说他。 你说啥呢? 我们过我们的日子, 跟你有啥关系? 荷花大声打断了他的话, 再说我给我爹送的饭, 凭啥给你吃? 你长那嘴了吗, 配吃我送的饭吗? 被一个十岁丫头指着鼻子骂, 王驴蛋一下子就炸了。 你个死丫头片子, 就说你了咋地? 你们自己做得出那事儿, 还怕人家说啊? 他提高了嗓门, 只可惜听起来又尖又细, 反倒像个娘们儿。 在地头上歇息和吃饭的人们听到这边吵架, 纷纷看了过来。 你家长辈都不乐意要你们, 把你们赶到鬼屋去住, 我看你们是活该! 王驴蛋一边说着还不忘在地上吐了口唾沫, 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 我们活该?我们就算过得再不好, 也比某些人连老婆找不到都强! 荷花不甘示弱,声音又清脆又利落, 我爹还有四个闺女呢, 你有啥啊? 你还担心我爹没人养老, 我看你有那闲工夫, 还是操心自己的事儿吧! 别等成了老绝户再操心, 到时候就抓瞎了! 一番话说得痛快淋漓, 村里人本就讨厌王驴蛋那张破嘴, 听了这话轰地一声都笑出了声。 就是,自己连媳妇还没有呢, 还担心人家没儿子的事儿! 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讥讽的话从四面八方传了过来, 王驴蛋不禁恼羞成怒。 你个死丫头, 看我怎么收拾你 他作势要扑过来打荷花, 不料才站起身, 面前就多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你想干啥? 还想揍我闺女? 田大强浑厚的声音响起, 让王驴蛋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平时看田大强不声不响是个好欺负的, 可是要真是打起架来, 他这小身板还不够田大强一拳抡的。 你、你们爷俩没一个好玩意儿! 王驴蛋恨恨地嘟囔了一句, 灰溜溜地走了。 荷花看着他狼狈的背影, 不禁喜笑颜开。 爹,你真好! 她抱着田大强的胳膊, 笑嘻嘻地说道。 看来她这个便宜爹也不是那么软弱嘛, 谁敢欺负他的老婆孩子, 那肯定是要挡在最前面的。 看到小女儿甜美的小脸, 田大强的脸色不由得缓和了下来。 行了, 以后可不许这么没规矩了, 这么大的丫头在外面跟男人吵架, 别人听了该笑话你了。 田大强低声教训道。 哎,知道了。 荷花漫不经心地答应着, 反正对田大强和周氏, 她都是一个态度,他们说他们的, 她该干嘛还干嘛。 荷花看着地头上吃饭的人群, 好奇地问道: 爹,你们在这儿做工, 一天能赚多少钱啊? 田大强一边埋头吃饭,一边答道: 一天四十文。 才四十文!? 荷花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四十文也就相当于四十块钱, 田大强这一天累成这样, 还被王驴蛋那样的人耻笑, 才赚这么一点儿? 田大强想起一件事, 满面愁容地放下了饭碗。 唉, 就这四十文也赚不了几天, 过阵子春耕忙完了, 我还是去七里铺打打短工吧。 如今他没有地,也没什么本事, 不能打猎的日子, 就只能干点儿力气活赚钱了。 荷花一听就不干了, 打工一天才赚多少钱, 又要挨累受气的, 还要天天往七里铺跑, 她可不想让自己的爹遭这份罪。 爹,你别打短工了, 跟我上山挖药材吧! 担心被人听见, 荷花是趴在田大强耳朵上说的。 田大强听了这主意反而皱了皱眉: 这 这活儿能长远吗? 虽然山村里的生活就是靠山吃山, 靠水吃水,可是在他看来, 无论是打猎还是打鱼,都是靠天吃饭, 有时候还会一无所获呢, 到时候一家人不是都要饿肚子吗? 而且他也不认识药材, 能不能挖到就更不好说了。 荷花信心满满地说道: 爹你就放心吧, 我保证你给人打短工赚得多。 这些天她上山发现, 山里的宝贝太多了, 可是她和翠花力气都太小背不动, 就算找到了药材也不能多挖, 要是有了田大强这个壮劳力就不一样了。 田大强想起周氏的担心,终于点头同意。 行吧,我带你们去, 也就不用福子帮忙了。 现在正是忙春耕的时候, 田庆家虽然地不多, 可是他家却没多少劳动力, 田福要忙家里的地, 也不好总叫田福陪着荷花。 荷花听田大强答应了, 高兴得恨不能跳起来。 太好了,有田大强在, 她就能挖更多的药材了! 荷花说干就干,第二天一大早, 就拉上田大强和翠花上了山。 有过之前的经验, 再加上带了黑风这个熟悉山里情况的大狗, 现在荷花对进山的事情已经是轻车熟路了。 因为今天又带上了田大强, 所以荷花特意去了之前看过的几个地方, 那里药材又多又密, 还有不少很珍贵的草药, 只因为荷花和翠花几人身子骨小背不动, 所以荷花一直做好记号留着, 等药材再长大些再挖。 这次带了田大强来, 荷花就不客气了, 只挖了两个地方, 就挖了一百多斤各种草药。 中午休息的时候, 田大强一边啃着馒头, 一边看着堆得像小山似的药材, 不住地感慨。 荷花,这些真的都是药材吗? 在田大强看来, 这些不就是山里头长得各种野菜嘛, 怎么荷花就能分辨出来什么是药材, 什么是杂草呢? 荷花大声说道: 那当然啦! 要不然我没事挖它们干啥? 田大强还是觉得有点儿担心: 这些真的都能卖钱? 荷花不乐意了: 爹, 你咋就不相信我呢? 田大强咕嘟嘟喝了一大口凉水, 憨憨地笑了: 荷花, 爹不是不信你。只不过 你是咋知道药材长啥样的呢? 对于这个问题,荷花早有准备。 爹你忘啦? 咱们去给小明抓药的时候, 那后面不就是药柜吗? 我闲着没事儿去那边看见过, 还有人背着药材去卖呢, 我一瞅, 这些东西咱们山上也有啊, 就琢磨回来挖点儿换钱。 说完又加了一句: 爹你就放心吧, 我怕自己认错了, 还特意问过师娘呢, 师娘还给我拿了一本叫本草纲目的书看, 里面有图还有讲解, 照着挖就是了。 田大强一听是师娘教荷花的, 又是书上也有的, 就彻底放心了。 那田宋氏虽然不大出门, 可是村里人都知道那是个读书又认字的妇人, 如果是她告诉荷花的, 那准没错儿。 吃完午饭稍事休息, 荷花教翠花把药材的根须剪掉, 顺便在山上的溪水里洗干净, 然后放在袋子里背回了家。 还没走到村口, 荷花远远地看见一个瘦小男人在前面走着, 心里一紧, 便拉了拉翠花的衣袖。 二姐,前面那男人是谁啊? 翠花抬头看了过去, 看清那人不禁厌恶地皱了皱眉。 那是四狗子, 他可不是啥好人, 你问他干啥? 荷花故意撇了撇嘴: 我瞅着他在那儿东瞅西望的, 还以为他要偷东西呢! 要知道现在可是春耕, 农村里最忙的时候, 连六七岁的孩子都下地干活了, 四狗子这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反而在路上闲逛, 旁人看着自然觉得不正常了。 翠花远远地朝四狗子的背影啐了一口: 他可不就是偷鸡摸狗的东西? 家里啥啥没有, 自己也啥也不干, 天天就知道偷村里人的东西。 荷花你以后离这种人远着点儿。 荷花看四狗子转个弯消失了, 就问道: 我记得那边儿没啥人家吧? 他上那头儿能干啥去? 田大强看了一眼,微微皱眉: 那边是土地庙, 他八成又去偷土地爷的供品了。 这时候的人几乎都信鬼神之说, 小田村的土地庙虽小却也是香火不断的, 可是偷土地爷的供品, 也不怕遭天谴? 荷花见田大强和翠花对四狗子都是一脸鄙夷, 便知趣地不再问了。 又走了一会儿, 迎面走过来一个花枝招展的年轻女人。 哟,这不是大强哥吗? 一听到这个娇媚无比的声音, 荷花就觉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刘小香扭着细细的腰肢走了过来, 一副自以为如弱柳扶风的妖娆样子, 一张脸蛋涂满了劣质的水粉, 抹得红红白白的, 笑得格外妩媚。 看着她一身薄薄的花衣裳, 荷花不得不感叹,若是论要风度不要温度, 她这个现代人对刘小香的扮相真是望尘莫及。 大强哥背这么多东西, 是上哪儿去了啊? 刘小香人还没到身边, 一股刺鼻的香气就随风而至, 熏得荷花几乎睁不开眼睛。 田大强是个货真价实的农村汉子, 哪里招架得住刘小香这种阵势, 直接深深地低了头, 连话都不敢说, 只是嗯啊答应着。 按理说, 刘小香是不屑看田大强这种村汉一眼的, 可是见田大强穿了崭新的棉袄, 越发显得身材高大, 浑身上下充满了男子汉的气息, 她就不禁想招揽几句。 见刘小香不住地朝田大强抛媚眼, 翠花忍不住了。 小二婶子,你也太没眼力价了! 没见我们背这么多东西吗? 你不让着点儿,还故意挡路, 你想要干啥啊? 田大强背了一百来斤的东西走了半天了, 哪有那工夫跟刘小香这种风闻不好的女人扯闲篇儿? 刘小香一听见小二婶子的称呼就变了脸色, 这个翠花可真是的, 田小二都死了好几年了, 她都守寡这么长时间了, 还不依不饶地叫她小二婶子, 这不是往她心窝子戳吗? 你这丫头咋说话呢? 我这碰见你们打声招呼, 还是我的不对了? 刘小香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立刻说道。 翠花一扬下巴: 行了, 现在招呼打完了吧? 小二婶子你赶紧忙你的去, 我们就不耽误你了。 说完就径直从她面前走过去了, 睬都不睬她一眼。 翠花打头走过, 田大强和荷花自然理所当然地跟着走了。 刘小香气得脸发白, 看着翠花离去的背影忍不住低声骂道: 有什么好的? 还没嫁出去就这么牙尖嘴利的, 看以后谁能要你! 再看看田大强宽厚的背影, 她心里有些痒痒的,转瞬却想到, 这村汉木讷又不解风情, 哪有油嘴滑舌的四狗子会疼人? 想想也就丢开了手。 荷花走了几步,回头看去, 见刘小香招摇的背影拐了弯消失了, 不禁一怔。 那个拐角, 不就是四狗子刚刚进去的地方吗? 那里头可没什么人家, 记得田大强说过,那里是土地庙。 难道四狗子和刘小香 ? 荷花琢磨着心事, 跟着田大强和翠花回了家。 荷花猜得没错, 土地庙里果然有着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 一阵剧烈的喘息声后, 四狗子软软地趴在刘小香的身子上。 小香, 跟你整这事最得劲了! 他喘着粗气, 两只手还不忘上下游走着。 刘小香推开他, 一边整理着散乱的头发, 一边埋怨道: 都怪你, 非得来这破地方, 又冷又硬的,硌死老娘了! 她家没男人, 以往都是在刘小香家里的, 可这些日子, 四狗子却一定要在这个四面漏风的土地庙里幽会。 四狗子嬉皮笑脸地说道: 上次不是被田大强那个小闺女给撞破了吗? 进那屋我就想起这事儿来, 都没兴致了。我要没劲头, 你不是也不舒服吗? 刘小香作势啐了一口: 不是都说了吗? 那丫头啥也不记得了, 你还怕啥? 四狗子把她揽入怀里,说道: 咱这不是以防万一嘛? 我总觉得那个小丫头有什么说道儿, 头一回把她扔冰窟窿里都没死, 第二回我在她脑袋上砸了一棍子, 她只养了几天又跟没事儿人似的了 想起这两回的事儿, 四狗子就觉得心里毛毛的。 刘小香看见他这副软弱样儿就一脸不屑: 一个小丫头片子,你怕她干啥? 不就是个十岁的小丫头吗? 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刘小香一是认定了荷花确实是失忆了, 二来她也认准了, 荷花就算没失忆, 也绝不敢把这种事跟别人说。 别说她一个小丫头的话没人信, 就算有人肯信, 没凭没据的, 刘小香才不会认呢! 我咋会怕她啊? 四狗子赶紧安慰刘小香, 这不是怕她扰了咱俩的兴致吗? 再说这里虽然破了点儿, 可是没人来啊,省得提心吊胆的, 总是弄得不得劲, 小香你说是不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 土地庙里再次响起了不堪入耳的声音。 刘小香迷迷糊糊地想, 四狗子说得也有道理, 这里四下无人, 她就算扯着嗓子叫唤, 也不用担心被左邻右舍听见了。 到了去七里铺的日子, 荷花一家背着东西去了七里铺。 在牛车上,田大强看着那几个大麻袋, 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这次他可是什么猎物都没带, 自然也就不能去集市上摆摊了, 所有的东西就是这几大袋子药材, 就这些东西,能换钱吗? 荷花毕竟才十岁, 她能记住这些药材吗? 还有清洗和晾晒的方法, 会不会弄错了啊? 人家药铺会不会不收? 不光是田大强, 翠花和杏花也是心里十分忐忑。 要是这些药材卖不上价, 那她们接下来的日子吃啥喝啥啊? 他们家现在可没有田地啊, 要吃粮食都得靠钱来买的。 荷花可没那么多顾虑, 一路的心情十分轻快。 如今春季来了,天气暖和了许多, 路边冒出青青的野草还有小黄花, 混合着花草泥土的香气再吹着春风, 这感觉别提多舒服了。 等到了七里铺, 一家人也没去集市, 直奔医馆去了。 因为之前吴明每隔一段时间就来看病, 医馆的人差不多都认识他们了。 吴明照例去复诊, 荷花则去了药柜那边。 几个伙计都在忙着配药, 她见一个年长些的伙计正在一旁翻草药, 就凑了过去。 大哥哥,你们这里收药材吗? 这伙计正是上次荷花打听药材的人, 见荷花过来就笑了。 是你呀? 有啥药材要卖啊?婆婆丁, 还是艾叶? 伙计拍了拍手, 站起身来问道。 这些农家孩子也就能挖个婆婆丁马齿苋之类的野菜, 这东西很便宜, 他一个伙计就能做主收了。 荷花赶紧笑道: 有苍术,还有穿山龙, 还有别的一些, 我都炮制晾晒好了, 大哥哥你来看看呗? 伙计一听就愣了: 啥? 你还认识苍术和穿山龙? 还会炮制? 通常来卖药材的都是山里的采药人, 挖草药这种活专业性很强, 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挖的, 要是挖错了,没有疗效还算好的, 最怕的是搀和进毒草之类的, 那可是要出人命的大事。 伙计不敢大意,便说道: 你拿过来, 我先看看。 荷花就招呼田大强他们把东西拿进来, 拿进后院晾晒草药的地方, 把药材倒出来让伙计检查。 伙计仔细地查看着, 一边看一边不禁心惊。 这些药材都很纯正, 有的一看就是深山里长了好些年的了, 制作方法也都很得当, 绝对可以算是上品。 伙计抬起头来, 再看向荷花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这些都是你挖的? 嗯呢。 荷花点点头, 大哥哥, 你们这里收不? 要是这家不收的话, 她还得抓紧时间找下一家问问。 伙计忙说道: 你先别着急, 我去问问二掌柜。 说着就赶紧进屋了。 不大一会儿的功夫,二掌柜出来了。 只见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 身着长衫,看着十分严肃。 就是这些药材吗? 见二掌柜问,伙计立刻答道: 对, 这些都是这个小姑娘挖的, 我已经检查过了。 二掌柜瞟了一眼荷花, 似乎也不相信荷花这么点儿个孩子会挖草药, 低下头重新验看。 这一看就是好半天, 直等到荷花都有些不耐烦了, 二掌柜才直起腰来。 这次他仔细地看了看荷花, 问道: 这些真的是你挖的? 谁教你认药材的? 荷花看了眼身边的田大强,说道: 没人教过我。二掌柜,怎么了? 这些药材不对吗? 她倒不是对自己没有信心, 只不过, 她也想要试探一下二掌柜。 如果这位二掌柜是个奸猾的, 也许就是趁他们不懂事狠狠压价, 那她以后就不会考虑跟这家合作了。 毕竟她是准备把挖草药当成一个长期的事业来做, 寻找一个诚信的合作伙伴很重要。 二掌柜微微摇头, 紧绷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没有,这些药材都很好。 他只是奇怪,这么小的女孩子, 到底是怎么学会认药材以及炮制方法的, 而且看这些药材的质量都很上乘, 制作的也很专业, 所以他才起了好奇心。 不过,看这小姑娘似乎不想说, 他也就不强人所难了。 二掌柜指了指伙计: 这些药材没什么问题,都收了吧。 他看了眼荷花, 又加上一句: 按上品的价格收。 荷花听见这句话简直乐开了花, 上品的价格啊, 这是对她的能力最大的认可了。 于是伙计赶紧叫人过来, 给各种药材称重, 忙碌过后才叫了荷花进去领钱。 小姑娘, 我们这里的收购价格是这样的, 苍术六十文一斤,穿山龙四十文一斤, 百合一百文一斤 伙计仔细地给她报着各种药材的价格, 以及荷花送来的数量, 然后又加了一句, 这都是上品的价儿, 说句老实话, 这七里铺可没有比我们药铺给的价格更公道的了。 荷花很是上道儿, 看伙计的话意有所指,立刻笑道: 大哥哥你放心,以后我挖到草药, 一定会都送到你们这里来。 伙计不禁笑了: 你这姑娘, 还真是机灵。 荷花看着伙计把药材的价格和数量写在一张纸上, 然后递给账房, 账房一边对着纸上的数字, 一边打着算盘。 荷花则在心里默默地计算着, 在账房还没算完的时候, 她已经算好了。 要不怎么说九九乘法口诀很重要呢, 真的很实用啊! 荷花又核对了一遍, 然后账房那边也算出来了。 小姑娘, 总共是二十四两八钱银子。 账房报出了数额。 荷花看这数字跟自己算的一样, 便笑道: 就给我二十四两吧, 剩下的零头, 账房大叔您留着打壶酒喝。 不是她花钱大手脚,只是她很清楚, 打点好账房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以后能给自己省去很多麻烦。 账房一愣,随即笑了: 你这丫头倒大方得很, 那大叔就笑纳了。 收了回扣, 账房对荷花热情多了, 按照荷花的要求, 把银两兑换成一张二十两的银票和四串铜钱, 还亲自把荷花送了出来。 田大强等人见荷花提着四串铜钱出来, 一下子都瞪大了眼睛。 啊!?卖了这么多钱!? 田大强接过沉甸甸的铜钱,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就是上山挖了几天草药吗? 怎么能换这么多? 要知道现在一串铜钱就是一千文, 相当于一两银子啊, 就算他天天去做短工, 一年除了冬天没活干, 也赚不了这么多铜钱! 荷花笑嘻嘻地说道: 爹, 这回你信了吧? 卖药材真的能赚到钱! 田大强只是看到四串铜钱就惊讶成这样, 要是知道她怀里还揣着个二十两的银票, 会不会激动得昏倒啊? 荷花卖掉了草药, 只觉得一身轻松。 小明呢? 大夫说他现在身体咋样了? 提起吴明, 翠花才从赚了这么多钱的晕眩中清醒过来。 大夫说他身子好多了, 不过还是要注意调养, 这回开的好多都是滋补元气的药。 杏花答道。 荷花听了就放下一大半的心, 见吴明望着她抿嘴直笑, 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 好啊,你的身体快点儿好,才能好好读书, 记住没? 这次吴明没有躲,也没有开口反对, 只是微微红了脸。 知道了。 荷花拿着方子去给吴明抓药, 看见柜台上放着一些已经制好的丸药, 便问伙计: 大哥哥, 有没有给女人调养气血的丸药啊? 有啊。 伙计拿了一盒药递给她, 喏,就是这种,滋阴补气, 调肝养血,对女人是极好的。 荷花问明食用方法, 就买了四盒。 伙计一边给她包药,一边问道: 妹子, 这种补药虽然好, 可不能给孩子吃啊, 小孩子火力旺,就算身体不好,也是虚不受补, 不能吃这种补药的。 伙计见她买, 还以为是她自己要吃呢。 谢谢关心。 荷花笑笑又叹了口气, 说道, 我是给我娘买的, 她最近脸色不好, 还总是舍不得吃好吃的, 我想着给她买点补药, 调理一下身体。 你可真是孝顺孩子。 伙计听了不禁夸道。 荷花趁势问道: 对了。 我娘夜里还总是睡不好觉, 大哥哥, 你们这里有没有安神香之类的啊? 伙计不疑有他,说道: 有的, 不过都是给贵人家用的, 价格怕是不便宜。 荷花摸了摸荷包,咬了咬牙: 那先给我来一盒吧。 等付完了钱, 那四串铜钱已经去了一半, 其中一大半都是花在安神香上头了。 荷花把安神香塞进怀里藏好, 提着药包走出了医馆。 因为吴明开始读书了, 所以他们在买了所需要的日常用品和食物之后, 又额外去了书局, 买了些笔墨纸砚和几本书。 荷花之前不知道价钱, 这次进了书局, 才发现这钱简直花得肉疼。 在外面买东西都是论几文钱的, 在这里可都是论几两银子的。 荷花只好动用了那二十两银票, 虽然心疼, 不过在给吴明买书的时候, 她自己也发现了几本很有用处的书。 本草纲目,黄帝内经,千金方, 还有几本中医学方面的书。 更让荷花惊喜的是, 因为在古代, 医学是属于山医占卜之类的杂学, 所以价格并不算很贵, 比吴明那些考试需要的书籍便宜多了。 荷花毫不犹豫地把那几本中医学的书籍收入囊中, 面对翠花和杏花的质疑, 她只说是师娘让她看的。 反正钱在她手里, 她想怎么花, 两位姐姐也没办法阻止。 要买的东西都买得差不多了, 看天色还早, 田大强他们肚子也饿了, 就准备去田芳家的面馆看看。 还没等他们走到地方, 远远地就听见一阵嘈杂。 永丰面馆门前全是人, 门口放着许多椅子, 已经都坐满了, 还有不少人在站着等。 荷花和翠花等人面面相觑, 完全搞不清楚是什么状况, 荷花一度以为自己是来错了地方。 就在这时, 只见一个年轻妇人快步走了出来, 大声说道: 各位兄弟姐妹,大叔大婶, 今儿人实在太多了, 劳烦各位久等了, 我也觉得对不住大伙儿,这么着吧, 今天每桌都加送一碟炸花生米, 一壶烧酒! 外头等的人有些已经不耐烦了, 听了这话都大笑着赞同, 还有人不忘打趣。 老板娘,你这么做生意, 掌柜的能答应不? 田芳一脸豪爽地笑道: 他敢不答应? 看我不揍他! 大家伙轰地一声笑了。 荷花等人看得目瞪口呆, 这时田芳正好一回头看见了他们。 哎哟,这不是二哥二嫂吗? 田芳一把将他们拉了过去, 满面春风地笑道, 你们咋过来了? 这时店里有人叫道: 老板娘,算账! 周氏忙道: 芳儿,我们没啥事, 你们赶紧忙你们的去, 我们去那边走走再来。 田芳也实在是忙不开, 见他们如此就不强留了, 却再三叮嘱道: 这会儿是饭口儿, 我们店里头忙,二哥二嫂, 你们过一个时辰再来, 那时候就不这么忙了。荷花, 记住了啊,一会儿千万过来, 老姑还有话跟你说呢! 说着就放开他们, 赶紧跑去店里了。 荷花和爹娘挤出人群, 还是有些回不过神来, 倒是杏花眼睛尖, 指着一处说道: 爹,娘, 你们快看!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对面那店大门紧闭, 招牌上蒙了厚厚一层灰尘, 上面还依稀可见四个字: 百年老汤。 翠花忍不住说道: 这个是不是就是上回老姑说的, 那个差点儿把他们挤兑黄了的面馆啊? 大家想起这件事来, 不禁纷纷点头。 这才几个月啊, 风水就轮流转了? 荷花也不敢相信, 难道真的是自己做的老汤和营销技巧, 让田芳的面馆起死回生了? 看来她还是低估了古代人占便宜的心理啊, 一碟免费小菜就能让无数人在外面心甘情愿地等, 这也算是个奇迹了。 果然是细节决定成败啊! 一家人在外面随意填饱了肚子, 又逛了会街,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 才转回到永丰面馆。 果然如田芳所言,过了饭口, 门口等位的顾客就没有了, 但是面馆里面依然坐了许多人, 只有两三张桌子是空着的。 田芳正在柜台后面噼里啪啦地打算盘算账, 连荷花他们进门都没注意, 低头看着账本, 满脸都是掩不住的喜色。 老姑! 直到杏花叫了她一声, 田芳才抬起头来。 哎,二哥二嫂,你们快进来! 田芳笑着迎过来, 叫了伙计把旁边的一张桌子清理干净, 拉着他们坐下。 二哥,二嫂, 最近店里太忙, 我也没顾得上回去。 你们过得咋样? 她一边说着, 一边打量着一家人的穿着, 见他们都穿着新衣服, 气色也好了很多, 就放心了不少。 周氏笑道: 芳儿你不用惦记我们, 我们都过得挺好的。 翠花看着满屋的顾客, 忍不住说道: 老姑, 你们店里一直都这么忙吗? 这还不是吃饭的时辰呢, 面馆里还这么多人, 那平时的顾客不是更多吗? 可不是咋地! 田芳一说起来满脸都是笑, 目光转向荷花充满了感激, 还多亏了小荷花给我们做的老汤, 还有免费小菜的点子, 我和你老姑父一开始还觉得不一定能成呢, 没想到才一两个月的功夫, 生意就这么好了! 连她自己都没想到, 只凭着一个老汤, 一个免费小菜的营销点子, 就能让这个濒临倒闭的面馆变得宾客盈门。 荷花你知道不, 就你做的那个香菇肉酱, 卖得可好了, 我这店里啊, 一天光炸酱面就能卖六百多碗! 田芳压低声音,颇为自豪地说道。 荷花在心里迅速地算着帐, 一碗炸酱面卖八文钱, 六百多碗就是将近五两银子, 除去一半的成本,光一份炸酱面, 每天就能赚至少二两银子, 这还不算其他的菜呢! 荷花笑嘻嘻地说道: 还是老姑和老姑父厉害, 又能干又会赚钱! 田芳听了这话, 佯怒着瞪了她一眼: 荷花, 你这话不是寒碜老姑么? 要不是你做的老汤还有出的点子, 我和你老姑父如今指不定都去喝西北风了! 田芳叫伙计来倒了茶水, 就拉着荷花进了后院: 荷花, 你来后院瞅瞅, 我们做的菜咋样? 荷花跟着她进了后厨, 田芳见四下无人, 就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 硬塞给荷花。 荷花, 你救了老姑和老姑父这家店, 老姑记着你的好, 这点儿银子你拿着。 荷花捏了捏里面硬邦邦的银子, 刚想要拒绝却被田芳一下子堵了回去。 你可别说你不要啊, 如今你家的日子也艰难, 你不为了自己, 也得为你爹娘和姐姐想想。 田芳不知道荷花赚了多少钱, 她的思想还停留在荷花他们被赶出来, 没田地也没家住的阶段。 荷花想起二姐翠花都十五了, 这一两年就要说亲嫁出去, 也就不虚让了。 那行, 老姑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荷包塞进了怀里。 田芳这才笑了,刚要说话, 却听见前面店里响起一个声音。 喂,你们掌柜的在吗? 田芳赶紧应着跑了出去, 荷花也跟在她身边。 只见店门口站了七八个人, 簇拥着一个衣衫整洁气质淡漠的年轻男子, 一下子把原本不大的店面显得更小了。 荷花冷不丁见了那年轻男子, 一时只觉得十分眼熟, 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吴明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 见她一脸疑惑, 便在她耳边小声提醒道: 你不记得了?这位是郑小公子。 荷花恍然大悟,对了, 这位不就是那个帮自己卖掉无数爆米花的郑如松吗? 只不过,他来这里做什么? 这一行人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来的, 田芳不敢怠慢,立刻笑迎了上去。 客官几位啊? 郑如松身边的一位仆从扫视了一遍面馆, 皱起眉头说道: 老板娘, 你们这里有没有雅间啊? 田芳一怔,随即陪笑道: 真对不住, 我们这是小本买卖,没有雅间。 仆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怎么行? 我们公子岂能和这些人一同吃饭? 说着还不屑地看了一圈店里的顾客。 这时郑如松开口了: 无妨, 寻个僻静角落就是了。 主子都开口了, 仆从才不情愿地应了, 叫田芳把角落的桌子收拾出来, 请郑如松落座。 田芳知道遇上了不好服侍的顾客, 便亲自上前照应,提水泡茶, 又推荐店里的招牌菜。 郑如松听田芳报了一遍所有的菜名, 却始终没说想吃什么。 仆从察言观色,对田芳说道: 老板娘, 只管把你们这里最好的面和菜端上来。 田芳一时间有些为难, 她这个店的顾客基本都是市井人群, 要不然也不会贪那一碟免费小菜, 生意就这么火爆, 可这贵人的口味能吃得惯他们的菜吗? 见她面露犹豫, 仆从加了一句: 我们公子口味清淡, 可别做得太油腻了。 田芳听了就更为难了, 他们面馆做的面和菜都要油腻腻的才能填饱肚子, 让他们做清淡的菜不是为难人吗? 这时荷花在她身后拉了拉她的衣角, 轻声说道: 老姑, 要不我来做吧? 你!? 田芳下意识地就想拒绝, 可是转念一想, 自己的店可就是靠着荷花的老汤和油辣酱起死回生的, 说不准荷花还真能做点儿不一样的好吃的。 反正面条做得快, 大不了她就再重做一遍呗。 田芳这么想着,就点头应允了。 荷花去了厨房,如今面馆生意好, 后厨里雇了好几个伙计和厨娘, 荷花吩咐几个动作麻利的厨娘给自己洗菜打下手, 自己则开始预备材料。 把各种泡发好的菌菇焯熟, 捞出备用。 面条切得细如丝发, 下到锅里便如云雾般飘散开来, 煮熟后就马上捞出, 放入凉水中紧一下, 使其口感更加筋道。 舀出老汤煮开, 切两片云腿放进去, 又加入葱姜盐等调味料, 等汤底煮开, 各种味道进入汤中, 就捞出云腿和葱姜, 只留下清汤,再放入菌菇。 鸡蛋打好摊成鸡蛋饼, 然后切成细丝。 等汤头煮好了, 就将面条捞入青花碗中, 接着放入鸡蛋丝,再浇上汤, 一碗鲜香的菌菇面就做好了。 田芳见这碗面色香味俱全, 不禁瞪大了眼睛。 她开了这么多年面馆, 也没做过如此精致的面条。 荷花一边解下围裙,一边笑道: 老姑, 快把面端上去吧, 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田芳回过神来,顾不上夸奖荷花, 赶紧把面端上了桌。 郑如松看着眼前这碗面, 只见这面汤色如玉, 面条和鸡蛋如金银丝, 点缀着肥厚的各色菌菇, 散发着扑鼻的香气。 明明没有什么珍稀的食材, 可是这味道, 让人闻了就食指大动。 郑如松接过仆从奉上的筷子, 挑了一点入口,细细地品尝着。 没有肉,却有着肉的鲜味, 仔细地咀嚼, 却品不出是鸡汤还是肉汤, 另外还有一点点云腿的咸鲜, 似是怕肉味太浓重, 又另调了葱姜之味, 将仅有的一点肉腥味也完全掩盖住了。 再加上菌菇的清鲜, 鸡蛋丝的软嫩, 这碗看似普通的面, 吃起来却令人欲罢不能。 田芳站在一边, 忐忑不安地看着郑如松的神色, 见他脸上不置可否, 筷子却始终没停, 不禁松了口气。 待郑如松吃完, 旁边的仆从立刻奉上茶水和手巾。 郑如松漱口擦手之后, 目光才看向田芳。 这面是谁做的? 田芳没想到郑如松居然会问这个问题, 一时愣住了。 仆从催促道: 公子问你话呢, 怎么不答? 田芳只好说道: 是 是我的小侄女做的。 郑如松微怔, 似乎没料到这碗面居然出自女子之手。 这时荷花正好从后厨出来, 想看看郑如松的反应, 却不巧一出门就撞上了郑如松的目光。 荷花先是一惊,随即大大方方地站好, 向郑如松微微一笑。 郑如松看着荷花, 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似是在回忆着什么。 噢,是了,上次自己去茶楼喝茶, 这个小丫头好像是在那里卖吃食。 想起那散落一地的爆米花, 以及自己回去以后品尝的爆米花的香甜味道, 他不禁向荷花微微一笑。 这个小丫头,手倒是挺巧的。 郑如松向仆从吩咐了几句话, 就带人出了面馆。 留在最后的仆从叫了田芳过去, 塞给她一个荷包。 喏,这是公子赏的。 田芳大喜过望,连连道谢。 送走了贵人, 田芳就把荷包给了荷花。 荷花, 这是那位公子赏你的, 你收着吧。 荷花觉得入手沉甸甸的,不禁眉开眼笑。 老姑,这里也有你的一份儿, 哪能都给我呢? 荷花说着就要把荷包打开, 和田芳分钱, 却被田芳硬推了回来。 这面是人家公子赏给你的, 我拿着算啥? 再说老姑现在也不缺钱。 田芳说什么也不要,又笑道, 荷花,你要真想谢谢老姑, 就把那碗面的做法教给我呗? 荷花只好收起荷包,笑道: 老姑, 这有啥难的?我跟你说啊 她把做法详细地告诉了田芳和梁忠, 又看着梁忠示范着做了一次。 这菌菇面食材并不贵, 主要是做着麻烦, 但是菜肴就是这样, 做得越精致,味道自然越好。 田芳又学会了一道招牌菜, 填补了面馆里没有高档面的空白, 心情越发大好, 拉着荷花他们一个劲儿说话。 眼看又要到晚间饭口了, 面馆逐渐忙碌了起来, 荷花就告辞了田芳, 跟爹娘他们回去了。 荷花不知道的是, 她们出来这一天, 家里却偷偷进了人。 自从田大强他们搬到传说中的鬼宅之后, 这是田王氏第一次来这个院子。 本来她对这个地方一向都是绕着走的, 可是想起最近村里人都说老二一家被赶出来反而发了财, 家里人都穿了新衣服, 每次去七里铺来回都是提着大包小包的, 她在家里头就坐卧不安的。 真想不到,老二这两口子蔫头耷脑的, 居然攒了这么多的身家! 田王氏想起自己居然被周氏糊弄了快二十年, 就又气又恨, 恨不能冲过来把老二家的东西统统搬走。 上次在老屋还能明着抢, 可这次来鬼宅,她就犹豫了。 万一这地方真的有什么说道儿, 她这把老骨头可咋办? 可是再大的恐惧也抵不过利益的诱惑, 田王氏天天在家惦记着老二家的东西, 终于还是来老二家了。 因为不想像上次似的弄那么大动静, 田王氏这次是提前打听好了, 老二一家都去了七里铺, 才偷偷摸摸地溜了进来。 这后山没什么人来, 田大强的院子也就没什么高高的围墙, 只围了一圈半人多高的栅栏用来挡住野兽, 田王氏迈着小短腿很快就翻过去了。 田王氏落地之后,先看了看四周, 这里静悄悄的,一点儿声音也没有, 明明是大白天,却安静得出奇, 静得几乎能听到人的心跳声。 田王氏按了按胸口, 不住地给自己打气。 怕啥? 虽然村里人都说这里是鬼宅, 可是田大强他们一家住了这么久, 不是个个儿都好好的, 啥事儿都没有么? 田王氏想到这里,胆气壮了不少, 抬脚就往屋里去了。 她推门进屋, 只见这屋子里面宽敞又阴凉, 各种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 炕上的被褥都是新的, 她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 就说老二一家的不老实, 要是没钱, 哪能用得起这么好的东西? 田王氏越想越气, 噌地一下就上了炕, 开始翻柜子。 以她这些年对周氏的了解, 要是家里有银子之类的贵重东西, 肯定都压在柜子底下。 可是她翻了半天, 除了几包碎布头, 却啥也没找到。 田王氏不甘心, 又下了地到处翻找。 就在这时候, 她忽然听到窗根底下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谁!? 她心里本来就毛毛的,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脚步声, 立刻喊了一嗓子。 这周围本就静得出奇, 她这一嗓门喊得格外大声, 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田王氏赶紧定了定神, 看见炕边放着一把小笤帚, 赶紧抓在手里。 她心里琢磨着, 就算是田大强他们回来了, 她也不怕。 她是个当娘的, 来儿子家怎么了? 她理直气壮地想着, 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偷人家东西。 听到她的声音, 窗外的脚步声停了下来。 田王氏还以为对方是怕了自己, 刚松口气, 却听见窗外传来一阵呼哧呼哧的粗重喘息声, 那动静一听就不是人发出来的。 田王氏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她哆哆嗦嗦地往外看去, 却看见窗纸的缝隙间有一双黑溜溜的眼睛, 正在直勾勾的盯着自己。 这双眼睛全是黑色, 连眼白都没有, 根本就不是人的眼睛! 哎呀妈呀,有鬼呀! 就算田王氏再泼辣凶蛮, 看到这一幕也吓得魂飞魄散, 几乎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也难为了她的小短腿, 几乎跑出了风火轮的速度。 见她跑了, 黑风打了个喷嚏, 溜溜达达地离开了窗根。 反正它是看家狗, 追出去显得多没风度, 把贼撵跑了就行了。 荷花他们一进院子, 就看见房门大敞四开, 顿时吓了一跳。 他们赶紧进了屋, 只见炕上的柜门被打开了, 碎布散落了满炕, 桌上的东西也被翻得乱七八糟。 这是咋回事啊? 周氏见状大惊失色, 赶紧叫了翠花和杏花过来收拾。 荷花把黑风叫过来, 指着满屋的狼藉问道: 黑风, 这是咋了? 黑风在家养了这么些日子, 她知道黑风不会进屋祸害东西, 更不可能翻柜子。 可是家里没人,只有黑风守家, 也只有它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黑风摇着大尾巴, 跑到一处栅栏底下嗅了嗅, 抬头看向荷花。 荷花见好好的栅栏被踩得东倒西歪, 就知道是家里进贼了。 这时翠花跑了出来: 没事儿, 家里啥也没丢。 吴明拍了拍黑风的大脑袋, 说道: 估计是贼刚翻了几下, 就被黑风赶走了。 大家琢磨着是这个道理, 对黑风的态度立刻都大为改观, 纷纷拿出七里铺买来 的糕点和零食喂给黑风做奖励。 黑风享受着功臣的待遇, 那样子别提多美了。 荷花把买来的东西拿出来放好, 把吴明的药放在高处不易受潮的地方, 又把丸药拿出来。 娘,这是补气血的药, 我特意给你买的,记得啊, 要一天吃两丸。 之前她买药的时候周氏并不知道, 看见她把药拿出来顿时一惊。 你这孩子,咋乱花钱呢? 我又没病, 给我买啥药啊? 荷花不答应, 硬把药塞给周氏: 娘, 你这身子这么弱, 还天天干那么多活, 得好好保养。 作为现代人, 她非常清楚女人如果气血不足, 后果有多么严重, 再说周氏吃了半辈子的苦, 也应该好好调理一下。 周氏拿着女儿给她买的药, 眼眶不禁有些湿润了。 三弟妹说得没错, 养闺女就是好啊, 又贴心又孝顺。 一家人把新买的东西拿了出来, 各种零食好吃的, 还有新鲜花样的布匹, 这不马上就是春天了嘛, 荷花非要买好多布, 让家里人都穿上新衣裳。 因为家里的日子越过越好, 周氏和翠花她们也不用做针线贴补家用了, 就可以有更多的时间给家里人做衣裳了。 周氏摸着那几匹崭新的花布, 琢磨着得给荷花做些漂亮的衣服, 要是几个闺女能穿上新衣服, 那得多水灵啊。 荷花忙完了手里的活, 就找了个僻静角落, 把怀里的两个荷包拿了出来。 一个是田芳给她的, 另一个是郑如松赏的, 她还没来得及看看里面有多少银子呢。 只见田芳的荷包稍小, 里面放着两个小银锭, 荷花穿越过来这么久, 很轻易就掂出来这是十两银子。 这位老姑可真够大方的了, 出手就是十两啊, 连荷花自己都没想过有这么多。 再看郑如松的, 里面是两个更大的银锭子, 居然有二十两! 发财了发财了, 没想到这一天的功夫, 她就入账五十多两银子啊! 抛去在集市上花的钱, 再加上她之前攒下的卖爆米花的方子的钱, 她已经有七十多两银子了! 荷花眼里冒着小金星, 脸上几乎要笑出花来。 谁说穿越不好, 看她把这小日子过得多么红火啊! 荷花,你在这儿做什么呢? 荷花正美滋滋地想着,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荷花吓了一跳, 回头才看见是吴明。 是小明啊,你咋跑这儿来了? 荷花把手里的荷包扬了扬, 一脸的显摆, 看, 我今天赚了好多银子! 吴明看她得意的样子, 忍不住也笑了。 原来她是来这儿偷偷数钱了啊, 还真是个小财迷。 你可真厉害。 吴明由衷地称赞道。 荷花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毫不客气地把称赞照单全收。 不是她不谦虚,只不过, 她就是很厉害, 很会赚钱嘛! 荷花收好荷包,问道: 你找我有事儿啊? 嗯。 吴明敛起笑容, 指着外头的栅栏说道, 我觉得咱们这栅栏该修修了, 荷花你说呢? 这房子虽然很新也很结实, 可是栅栏却好久没人修过了, 这些年被雨水浇被野兽踩, 早就快糟烂了。 荷花想起下午那个贼就是翻栅栏进来的, 觉得吴明说的话很有道理。 他们住这儿本就偏僻, 要是家里没人, 被贼偷光了也没人知道, 这围墙还真的好好修修。 行,我跟爹说一声儿, 等春耕忙完了, 咱们就雇人来修围墙。 两人说着家常话进了屋, 翠花正在厨下收拾猪下水。 虽然现在家里有钱了, 可是家人的饮食习惯还是改不了, 偏就喜欢吃这些便宜的下水, 还说是荷花做的太好吃了, 所以他们才爱吃。 荷花看见灶台旁边有昨儿刚炸出来的豆腐泡, 突发奇想,说道: 二姐, 咱今天吃卤煮吧! 炉煮?那是啥啊? 翠花疑惑地抬起头。 就是 那个 荷花比划着, 却不知道如何形容, 算了,二姐, 你收拾完了叫我, 我来做。 见她们说做饭的事儿,吴明便说道: 荷花, 没什么事那我进屋看书了。 哎,你快去吧。 荷花应了一声, 吴明就转身进屋了。 荷花一边准备做饭的材料,一边想到, 吴明一天天长大了, 又开始读书了, 应该想办法给他单独腾出来一个房间才好, 要不然一大家子挤在一个炕上, 总觉得不大方便。 荷花琢磨着手里的钱怎么花, 这边翠花已经收拾好了。 荷花,我弄好了,你来做吧。 荷花见几样儿下水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笑道: 二姐,你干活可真细, 谁要娶了你就有福气啦! 翠花轻啐了她一口: 呸, 你个小丫头懂啥? 天天把嫁人挂嘴边, 也不知道害臊! 姐俩笑着说话, 手里的活也不停。 翠花把各种调料都准备好, 荷花则烧开水,先焯肉, 接着是猪肺猪肝, 最后才是猪肠。 然后把浮着白沫的脏水丢弃不用, 又换了一锅水, 放入焯好的肉和下水, 再加入料酒,葱姜等各种调料。 翠花看着荷花接二连三地放入好几大勺黄酱, 腐乳,韭菜花,还有酱油, 盐和糖也是唰唰地往里舀, 眼睛都不眨一下,不禁直咂舌。 荷花,你放这老些调料, 也不怕齁得慌? 这酱油大酱啥的都挺咸, 再放那么多盐和糖, 这得是啥味儿啊? 荷花笑道: 你放心吧, 我做的东西啥时候不好吃了? 翠花想想也是这个理儿, 就不说啥了。 放好了各种调料, 荷花把炸豆腐泡也放进去, 就盖上锅盖, 看着炉膛里的火保持差不多中火的状态, 炖了半个多时辰。 等时间到了,荷花揭开锅盖, 用筷子挑出一根猪肠, 用刀割了一下, 见猪肠子很轻易就被割断了, 就知道可以出锅了。 荷花把做好的卤煮切成小块儿, 分成好几大碗, 然后又切了蒜末,葱末, 调成蒜末醋, 又炸了一碗红通通的辣椒油。 这时候翠花在一旁火炉子上贴的饼子也做好了, 荷花就喊道: 吃饭啦! 一家人聚集在桌旁, 荷花在每个人面前都放了一碗卤煮。 这叫卤煮,你们尝尝看。 荷花热情地招呼道。 大家看着面前这碗浓稠香腻的食物, 一时间都有些意外。 这是咋做的? 杏花闻了闻味道,说道, 还挺香的呢。 荷花说道: 就是放上调料,用大锅炖呗。 说着还给田大强倒了一杯酒: 爹,这玩意油腻, 你就着酒喝正好。 然后她就给自己碗里倒上辣椒油和蒜末醋, 用筷子在碗里搅合搅合, 一股酸辣油腻的香气扑鼻而来, 众人闻着, 肚子立刻咕咕地响了起来。 大家学着荷花的样子, 往碗里倒着辣椒和醋, 一时间屋子里到处都飘荡着这种奇特的香气。 吴明看着碗里这些形状奇怪的食物, 总觉得似曾相识。 对了,当年在京城的时候, 家里那些轿夫和干粗活的人, 好像就吃过这玩意儿。 吴明想到这里不禁皱了皱眉头, 可是看荷花他们吃得那么香, 只好也勉强吃了一口。 不料只咬了一口, 一股诱人的香气就穿透了喉咙, 直沉到肚子里,虽然油腻腻的, 却令人有一种奇异的饱足感。 吴明又吃了几口, 接着就像荷花他们一样, 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 这东西看着不怎么样, 可是吃起来真是香啊! 经过这一次,全家人一致认定, 荷花做的东西最好吃,没有之一! 次日天有些阴阴的,周氏怕下雨, 就不让荷花上山了, 娘几个提着篮子去挖野菜。 现在春光正好,又是青黄不接的时候, 家家得了空儿都会去挖些野菜吃。 可是还没走到村口, 她们就被堵住了。 周小凤,我可没看出来, 原来你还挺有本事啊, 瞅着蔫头巴脑的,满肚子全是坏水儿! 蒋氏叉着腰站在路中间, 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翠花立刻站在周氏身前,大声说道: 大娘,你这是要干啥? 蒋氏在田家的时候就没少欺负周氏, 如今分出来了, 居然还当街骂人, 翠花才不像周氏那么好性子, 由着人当众指着鼻子骂。 这边一大一小两个女子剑拔弩张的, 周围的人纷纷聚集了过来。 老田家这点儿事最近在村里传得纷纷扬扬的, 大家都乐意来看她们家女人打架, 多热闹啊。 蒋氏见人聚得多了, 也扯开了嗓门。 你说我想干啥? 你们一房个个儿都是不孝的, 我是你们娘的大嫂, 是你们的大娘, 说你们几句咋啦?! 翠花不甘示弱,立刻回嘴道: 我们咋不孝了? 我们是打爹骂娘了, 还是掘自家祖坟了? 你凭啥说我们不孝顺! 蒋氏气得脸发白: 你瞅瞅你说的都是啥话? 我好歹也是你长辈, 有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吗? 有娘养没娘教的死丫头! 这话说得太难听, 荷花也不干了。 大娘, 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 我们可没骂你, 是你一出来就指着我娘的鼻子骂, 我们这几个做闺女的, 难道要不声不响, 由着自己娘被人骂? 荷花这话说得不卑不亢, 旁边人听着也觉得在理。 就是,有事儿说事儿呗, 上来就指人鼻子骂人家娘, 搁谁也得不乐意啊! 你还不知道他们家, 个个儿都把老二媳妇当软柿子捏呢, 你没见这么半天了, 老二媳妇都没吱声么? 蒋氏见众人都偏着周氏那头, 怒道: 周小凤, 你自己做啥事了你自己知道, 有本事你说给大家伙听听, 让大家伙评评理! 周氏听了半天还是一头雾水, 少不得好声好气地说道: 大嫂, 到底是啥事啊? 我真不知道。 你还装糊涂是不是 蒋氏才骂了一句, 就被荷花大声打断了。 大娘,你有事儿快点儿说, 我们可没工夫跟你在这儿扯闲篇儿! 扯闲篇儿就是闲扯的意思, 通常用于没事儿干说闲话的场合。 蒋氏重重地哼了一声, 说道: 好,那我就把话挑明了, 昨儿娘去你家,你们咋欺负娘了? 娘一回来就气病了! 一听到田王氏病了, 母女几个人都吃了一惊。 只不过周氏是真心吃惊, 三个闺女倒是挺意外的。 按说田王氏那个凶蛮暴戾的性子, 可不是个肯受气的主儿, 谁能把她气病啊? 再说,田王氏早就把他们赶出来了, 还去他们家干啥? 周氏轻声细语地说道: 大嫂, 这事儿我真不知道。 昨儿我们一家都去七里铺了, 家里没人啊! 家里连人都没有, 怎么可能把田王氏气着呢? 这时人群里有人开口了: 是有这么回事, 昨儿我跟着老赵家的牛车去了七里铺, 还跟大强哥和大强嫂子他们一起坐车回来呢, 他们一家人都去了。 有人作证, 蒋氏的指证就站不住脚了, 不禁恼羞成怒。 不是你们气的,那是咋回事? 反正娘去了你们家一趟就病了, 这事儿是不是得你们管? 她是老大媳妇, 本应该是她管老人的, 可是最近因为分家的事情, 她对田王氏他们老两口颇多怨言, 才不愿意接这两个老拖油瓶。 现在婆婆又病了, 以田王氏的抠搜性子, 是绝不会拿钱出来的, 难道要自己掏钱给老太太看病? 都快分家了,谁再贴补老头老太太, 那就是傻子! 蒋氏只顾着想把田王氏的病往老二一家身上推, 却不料荷花这时开口了。 我们倒是没看见奶奶, 只不过我们晚上回家, 发现家里进了贼了, 柜子里的东西都被翻得到处都是。 有贼!? 一听说有贼, 围观的人群顿时警惕了起来。 这小田村总共就百十户人家, 人人都知根底, 要是有外来的强盗或者小偷, 那可是很大的安全隐患, 所以大家都很警觉。 蒋氏脸上挂不住,恼火道: 什么贼? 你个小丫头片子怎么说话呢? 娘的性子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她说到这里就卡壳了, 不过大家都猜到了她要说什么。 这么说, 田王氏没事儿就跑去儿子家乱翻, 翻得像被贼偷过一样? 大家窃窃私语着, 人群里发出一阵阵讥笑声。 周氏拉了一把荷花, 轻声嗔道: 你说啥呢? 让人听见了多难为情。 说着就转向蒋氏: 大嫂, 是我们没注意, 也不知道是娘来了, 都是我们的不是。 荷花见周氏如此软弱, 气得直跺脚。 蒋氏本来词穷, 见周氏如此也就借坡下驴了。 行了行了, 你也别说那么多了, 赶紧拿钱来给娘看病! 这才是重点。 荷花气得差点儿冒烟,张口就说: 她病了, 凭啥我们给拿钱! 蒋氏被顶得一口气上不来, 怒道: 就是你们住的鬼宅冲着了娘, 自然要你们拿钱了! 哈哈哈! 荷花怒极反笑, 什么鬼宅? 我们住了这么久怎么都好好的, 奶奶去了一次就被冲着了? 哪有这样的道理! 就是,根本就是你不讲理, 想要讹我们! 杏花接口说道。 翠花则提高了嗓门: 大娘你咋那么不讲理呢! 我们在家你们说我们气着奶奶了, 如今我们被你们赶出来, 连家门都进不去, 奶奶病了你还来找我们, 有你们这么欺负人的吗!? 虽然田大强和周氏懦弱, 可是他们的闺女可是个顶个儿的厉害。 周氏扯住了这个又拉不住那个, 急得直叹气。 好了好了, 你们几个就少说两句吧! 周氏暂时拉住闺女, 又转向蒋氏, 大嫂, 娘病了我们也着急, 等大强回来了, 我就跟大强说,我们回去看娘。 不用了! 蒋氏被几个丫头气得脸都白了, 冲口说道, 你把钱送来就行, 人不用来!娘看了你们生气! 她这个态度, 连旁人都看不下去了。 唉,也不能说老二一家不孝顺, 你看几个闺女虽然厉害点儿, 说得却都在理, 这老大家的这么大个人了, 反而还不如几个丫头。 就是啊, 你看这家的大儿媳妇, 真是蛮不讲理, 老二媳妇倒是个好脾气的。 你们听听,光跟人家要钱, 还不让人家回去, 简直太欺负人了啊! 周围人你一言我一语的, 把蒋氏挤兑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她狠狠地瞪了周氏一眼, 说道: 行了, 赶紧把钱送来啊, 我还得回去照看娘呢! 说完就匆匆走了。 周围人见没热闹看, 也就散了。 荷花看着愁眉不展的周氏,说道: 娘, 你还真的要跟爹去看奶奶吗? 周氏看向小女儿, 叹了口气: 是啊, 要不然还能咋整? 荷花眼珠一转,想起一件事。 娘,刚才大娘说, 奶奶是被咱们住的鬼宅给冲着了, 可是咱们家没闹鬼啊。 周氏一经提醒也回过神来: 是啊, 这是咋回事啊? 他们住了这么久也啥事没有, 怎么田王氏去了一次就被吓出病了呢? 荷花想起昨天回去看到的满地狼藉, 清点之后却发现什么都没丢, 就更觉得奇怪了。 以田王氏的性子, 就算发现了她家一枚鸡蛋也肯定会拿走的, 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拿呢? 除非 荷花想起大敞四开的房门, 还有一脸无辜样儿的黑风, 似乎猜想到了什么。 看来住鬼宅也不是没有好处的嘛, 至少田王氏肯定再也不敢去她家偷东西了! 闹了这么一场, 周氏也没心情挖野菜了, 眼看着天边压过来黑沉沉的乌云, 像是要下雨了, 就带着孩子们回家了。 等田大强回来, 一家人就田王氏的病商量起来。 田大强和周氏到底是个心眼实在的, 听说娘病了都很着急, 周氏就要把家里的钱都拿去给田王氏看病。 荷花看着这对儿比秤砣还实诚的爹娘, 简直一万个无语。 爹,娘,你们一听说奶奶病了, 就拿出这么多钱,你想想, 别人家会怎么想咱家? 她倒不是心疼钱, 反正赚的银子大部分都在自己手里攥着, 周氏那里只有几两碎银子和几串铜钱做家用, 可是这些钱要是都拿出去, 可也是挺惹人注意的。 尤其是他们这样的人家, 被老人赶出来才三四个月, 就赚了这么多银子, 都拿出去不是叫人眼红吗? 再说, 田王氏是为了来她家偷东西才被吓出病来的, 想到这一点, 她就一点儿都不同情这位为老不尊的奶奶。 周氏一想确实也是这个理儿, 不禁踌躇起来。 荷花,那你说这事儿咋整? 荷花想了想,说道: 爹, 你先回去送点儿钱, 再问问奶奶咋样了。 她知道, 要是说让爹娘完全不管田王氏也是不可能的, 毕竟这年头孝道压死人, 再说田大强和周氏也是孝顺的人, 要不然也不会在田王氏手下忍气吞声这么多年了, 他们是绝不会不管田王氏的。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 这对儿爹娘没赚过多少钱, 更不知道富裕了以后要懂得掩饰, 否则很容易招来坏人的惦记。 荷花给田大强拿了一百文, 让田大强送去田家了。 等田大强回来,一切如荷花所料, 蒋氏根本就没让田大强看到田王氏, 收走一百文钱就把田大强打发走了。 蒋氏的目的就是要钱, 根本就不给他们回去的余地。 笑话,这边正闹着分家呢, 家里这点儿东西还不够分, 好不容易把二房净身出户打发走了, 蒋氏怎么可能在这个关键时刻放田大强回去。 田大强没看到田王氏, 又不敢跟蒋氏分辨, 只好闷闷地回来了, 好几天在家都坐卧不宁的, 生怕娘亲出什么事儿。 后来荷花又听说田王氏请了大夫吃了药却没见好, 蒋氏又请了跳大神的来做法事, 老田家着实热闹了好一阵儿。 期间蒋氏又打发三弟媳妇来跟田大强要钱, 估计是她怕也沾染了鬼宅的凶气, 自己是死活不敢来的, 就指使徐氏过来。 徐氏跟周氏本就要好, 怎么可能帮着蒋氏跟周氏要钱, 倒是顺便来串了个门, 又把家里的热闹当趣事讲给周氏几个人, 荷花她们听得倒是津津有味。 有那么几次, 荷花倒是挺遗憾的。 要是她们没被赶出来多好, 她还想看看古代的跳大神呢, 肯定很好玩! 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了起来, 这些日子周氏只要有空, 就会带着几个闺女去挖野菜。 他们家不用春耕, 闲暇的时间就比较多, 挖的野菜也比别家多得多, 什么婆婆丁,荠菜,蕨菜,马齿苋, 蒿子各种各样的什么都有, 周氏是个勤俭的人, 只要能吃的野菜, 她都尽可能多的往家带。 就算周氏手巧,天天菜饼子, 菜包子,菜饺子,菜鸡蛋饼, 野菜汤的各种做, 荷花还是被这上顿野菜下顿野菜的日子吃得苦不堪言。 在荷花忍无可忍的强烈抗议下, 周氏只好减少了野菜的数量, 把吃不完的野菜统统晒干收好, 留着没菜的时节再吃。 荷花知道周氏节俭惯了, 也不阻拦, 反正时不时吃点儿野菜对身体也不错, 记得后世的时候, 野菜的价格比蔬菜还贵呢。 所以她不上山挖药材的时候, 也会跟着周氏和两个姐姐出去挖野菜, 就当是锻炼身体了。 这天母女几个照例去村外挖野菜, 周氏还约了庆婶, 几人正说说笑笑地往前走着, 荷花忽然看见前面有一个熟悉的人影。 又是四狗子, 还是往土地庙的方向走了。 她顿时心生警觉, 扭头看了看身后, 只见一个花红柳绿的身影在远处正往这边走。 除了刘小香, 村里还能有谁穿这么招摇的衣服啊? 荷花想了想, 忽然拍了下额头, 一脸懊恼地说道: 哎呀! 她这一声把周氏和庆婶她们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了, 翠花嗔道: 咋地了啊?一惊一乍的! 荷花紧皱着眉头,说道: 对了, 今天是不是十六啊? 师娘叫我今天去她那儿背三字经呢, 我差点儿给忘了! 对于荷花和吴明读书的事儿, 全家人都是很赞同的, 一听她这么说, 周氏忙催促道: 那你赶紧去啊, 把东西给你二姐就行。 荷花应了一声, 把手里的篮子递给翠花, 匆匆走了。 她先跑回家, 把之前在七里铺买的安神香揣在怀里, 又抄小路去了土地庙。 到了土地庙附近,她就放轻脚步, 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 她可没忘记这具身体的本主是怎么没的, 同样的错误,她是绝不会再犯的。 离得近了, 她就听到一阵粗重的喘息声, 还有一阵阵不堪入耳的呻吟声。 这一对儿狗男女, 果然跑到这儿来幽会了! 荷花一想起被塞进冰窟窿的事, 一股火就从脚跟往头顶冲, 恨不能端着机关枪冲进去把里面的人都突突了。 不过她也知道,这是古代, 没机关枪,她这小身板冲进去, 估计又是去送人头的。 荷花贴在墙根藏好, 侧耳听着那里面的动静, 直听得脸红耳赤, 恨不能用手把耳朵堵住。 可是一想到自己的复仇大计, 她就咬紧牙关,屏住气等着。 好不容易等到里面的动静消失了, 荷花听着两人叽叽咕咕地说着一些下流话, 她就把安神香点燃, 悄悄地放在窗户缝里。 春风往里头吹啊吹, 一股甜甜的香气就涌入了小小的土地庙。 咦,这是啥味儿啊, 咋这么香呢? 刘小香伸了个懒腰, 只觉得浑身通泰。 约莫是外头香炉里的味儿吧? 四狗子也闻见了, 他打了个呵欠,懒洋洋地说道。 刘小香琢磨是这么回事, 也就没放在心上。 荷花悄无声息地等着,等了一会儿, 屋里的说话声音彻底平息了, 响起了一阵阵鼾声。 荷花壮着胆子, 把后窗推开一条缝, 只见地上的草席上交缠着两具白花花的身体, 她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看两人半天没动弹, 她捡了块石头, 往他们那边一丢, 赶紧躲到一边。 里面依然什么动静也没有, 四狗子的鼾声压根就没有停顿过。 荷花估摸着这两人睡得人事不知了, 就从前面绕进屋, 轻手轻脚地把散落一地的衣裳都捡了起来。 四狗子的汗臭味混合着刘小香的劣质香味, 这堆衣服的怪味简直把荷花熏得睁不开眼睛。 她确定地上连一块布头都没剩下, 就一溜烟地跑出了土地庙, 把衣服往后院的枯井里一丢, 就往村里跑了过去。 快来人啊,有贼啊! 快来抓贼啊! 女孩清脆的声音在整个小田村上空回响着, 惊动了所有的人。 田地里的人举着镐头跑过来了, 在家做活的女人手里拎着菜刀或剪刀冲出来了, 就连挖野菜的小孩子都握着小铲子跑了过来。 要知道东北的民风自古就彪悍, 要是出了什么事, 连女人孩子都敢撸胳膊挽袖子地上阵, 而且一个村子的人都很团结, 有热闹一起看,有贼一起打。 荷花一路喊到了村长家门口, 硬是靠自己嘹亮的嗓门把村长喊了出来。 咋地了?哪儿有贼? 田平泉披着个夹袄子, 快步走了出来。 荷花扶着门框, 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儿。 村长爷爷,真的有贼, 我看见他们偷了东西, 往土地庙那边跑了。 荷花才是个十岁的丫头, 在村里人缘也不错, 谁也不会怀疑她在撒谎。 再说土地庙那边本就僻静, 她说贼人往那边跑了, 也合乎常理。 听了这话, 大家都是义愤填膺的样子。 我说最近土地庙里的供品怎么天天少, 还以为是耗子偷吃了, 没想到居然是贼! 连土地爷的供品都偷, 我看这兔崽子是找死! 走!咱们都去!看揍不死他! 想到自家村的土地庙竟然招了贼, 全村人都气得要命, 一窝蜂般地往土地庙跑去。 保护土地爷,人人有责! 荷花喘了几口气, 看人群都跑了, 顾不得自己这小身板刚刚跑了几百米, 立刻也跟着跑了过去。 这么大的热闹,可不容错过啊! 土地庙里, 刘小香和四狗子搂在一起睡得正香, 就被一阵叫骂声吵醒了。 小兔崽子,连土地爷的东西也敢偷, 看我们怎么收拾你! 臭不要脸的, 看你还往哪儿跑! 刘小香一下子就醒过来了, 听到外头的嘈杂声, 她下意识地想找衣服穿, 可是四下一看,地面上干干净净, 连个布条都没有。 她这一下吓得魂飞魄散, 拼命地摇晃着四狗子: 不好了, 不好了!快起来! 四狗子揉了揉眼睛,片刻才回过神来, 看到这一幕不禁也惊慌起来。 眼看着外头的人就要冲进来了, 两人顾不得寻思这是怎么回事, 急得在地上团团转, 恨不能有个地缝能钻进去。 情急之下,两人一头钻进了供桌底下。 那供桌本就不大, 容下一个人倒是绰绰有余, 可是两个人一起挤进去, 那可就费了劲了。 没办法,两人只好你挨着我, 我挤着你, 两个寸丝不挂的身体几乎要交叠在一起了。 反正那事儿做得多了, 也不觉得有什么难为情, 关键是这样能不能躲过去啊? 刚藏好,就听见轰隆隆一阵脚步声, 一群人冲了进来。 两人挤在供桌底下, 看着一双双脚从旁边经过, 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贼呢?跑哪儿去了? 是不是从后面溜了? 众人看着空荡荡的土地庙, 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这时荷花跑过来了, 见屋子里没人也不禁一愣, 随即看了眼供桌, 只见桌布微微抖动着, 立刻就明白了。 真的有贼,我亲眼看见了! 荷花一脸焦灼,对田平泉说道, 村长爷爷,咱们可得好好找找, 要是这次抓不着, 下回他们还会来的! 田平泉点了点头, 觉得荷花说得很有道理。 没错,好好找找,要是有贼的话, 肯定会留下痕迹的! 田平泉一声令下,众人立刻四下查看起来。 荷花装作帮忙, 走到供桌旁边故意一副不小心的摔倒的样子, 一把扯下了桌布。 只听稀里哗啦一阵响, 供桌上的香炉供品洒落了一地, 桌底下露出两个白花花的人来。 看到这一幕, 人群里那几个未出嫁的姑娘就呀地惊叫一声, 赶紧转过脸去。 众目睽睽之下, 刘小香和四狗子连衣服都没穿, 就这么挨挨擦擦地挤在一起, 真是叫人看了就脸红。 年长些的女子赶紧去捂孩子们的眼睛, 男人们则一拥而上, 把两个赤条条的人拉了出来。 是四狗子和刘小香! 有汉子眼尖, 一眼就认出了他们。 田平泉气得胡子直抖: 你们俩这是干啥玩意儿? 伤风败俗的东西! 这场戏可够热闹, 全村人看着这对狗男女, 一时间无比愤慨。 在土地庙里干这事儿? 也不怕亵渎了神明! 没脸没皮!没羞没臊!臭不要脸! 一对儿狗男女!烂大街的破鞋玩意儿! 各种骂声混合着唾沫, 从四面八方吐过来, 四狗子和刘小香几乎抬不起头来。 就是啊,在哪儿乱搞不行, 非得在土地庙, 这不是引发村民的公愤吗? 有人气得冒火, 抬脚就往两人的身上踹, 有人开头就有人效仿, 一时间无数双脚踢在刘小香和四狗子身上, 踹得他们身上全都是泥脚印子。 没办法, 都是正在田地里春耕的, 鞋底子干净不了。 刘小香被踢得浑身酸疼, 尖叫着哭出了声: 唉呀妈呀,快饶了我吧, 我再也不敢了! 我也不敢了,再不敢了! 四狗子是个连活都不爱干的人, 哪受过这样的苦楚, 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求饶。 可是愤怒的人群几乎失去了理智, 一边骂一边打, 恨不能把两人打成肉泥。 行了行了,都停手! 田平泉喊了好几遍才让大家伙停下了手。 要是他不开口阻止, 这俩人今天就没命了。 人群散开, 只见四狗子浑身上下都是青肿的伤口和泥土, 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不知道是被打的还是吓的。 刘小香也好不到哪儿去, 她一身的污秽, 头发上身上全是唾沫和脚印, 哭得声嘶力竭。 还有脸哭呢, 也不瞅瞅自己干的啥事儿! 人群里有人愤愤地吐了一大口唾沫在刘小香脸上, 她也不敢擦, 就这么呜呜地哭。 只不过,她现在的样子太狼狈了, 就算再哭也没办法让人觉得怜香惜玉。 田平泉狠狠地瞪了两人一眼, 招呼几个年轻的汉子。 把他们关起来,听候发落! 众人一拥而上, 把两人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 要怎么处置, 还要村长和几位族老商量之后才能决定。 不过看到两人这个下场, 荷花已经很心满意足了。 就算东北这边没有浸猪笼的习俗, 这两人也是绝不可能在村里继续呆下去了。 众人散去, 一边走一边还大声咒骂着这一对伤风败俗的狗男女。 荷花大仇得报, 喜笑颜开地回了家。 了却一桩心事,真痛快! 到了晚间, 在外头干了一天活的周氏等人回了家, 却见桌子上摆满了美味佳肴。 野鸡炖蘑菇,猪肉炖酸菜粉条子, 辣炒兔肉,野葱炒鸡蛋, 蒜泥野菜, 还有一大盆火腿菌菇汤, 冒着腾腾的热气混合着诱人的香味, 闻着别提多馋人了。 荷花,这都是你做的? 周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就算是过年, 家里也没吃过这么多的好吃的啊。 荷花一脸得意地说道: 当然啦! 爹,娘,二姐三姐, 快来吃饭。 吴明还没下学, 荷花把他那份儿单留出来了。 田大强和周氏去洗手,翠花笑道: 哟,今儿是有啥喜事啊? 看把你给美的! 当然有喜事了, 不过荷花可不打算告诉翠花。 今天我高兴! 荷花满脸都是掩不住的笑意。 亲自整治了仇人, 她能不高兴吗? 等吴明回来, 还看见荷花美滋滋的样子, 笑眯眯着忙里忙外。 吴明就着杏花打的水洗了手, 边擦手边说道: 荷花, 今天出什么事儿了, 你怎么这么开心啊? 荷花摸了摸脸, 才发现自己笑了太久, 腮帮子都发酸了。 她笑嘻嘻地说道: 没啥, 就是看了场热闹, 觉得挺开心的。 说到热闹, 吴明想起一件事来。 对了荷花, 今天我们在村塾里听说, 土地庙那边出事了, 抓住了一男一女, 现在关在村长家的柴房里呢。 村塾的教书先生田峰就是村长儿子, 所以连吴明都听说了。 啊?! 荷花一听就来了精神, 那你听没听说, 村长打算怎么处置他们啊? 吴明想了想: 听田原说了几句, 似乎是要跟族老们商量, 把他们逐出小田村。 田原是田平泉的孙子, 也在村塾读书。 这倒也在荷花的预料之内, 田平泉看着就不是心狠手辣的人, 应该做不出为了名声害人性命的事。 而且荷花知道, 在古代的时候人口是很少流动的, 要想离开本乡谋生必须有当地保户村长等人开具的路引, 类似介绍信之类的, 否则在外面很难找到活路, 甚至有可能会被当成逃犯之类的抓走。 换而言之,被村里驱逐的人, 是几乎不可能在其他地方生活下去的。 荷花正琢磨着,就听吴明问道: 你明天还上山吗? 去啊,怎么不去? 荷花回过神来,说道, 咋了,有事儿吗? 吴明看着似乎有些扭捏, 却又竭力装作很自然的样子: 嗯 明天村塾休假,所以我想 我想和你们一起去山上。 好啊! 荷花完全没发觉吴明的异样, 眉眼笑得弯弯的。 多一个人, 就可以帮她多背点儿药材回来, 她还乐不得的呢! 吴明没想到荷花答应得这么痛快, 一时间很是意外。 当然,如果他知道荷花的真实想法, 估计又要欲哭无泪了。 次日是个大晴天, 荷花一家人早早起来, 简单收拾一下就出了家门。 才走到村口,正好碰上了田福。 福子,你咋在这儿呢? 翠花招呼道。 田福见是他们就迎了上来, 先叫了声大强叔好, 才对翠花说道: 我爹叫我给老赵家送家物什儿去了, 翠花姐,你们这是上哪儿去啊? 翠花笑道: 我们要进山去呢, 看看有啥能挖的。 虽然荷花每次进山都不空手, 可是翠花倒是聪明, 在外人面前都很低调。 田福看见荷花就不想回去,就说道: 我听我爹说起过, 说前阵子大田村那边山上有人看见过老虎, 都说进山要小心呢。 要不我跟你们一起去吧, 人多也安全点儿。 荷花是无可无不可, 反正自家这里也是好几个人, 多一个田福也没什么。 这时一直没出声儿的吴明开口了。 田福,你家没事儿了么? 荷花觉得吴明这话问的有点儿冲, 可是田福却没听出来, 憨憨地笑道: 没事啊, 我家地少,昨儿就耕完了。 吴明没说话,脸色却不大好看。 田大强招呼田福过去, 问起他家里种地的事儿, 一行人继续往山里走。 因为熟悉的地方都挖得差不多了, 今天人又多, 荷花就又往深山里走了走, 到了山里就不用一大堆人挤在一起了, 几个人分散得不远, 彼此都能望见。 黑风则紧紧跟在荷花身边, 反正家里旁人它是不大管的, 总是跟着荷花走。 吴明也走在荷花身边, 田福则跟在他们俩身后, 一个劲跟荷花说着话。 荷花只顾着寻找药材的踪迹, 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 却没注意到吴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么多人呢, 田福为什么一个劲跟着荷花啊? 吴明不知道自己心里头这种感觉是怎么回事, 反正田福在他们周围, 他就觉得浑身不舒服。 再听田福问起荷花的身体怎么样了, 最近在家做什么, 有没有喜欢吃的零嘴之类的话, 吴明就再也忍不住了。 田福, 我在这儿帮着荷花就行了, 你去那边帮翠花姐吧。 他直接开口撵人了。 荷花这才发现吴明说话的语气有点儿冲, 这是他从没有过的。 吴明从来她家就一直是个温和懂事的孩子, 或许是因为读过书, 向来也很守礼, 像今天这样对田福这样不客气还是头一次。 不过她没有说话, 只是将疑惑的目光投向了吴明。 田福再憨也隐约感觉到了吴明的敌意, 他看向吴明,说道: 要去也该你去, 你力气小, 帮翠花姐就行了。 吴明一下子涨红了脸: 谁说我力气小了? 田福挑衅地看着吴明: 要不, 咱俩比比? 荷花看不下去了,开口阻止道: 行了福子哥,你欺负小明干啥? 他才多大, 你都多大了? 在她眼中, 田福是个十二三岁的农家少年, 吴明也就七八岁的样子, 两人的力气哪有什么可比性? 田福见荷花说话就不出声了, 吴明则觉得荷花是在维护自己, 心情顿时开朗了不少。 两个少年虽然不再斗嘴了, 可是却都在暗地里拧着劲。 荷花发现了一片草药, 两人就在旁边纷纷挥着小铲子挖啊挖, 田福力气大挖得快, 可是不认识药材总是会挖错, 吴明力气小却聪明, 挖的十有八九都是真正的药材。 荷花埋头挖着药材, 稍事休息的时候一抬头, 才发现身边多了一大一小两堆新鲜的药材, 上面还沾着泥土, 两个少年一边一个, 都是一副等待夸奖的表情。 荷花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还真是两个孩子, 这么点儿事儿也要比。 她毫不客气地指出了两人的不足, 各打了五十大板, 两个少年不禁都有些泄气。 到了吃午饭的时候, 黑风趴在荷花和吴明中间, 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盯着两个小主人。 田福从手里的肉干撕下来一块, 递给黑风: 黑风来, 给你吃好吃的。 黑风望了望他手里的肉干, 又看了看身边的吴明, 没动弹。 吴明看在眼里, 嘴角微微翘起一抹弧度, 不声不响地把手里的肉干递给黑风。 黑风嗅了嗅, 张开嘴巴吃了下去。 吴明脸上那一抹得意的笑容越发明显了, 他伸手拍了拍黑风的脑袋, 示威般地看了田福一眼, 田福的脸色顿时不太好看。 没办法,这家里除了荷花, 最疼黑风的就是吴明了, 在吴明和田福之间, 黑风自然要偏袒吴明。 荷花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心里只觉得啼笑皆非。 这俩孩子, 哪是来挖药材的, 明明是来斗气的, 以后可不带他们来了。 到下午的时候, 大家照例把药材装进袋子里, 一人背一袋子。 吴明最小,自然分到了最小的袋子。 他看田福一脸不屑地瞟了他一眼, 拿起一个大袋子轻松地背在肩上, 脸色就沉了下来。 可是这个是实打实的力气, 他真的比不了。 荷花看他站在原地不动, 走过去拉起了他的手。 小明, 你要是背不动就给我背, 别累坏了。 吴明还要读书呢, 要是累坏了可就不好了。 吴明望着荷花关切的神情, 眼底浮起一抹暖意: 没事儿,荷花, 我能拿得了。 荷花掂了掂吴明的袋子, 估摸有七八斤重, 就放心了些。 先走吧, 要是拿不动就跟我说, 别硬撑着。 她心疼吴明身子骨弱, 生怕把他累出病来。 看她这么关心自己, 吴明心里那点儿小小的不舒服就烟消云散了。 嗯,我知道。 田福背着袋子走在前面, 听到身后荷花和吴明的说话声, 心里头有点儿不是滋味儿。 吴明没来的时候, 荷花跟他可是很亲近的, 可是现在 田福想着这小半年荷花的变化, 只觉得身上的袋子好像更沉了。 荷花这是咋了, 咋跟以前不一样了呢? 土地庙的事儿发生没几天, 荷花就听说,村长和族老们决定, 把四狗子和刘小香逐出小田村, 永远不许他们再回来。 这对荷花来说也算是个满意的结局了, 说实话, 她还没心狠到非要四狗子和刘小香的性命不可, 但是她也实在是不想再见到这两个人了。 这样也好, 至少以后她都不用再担心四 狗子和刘小香出现在她面前了。 这事儿算是结束了, 荷花也不再多想, 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操心。 眼看着春耕就要结束了, 荷花就跟田大强和周氏商量, 想要把这院子重建一下。 她之前打听过了, 石料要买好的, 工人的话就请村里的汉子们帮忙, 反正古代人大部分都是肩能扛手能提的, 泥瓦活计很多人都会, 到时候给点儿工钱管顿饭就行。 还有木料,家具, 好多要操心的事儿呢。 荷花算算手里的银子应该是够了, 再说这些日子又攒了不少药材, 下次去七里铺还能换些银子。 这院子虽然建得结实, 年头也不多, 可到底是好几年没住过人了, 要是好好修修确实要花费不少心思。 而且之前那户人家只有一家三口, 所以几间大房就够住了, 可是荷花这一家加上吴明有六口人呢, 翠花都十五了, 也不好再跟爹娘挤在一个炕上, 荷花就想再建几间屋子, 给姐妹们和吴明一人一间。 这么一算也是大工程了, 荷花跟田大强和周氏商量的时候, 两人很是担心要花钱太多, 可是荷花却坚持要这么做, 还一次性给了田大强二十两银子, 作为建房子的资金。 有了银子在手,田大强也放心了, 要知道老田家那么大的房子建好也才花了不到二十两, 自家这只是加个围墙加几间厢房, 这些银子肯定够用了。 于是田大强就找庆叔等人商量, 约了二十几个相熟的汉子, 等春耕一结束就开土动工。 一开始有人听说要给鬼宅建房子, 还不肯来, 可是挡不住田大强出的工钱高, 再说一寻思, 田大强人家一家住在鬼宅好几个月都没事儿, 还好吃好穿的, 估计闹鬼一说也就是子虚乌有的事, 也就纷纷放下心来。 约好了日子, 荷花就跟田大强往七里铺跑, 买好石料和木材,雇车拉回来备好, 只等日子一到就开建。 这么一折腾, 村里人都知道田大强要盖新房子了, 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 有说田大强和周氏是个有本事的, 才分出来几个月就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也有的说兴许是戴家院子本就是个风水宝地, 之前的老戴家没那个福气, 住不了这么好的风水; 甚至还有说田大强之前时运不济, 那都是让爹娘兄弟妨克的。 这话传到田王氏耳中, 把她气得半死, 天天坐在家里指天骂地, 诅咒田大强一家子, 本来受了惊吓后身子就没养好, 这回又气倒了。 反正不管她怎么骂, 荷花一家子照样过得风生水起。 到了动工前一天, 周氏特意准备了一大桌美味佳肴, 鸡猪鸭鹅之类的肉菜摆得满满当当, 又备下七八坛子好酒, 请帮忙的人吃了个酒足饭饱。 就有人趁着酒意问道: 我说大强哥, 你们家是咋发财的啊? 咋才分出来几个月, 就能盖大房子了呢? 田大强挠着脑袋嘿嘿直乐, 却不知道如何回答。 荷花在一旁插言道: 我爹娘勤快能干啊, 只要一家人齐心协力, 日子当然越过越好啦! 听了这话, 大家就想起之前田大强打了熊瞎子卖了二十两银子的事儿, 也觉得荷花说得有道理。 就是啊, 当初老田家那么大的院子, 不也是靠田大强打猎盖起来的吗? 现在人家单独分出来了, 盖新房子不也是很正常的事儿吗? 再说大家都知道田大强家三个闺女都是特别懂事的, 也都很能干, 有几个好闺女帮衬着, 一家人赚钱还不容易? 就有人笑道: 这话儿说的在理, 俗话说啊,家和万事兴,要是家里家宅不宁的, 就算再有本事也过不好! 一番话说得众人纷纷附和, 又说起村里谁谁家的闲话来, 这个话题就岔开了。 次日众人早早就来了, 田大强祭了天地放了鞭炮, 就正式开工了。 先在正房两侧各加了三间厢房, 四周起了一圈一人多高的围墙, 这是大工程。 仓房猪圈鸡窝之类都需要扩建修缮一下, 荷花还请工人拿石料砌了一个狗窝, 这回黑风的居住待遇也提高了。 后院留出一大块菜地,用来种菜吃。 最关键的是厕所,荷花绞尽脑汁, 才把后世农村里常见的新式厕所画出个大概, 以及相关的什么发酵池排水沟之类的, 又跟有经验的泥瓦匠反复商量修改, 终于敲定了方案。 新建的厕所有三个蹲位, 都是独立分开的单间, 另一侧是浴室, 外面是用白玉石修建成的洗漱水池, 地面上都铺了大青砖, 真正做到了干湿分离。 古代人心眼实诚,工作效率很高, 再加上周氏和荷花他们天天好吃好喝的供着, 不到一个月的功夫, 泥瓦活就都做完了。 结算了泥瓦匠的工钱, 之前订好的家具也都做好了。 有过前世装修的经验, 荷花把每个房间都布置得和谐又美观, 她特意把东厢最亮堂的房间留给了吴明, 还专门给他打了书架和案几。 等到新家全部布置完毕, 已经是夏天了。 一家人站在院子中间, 看着铮明瓦亮的大房子, 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荷花拉了拉周氏,笑道: 娘, 我说过, 让咱一家都住上大房子,咋样? 周氏笑着抱住了她: 你这丫头,真是全家的福星! 一时间家人团团围着荷花, 七嘴八舌夸个不停。 是啊,要不是荷花, 他们能过上这么好的日子吗? 现在房间够用了, 荷花就让两个姐姐各选一个屋子。 翠花和杏花非要让荷花住亮堂的东厢, 于是荷花就和吴明一起住在东厢的两间屋子, 翠花和杏花则住进了西厢。 只不过,在入住的第一天晚上, 杏花自称一个人睡觉害怕, 又跑去跟翠花挤在一起了, 而且说什么也不肯搬走,翠花无奈, 只好和杏花同住一个屋子。 荷花听了暗笑,这两个姐姐, 还真是有福都不会享, 一个人住一间屋子,多舒服啊。 期间因为盖房子, 荷花很少去山上挖草药了, 家里总是有很多干活的人, 她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们家是靠挖草药发家的。 要是大家伙都知道了, 都让她来带着挖草药, 就这么点儿地方, 够几个人挖的? 再说了,人的悟性各有不同, 药草可不是每个人都能分清的, 要是挖错了人家不收, 算谁的错啊? 荷花可不觉得自己这么做有多自私, 人都是为自己着想的, 她才不是圣母玛利亚呢。 因为荷花要求材料都要买好的, 盖房子买家具之类的总共花了二十几两银子, 荷花算算手里还有五十两银子没动, 决定再上山一趟, 看看能不能挖到什么好东西。 现在是夏天,天亮得很早, 荷花起了个大早, 跟田大强进山去了。 这回她直接往深山里头走, 直走到没有路的地方, 估计这里人迹罕至,才到处搜寻起来。 苍术,穿地龙,野百合, 这里几乎没人来, 这些药材都长得大片大片的, 可惜路太远, 荷花也不愿意挖, 挖了也背不动。 她四下张望着,走一会儿停一会儿, 突然,她发现前面有一大片空地。 真是奇怪, 这东北深山都是老林子, 怎么会有空地呢? 荷花走过去, 只见空地中央有一棵只剩下小半截的焦黑树根, 看样子应该是被雷劈倒了, 引发了周围一小片山火, 才把周围烧成了一片空地。 看空地上已经开始长了不少绿油油的草本植物, 估计这场事故也就是一两年之内发生的。 荷花看了看空地上似乎没什么东西, 正准备转身离开, 突然发现地面上长着一片片的蘑菇。 这蘑菇呈灰褐色, 小小的个头看着也不大, 看着挺不起眼的,椭圆形的菌盖, 表面上有许多小凹坑, 外观看起来像是蜂巢。 荷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蹲下身, 仔细地打量着这一片蘑菇。 经过再次观察,她可以确定, 这个就是羊肚菌。 这可是非常非常珍稀的菌类, 不仅味道鲜美,还可以作为药用, 就算是在现代, 荷花也只见过几次而已。 她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 小心地把这些羊肚菌都采摘了下来。 据说羊肚菌只有在山火之后的一两年内才会生长出来, 而且过了两三年就没有了, 实在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一种菌类。 荷花把这些能找到的羊肚菌统统采摘下来, 足足放满了两个大袋子。 这时田大强从另一端走了过来, 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 荷花,你看这是啥? 荷花抬头一看, 只见田大强怀里抱着几个枝杈形状的东西, 她一看到这熟悉的形状, 就下意识地叫出声来。 呀,这不是鹿角吗? 是啊。 田大强指了指身后, 我在那边捡到的, 捡了五个呢! 这山上的野鹿到了春末的时候, 鹿角就会自然脱落, 不过这野鹿满山跑, 要捡到鹿角也是碰运气的事。 荷花没想到自己运气这么好, 进了深山就捡到这么多好东西。 爹,我捡了两袋子蘑菇, 咱们这就回去吧。 啊!?蘑菇!? 田大强一脸疑惑地重复道。 荷花不是说来挖草药吗, 怎么来捡蘑菇了? 再说这蘑菇有啥好的, 等夏天下了雨满山都是, 还用得着跑这么远来捡吗? 荷花不愿多解释, 吃力地将两袋子蘑菇系好。 田大强赶紧接过来, 把蘑菇扛在肩上, 荷花则抱着鹿角, 父女俩回了村。 荷花特意叫田大强从村后绕回家, 免得被人看见他们捡了这么多鹿角。 家里人看到鹿角也很惊喜,相比之下, 荷花那袋子蘑菇很不起眼, 也没人在意。 这玩意在后山满地都是, 喜欢吃上去现采都来得及, 还用跑那么远去捡? 荷花把羊肚菌晾晒好才进了屋, 用周氏提前烧好的热水洗了个澡, 总算放松了下来。 等过几天蘑菇晾好了, 他们又该去七里铺了。 这天一大早, 院子外头就有人喊了。 二大爷,二大娘! 周氏赶紧迎了出去, 见来人是田家三房的三金。 是三金啊, 你咋来了呢? 周氏一边擦拭着手上的水, 一边问道。 三金的脸色有些郁闷,低声说道: 二大娘,爷爷说要分家呢, 叫你们一家都回去。 周氏擦拭的动作一下子停了下来。 你说啥?分家? 周氏不敢置信地重复道。 他们家不是早就被分出来了吗? 还叫他们回去干啥? 周氏怎么也想不通。 三金点点头,一脸忧心忡忡的样子: 二大娘快跟二大爷回去吧, 爷爷叫一鸣大哥去请村长和族老了, 说是今天一定要分家。 周氏听这语气像是出了什么事儿, 不敢怠慢,忙说道: 恩哪,我知道了, 我这就跟你二大爷说去。 三金传完话就走了, 周氏则匆匆进了屋, 把这事儿跟田大强他们说了。 三金说爹要分家, 叫咱们也回去一趟。 翠花皱眉道: 让咱回去干啥啊? 他们还能分咱家啥好东西? 在老田家那么多年, 翠花早就把田王氏他们看透了。 要是能对他们二房好, 能等到今天? 荷花很赞同翠花的说法, 在她看来, 老田家那边除了三房一家, 就没有一个好人。 不过这跟他们也没关系, 他们都已经分出来了, 自己日子过得也挺好。 这老田家分家的事儿, 都折腾了小半年了, 直到今天才算是正式拉开序幕。 大家商量了几句, 觉得这田家要正式分家了, 他们身为二房还是要回去一趟的, 于是家里简单收拾了一下, 就都出了门, 奔田家去了。 这还是他们被赶出来以后, 第一次进田家的大门。 田家还是老样子, 只不过二房原来那几间破泥房成了放杂物的仓房, 院子里做活的耙子柳条筐什么的都横七竖八的倒在地上, 也没人归置归置, 正屋里倒是传来一阵高过一阵的争吵声。 养活老人本来就该是你们大房的事儿, 凭啥要我们几个分担啊? 你不是老说什么长嫂如母吗? 既然做了大嫂自然就得养老人, 要不然凭啥好处都让你们捞啊!? 爹娘又不是我们一家的, 你们凭啥不管!? 你们几个不是爹娘生的儿子啊? 爹娘分东西的时候你们一个个都急头白脸的生怕分少了, 现在要说养老人的时候咋都不要了呢! 两个女人声嘶力竭地吵着, 震得人耳朵嗡嗡直响, 一个比一个嗓门高, 荷花几个一时都分不清说话的是谁了。 都吵吵啥玩意? 天天吵吵有啥用!? 这个家还是老子说了算! 这个声音荷花听出来了,是田根发, 还是挺底气十足的。 只不过可能是他天天喊来喊去都是这么一套, 几个小辈儿已经不吃这一套了。 爹,娘,你们也不能太偏心了。 一鸣是你们的孙子, 我们五宝也是你们的亲孙子呀, 分家可不能少了我们家的! 焦氏扯开嗓门喊道。 蒋氏气急败坏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们五宝除了吃还会干啥? 我们一鸣将来可是要考举人做官的, 你们家那个胖小子能跟一鸣比吗? 你儿子读书了不起有啥用? 我儿子才多大, 说不定以后比一鸣还有出息呢! 不是有那么一句老话吗? 先胖不算胖, 后胖压大炕! 荷花一家在院子里听着这一阵阵剧烈的争吵声, 只觉得头皮发麻,一万个不想进屋。 只不过, 荷花总觉得这出大戏似乎少了什么, 总是不那么过瘾。 这时,一个熟悉的尖嚎声响了起来, 弥补了荷花的缺憾。 哎呀我的老天爷呀, 我可不能活了啊 田王氏的声音还是那么像火车的汽笛声, 拉着长音,穿透力十足, 我还能动弹呢, 就被儿子媳妇这么嫌弃, 要是以后啥也不能干了, 不得让他们祸害死啊? 老天爷开开眼吧, 现在就把我们老两口收了得了, 我可活得够够儿的了啊 闭嘴!老子还没活够呢, 你想死自己死去,别咒老子! 听了田王氏的嚎叫, 连田根发也压不住火了, 恼火地呵斥道。 这时候田大强几个人再也站不住了, 只好进了屋。 爹,娘。 爷爷,奶奶。 他们叫过人就低了头站在一旁, 一副不愿说话的样子。 开什么玩笑, 这屋里吵得这么热闹, 荷花他们可不想在这时候搀和进去。 正吵得面红耳赤的蒋氏和焦氏看见他们, 都是一愣。 你们咋回来了? 你们二房都分出去了, 还回来干啥? 别以为你们还能捞到什么好处! 现在焦氏就像是炸了毛的母鸡, 看谁都像是来争家产的。 这话听得荷花啼笑皆非, 就老田家这点儿家底, 如今就算是全都给荷花, 她都看不上眼。 看焦氏和蒋氏那架势, 就像是两只抢骨头的疯狗, 看见谁靠近就警惕地竖起耳朵直龇牙, 根本想不到在别人眼中, 她们争夺的不过就是一根破骨头而已。 田根发使劲地敲了敲烟袋锅子: 是我叫老二一家回来的,咋地, 这个家还没分呢, 我说了就不算了!? 听了老爷子这么说, 蒋氏和焦氏才气呼呼地不吱声了, 分别给二房一家丢过了一记恶狠狠的白眼。 田根发看着田大强一家, 小半年没见, 只见他们一家人都穿着崭新的衣裳, 周氏和翠花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 还带着簪子和头花, 几个孩子也站得规规矩矩的, 跟蒋氏和焦氏那泼妇的样子简直是天差地别。 看二儿子家过得好, 田根发反而觉得心里不怎么舒服。 当初他是气田大强不听父母的话, 才一怒之下把他赶走的, 本以为这个性子沉默软弱的二儿子会因此让步, 没想到他骨子里却是个倔强的, 领着媳妇闺女另立门户, 居然还过得挺滋润。 倒是自己家,隔三差五就打得鸡飞狗跳, 光顾着家里吵闹了, 谁还有心思干活赚钱, 谁还能好好过日子啊? 田根发咳嗽了几声,说道: 老二家的, 上次分家是亏待了你们, 这回叫你们回来, 趁这个机会把家正式分了, 以后就各过各的日子吧。 蒋氏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 爹你这话是啥意思啊? 难不成还要再给老二一家分啥东西? 她嫁进来的时间最长, 老田家有多少家底她最清楚不过了, 老四媳妇焦氏又是个奸懒馋滑不肯吃亏的, 家里这点儿东西还不够他们分的, 再加上老二一家,还能分到啥? 焦氏也立马帮腔: 就是啊, 他们可是一早就分出去了, 凭啥还要给他们分啊? 这两个妯娌刚才还吵得像两只斗鸡, 现在一涉及到利益, 立刻又成一条战线上了的。 田大强和周氏一惊, 慌忙摆手说道: 爹,娘, 我们现在过得挺好, 不用爹娘帮衬了 他们话还没说完, 眼前就一花, 一个肥壮的身影扑到他们面前。 你们几个白眼狼, 还有脸说过得好呢, 背着老娘攒了那么多东西, 快给我拿出来! 田王氏揪着周氏的衣领子, 一双眼睛恨不能喷出火来。 她一想起田大强家那些崭新的被褥和衣裳, 还有那么多好吃的, 就气得火冒三丈。 她可不相信田大强一家分出去才半年就能赚这么多钱, 她就认定了, 这些钱和东西都是田大强和周氏背着她偷偷攒下的, 直到分家才拿出来用。 对于田王氏这种奇葩的思维, 荷花一家人都惊呆了。 这世上还有这样的父母, 见儿女过得好了, 竟然还不乐意! 田大强口齿笨拙, 看田王氏扑在周氏身上一副恨不能要吃人的表情, 急得拉又不敢拉, 又不知如何解释。 娘,没有这回事,我们 我们 周氏更是动都不敢动, 这些年被田王氏欺负的, 她早就习惯了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连躲都不敢躲。 翠花忍不住叫道: 奶奶,你咋这样呢? 我们一家被赶出去的时候是啥样, 你又不是不知道! 爹娘要是偷着攒了什么东西, 哪还至于差点儿饿死! 想起刚被赶出来的时候, 全家人挨饿受冻的日子, 翠花的眼睛都红了。 你个死丫头片子, 这儿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给我滚! 田王氏习惯性地抬手就要打人, 却被荷花一把扒拉开了。 你还讲不讲理? 欺负我爹娘这么多年了,还想打人? 荷花站在她面前,大声说道。 田王氏被吓了一场, 身子还没完全养好, 竟然被荷花一下子推了个趔趄。 她一愣,随即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哎呀,我还活着干啥啊? 连孙女都敢上手打我了 荷花被她这副撒泼耍赖的样子气得苦笑不得, 合着这老太太要打人还不许别人拦着的, 碰一下就说人家打她了, 这不是耍无赖吗! 荷花扯着田大强和周氏,气道: 爹, 娘, 咱们在这儿也是碍人家的眼, 咱们还是走吧。 田大强看着田根发和田王氏, 想要上前扶起田王氏, 却见田王氏两腿一蹬, 直接躺倒在地上。 我都一把年纪了还被儿女这么作践, 我是不能活了啊! 田大强你给我等着, 你要是不把东西给我拿出来, 我明天就去你家门口上吊去, 看你以后在村里还咋做人! 看着亲娘这副胡搅蛮缠的样子, 田大强彻底寒心了。 爹,娘,不管你们信不信, 我们分出去的时候, 身上是一文钱也没有。 六尺高的汉子垂着头, 声音闷闷的却很坚定, 我们现在的好日子, 都是靠自己的双手赚来的, 没用过家里一文钱。 无数回忆在他眼前浮现, 刚分出来的时候一家人遭了多少罪, 搬到老屋挤在一个炕上, 老屋被雪压塌了差点儿出人命, 不得已搬到鬼屋, 村里人都绕着他们走, 他披风戴雪地去山上打猎, 周氏和翠花熬夜做针线, 荷花小小的年纪去冰上钓鱼, 去山上挖草药, 一家人吃了多少苦才过上今天的好日子, 自己的爹娘却以为是他们的偷偷攒下的私房钱。 田大强想到这些,声音有些哽咽。 爹娘,今天我在这儿撂下一句话: 我田大强一家人,不要爹娘任何东西, 我们只靠自己, 也能过得好! 这话是荷花曾经说过的, 现在田大强不知不觉就说出了口。 一家人看着田大强倔强的脸, 一时间面面相觑,谁也没出声儿。 这时,一个刺耳的声音响了起来。 哼,话倒是说得好听, 合着你们以前都捞够了, 现在才说不要啥东西的话! 焦氏撇着嘴, 不屑地剜了田大强一眼, 我就说嘛, 你们那时候怎么非要分出去单过, 敢情是攒够了钱, 出去过好日子了啊, 连爹娘都不管了 翠花忍无可忍,怒道: 老婶你说啥呢? 我们在家过的是啥日子, 你没瞅见啊? 他们二房在家是最受欺负的, 受了多少气挨了多少打, 难道他们都没看到吗? 焦氏不甘示弱地叫道: 哎哟, 你们要没捞到好处, 能挨欺负了还不声不响的? 天下哪有这样的人啊? 翠花气得张口要骂, 被荷花扯住了。 二姐, 你跟这种人是讲不通道理的, 还是别白费口舌了。 她大声说道, 有的人啊,就不能讲道理, 她根本就不懂道理! 你说谁不懂道理呢! 焦氏气得眉毛都立起来了, 要不然你说, 你家的钱都是从哪来的? 难不成这才几个月的功夫, 你们就能赚这么多钱? 荷花立马回嘴道: 我们咋赚的钱, 凭啥告诉你啊? 反正我们没偷没抢, 也没惦记分家产! 这话一下子戳了好多人的心窝子, 屋子里再次炸窝了。 死丫头的牙尖嘴利的, 谁教你的规矩! 这屋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赶紧滚! 荷花轻蔑地一笑: 行啊, 我们这就滚, 我们还不稀罕在这儿呆着呢! 她转身要走, 不料田大强又被田王氏抓住了。 不行!你们不许走! 她似乎生怕田大强抬脚就走了, 直接抱住了田大强的小腿, 要走也得把东西拿出来, 给我拿钱, 要不然你们一个也别想走! 说着又回头招呼田根发: 老头子, 这家不是还没分呢吗? 老二家的东西也是家里的, 你快说句话, 叫他拿出来啊! 荷花简直被田王氏的无耻气得绝倒, 他们一家都被赶出来半年了, 居然还说没分家? 要让她把银子拿出来分给田家的人, 那是想都不要想! 估计田根发也做不出来这么不要脸的事, 沉着脸不吭声儿。 蒋氏和焦氏眼珠一转, 倒是不约而同地喊了出来。 对,二房家还没分出去呢, 赚来的银子也是公中的, 今天要分家, 也得拿出来一起分! 就是,得拿出来一起分, 要不然也太不公平了! 荷花就算再有涵养也忍不住了, 怒道: 你们还要不要脸? 刚才谁说的我们家早就分出来了, 吐出去的唾沫还能往回舔的? 蒋氏和焦氏抿着嘴不出声儿, 挨几句骂就挨呗, 能分到钱才是真格的! 再说, 二房分出去的时候也没有文书, 还不算正式分家! 说不准她们还真能分到点儿银子呢! 就在这个时候, 门外响起几声咳嗽, 田平泉和几个族老一同走了进来。 村长爷爷! 荷花眼睛一亮, 立马叫出声来。 村长来了就好了, 至少这屋子里不用再吵成一锅粥了。 田平泉的目光看向她, 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田根发站起身, 田平泉和几个族老坐在上首的位置上, 环视了一圈,才缓缓开口。 听说你们家要分家啊? 田根发看他们的表情, 估计他们在外面站了一会儿了, 刚才房里的争吵声他们都听见了, 田根发的神情就有点儿讪讪的。 嗯哪,有这么回事。 田平泉点点头: 这树大分杈, 儿大分家,也是有数的。 你们家连大孙子都快娶媳妇了, 也该分了。 有他主持分家, 一屋子人就没人敢说话了, 都等着他开口。 田平泉看了眼田根发,说道: 你说说吧,这个家, 你打算怎么分? 田根发深吸了口气, 就把之前想好的话说了出来。 我家的情形, 村长你也是知道的, 田地共有二十六亩,攒了些银钱, 还有这个院子, 大牲口呢就一头牛, 三头猪, 剩下的都是些家物什儿, 那都好说。主要是这个地, 我想那十亩上等水田, 我们老两口留着养老,剩下的十六亩地, 大房分六亩, 三房四房各分五亩。 猪一家一头, 牛呢先搁我们这儿养着, 谁家要用就轮换着用 他话还没说完, 就被田平泉打断了。 噢?我听你说了这么多, 好像没你家二房什么事儿? 田根发没想到村长会问得这么直接, 老脸一阵红白。 二房 早就分出去了 分出去了? 村长斜了他一眼, 冷笑着说道, 这事儿我咋不知道, 有分家的文书吗? 这半年来, 田平泉一直冷眼看着老田家的事, 原本他想着,要是田大强不争, 他也就不强出头了, 可是这些日子他看田大强这一家人这么上进, 荷花又是个乖巧懂事的, 连自家那老婆子和儿媳妇也都说荷花的好话, 他就不知不觉地也觉得荷花一家是好人了。 再想起之前在院子里听到的那些话, 田平泉就觉得, 这老田家也太欺负田大强一家了。 他知道田大强和周氏都是不会惹事的, 这个头,他就替田大强出了。 田根发万万没想到田平泉会偏袒田大强, 一时间说不出话。 这时田大强开口了: 平泉叔, 我们家挺好的, 不需要家里帮衬, 还是把家里的东西都留给大哥和三弟四弟他们吧。 田平泉没想到到了这个时候, 田大强还是不肯要家产, 再看田家的大房和四房, 更加觉得田大强是个忠厚老实的了。 大强啊,话可不能这么说, 这分家的事就是要一碗水端平, 不能缺了这个也不能少了那个, 根发,你说是这个理儿不? 田根发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 低着头不吭声儿。 这时田王氏哭喊着开口了: 村长啊, 你可不能偏心眼啊! 你可得帮帮我们, 这田大强一家偷攒了那么多东西, 这回分家得让他们拿出来 你让他们拿啥?! 田平泉一脸不悦,语气很重, 当初他们一家被你们赶出去的时候, 全村人可都看在眼里, 那时候大强他们吃的是啥? 穿的是啥? 大冬天的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田平泉想起田家老屋被雪压塌的事儿, 对田大强一家更多了几分怜悯。 现在看人家过的日子好了, 还想去刮拉人家东西, 有你们这么做爹娘的, 做兄弟的吗?! 看田平泉语气不善, 田根发和田王氏都不敢出声儿了。 人家到底是村长, 田王氏再不懂事, 也不会去揪老虎的胡须。 田平泉也觉得自己语气重了, 停顿了片刻才说道: 既然你们请我们来主持分家, 也是信得过我们。这么着吧, 你们说要留下那十亩上好的田地养老, 就留着,等老两口百年之后再分。 剩下那十六亩, 四房儿子一家四亩地, 猪牛和家里的牲口, 都折合成银钱, 谁想要东西就用银钱换。 这院子呢,留给老两口和大房一家子, 三房和四房多给些银钱, 另置屋子住 村长话还没说完, 就被焦氏打断了。 村长,这么分可不公平啊! 田平泉见说话是个妇人, 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咋不公平了? 焦氏顾不得丈夫田大志一个劲拽她, 不管不顾地说道: 那二房早就分出去了, 凭啥还给他们分地? 家里的田地统共就那么点儿, 那十亩好田她都惦记好久, 一直跟蒋氏拧着劲要抢呢, 谁知不但分不到那十亩好田, 居然才能分四亩地! 还有这房子, 你叫我们搬哪去啊? 焦氏喊着喊着就抹起了眼睛, 干哭道, 我从嫁过来就一直住儿, 让我们一家拖儿带女的去哪儿啊? 再说了,我们还想孝顺爹娘呢, 我们不想搬啊! 开什么玩笑, 她丈夫田大志比她还懒, 啥啥活儿都干不了, 让他们出去自立门户, 过不了几天就得全家都喝西北风去了。 她才不像二房那么傻呢, 说赶走就赶走, 反正她是死活都不会离开这里的! 蒋氏看她这么虚伪, 忍不住骂道: 还孝顺爹娘呢, 你也有脸说, 天天跟我吵吵说不想养活爹娘的是谁, 不就是你吗? 焦氏立刻回嘴: 敢情房子分给你们大房了, 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有本事你搬出去啊! 你 蒋氏正要开骂, 被田平泉喝住了。 行了,都闭嘴! 我们来这儿不是听你们吵吵的! 田平泉说话比田根发好使多了, 两个女人都愤愤地闭上了嘴。 田平泉转向田根发: 你们老两口, 是想跟哪一房过啊? 按理说都是应该大房养老的, 不过也有特殊情况, 比如老人跟哪一房子女更亲厚, 也可以选择跟其他子女一同过活。 田根发看了看蒋氏, 又看了看焦氏, 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些日子他算是看明白了, 这两个儿媳妇都是靠不住的, 除了惦记家产,别的啥都不愿意管。 那两个儿子也不声不响的, 自己媳妇怎么作妖都当看不见。 只不过,他想起大孙子田一鸣, 将来肯定是个做官的料, 也就暗暗下定了决心了。 还是按老规矩, 让大房养我们老吧。 蒋氏沉着脸不吭声, 不过她一寻思, 养老人也不吃亏, 等到老两口一走, 那十亩好田不还是自己的么? 想到这里也就高兴了不少。 田平泉点点头,说道: 那就按刚才说的分吧, 其他三房也不能不管老人, 每个月给老人送两百文, 没什么问题吧? 焦氏本就满心不乐意, 听说要分钱更忍不住了。 我们就分四亩地,还要给钱? 凭啥啊! 就凭他们生养了你相公! 田平泉一嗓门吼住了焦氏, 孝养老人,天经地义! 焦氏被吓了一跳, 立马不敢吱声了。 田平泉气呼呼地瞪了焦氏一眼, 这女人真不是啥好东西, 分东西总起刺儿, 要养老人的时候就想推个一干二净的。 田大强看了看怒视着自己的田王氏, 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想了想, 走到田平泉身边: 平泉叔, 爹娘说得没错, 我们家一早就分出来了, 这田地和银钱 我们还是不要了。 要是他敢分老田家的地, 估计田王氏真能跑他家上吊去, 他现在日子过得挺好的, 真不想搀和这些糟心事。 田平泉看着他的样子, 知道他也是为难, 不由得叹了口气。 这么着吧,你那四亩地, 先归你爹娘, 就当是你孝顺爹娘的了, 银钱和东西你不要就算了, 那每个月的两百文, 你也不用出了。 田王氏听到最后一句,立刻说道: 那不行,地不能给他, 钱他得给我! 田平泉一怒,正要说话, 却听田大强一口应允了下来。 孝敬爹娘是应该的,这钱, 我出。 田平泉震惊地看着田大强, 再看另外几个为了家里几只鸡怎么分正吵得面红耳赤的人, 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这个田大强啊,是真傻呢, 还是太实诚啊? 分好了田地和牲口, 又分了家具和各种家务什儿, 村长和族老们立了文书, 众人分别按了手印。 不管怎么说,经历了闹哄哄的一场, 这个家总算是彻底分了。 荷花跟着爹娘回了家, 这一晚上,都没人说话。 她知道爹娘心里不得劲儿, 也乖乖地不出声。 毕竟是生活了那么多年的家, 虽然被赶出来好久了, 可是亲眼见证着这个大家族的解散, 他们心里肯定还是很不是滋味的。 或许,这就是俗话说的合久必分吧, 聚散离合,都是人间常事啊。 老田家分家的事让荷花一家人低落了好一阵子, 尤其是田大强和周氏, 到底在一起生活了几十年, 虽然挨过骂受过打, 可真要说一点儿情分也没有, 那也是不可能的。 这几天荷花变着法儿的给一家人做好吃的, 她始终相信一点, 美食始终是能够让人高兴起来的唯一法宝, 如果吃一顿不行, 那就吃两顿。 不管怎么说, 至少杏花是有口福可享了, 作为家里的第一吃货, 杏花是最先开心起来的。 哎哟,好烫! 荷花正在炸丸子, 刚从油锅里捞出来, 杏花就迫不及待地夹了一个塞在嘴里, 顿时烫得眼泪汪汪。 虽然被烫得不轻, 她还是舍不得吐出来, 囫囵吞枣地吞了进去。 荷花,你这是咋做的啊, 咋这么香呢! 杏花吃了一个, 又用筷子夹起一个, 这回不敢再吞了, 放在嘴边慢慢吹着。 就是炸丸子呗, 有啥奇怪的? 荷花一边说着, 一边从桶里舀出大半瓢凉水, 三姐你别着急了, 没见我和了这么多馅子么, 至少能炸一大盆, 你慢点儿吃。喏, 喝点儿凉水漱漱口。 杏花把嘴里的丸子咽下去, 接过水瓢, 美美地喝了一大口。 这儿的井水真甜, 我喝着比村里那口井的水还好喝呢! 杏花一脸享受地说道。 这院子虽然偏僻, 还顶着闹鬼的传言, 可是住起来真是舒服。 比如水井就在院子里, 平时做饭啊洗衣服啊什么的都方便得很, 连带菜地也给浇了, 再也不用去外头打水了。 他家本来就田大强一个男人, 往日里周氏或者几个闺女去打水, 还要被村里人讥讽嘲笑, 真是辛苦得要命。 现在多好, 在家里就能喝上新打的井水。 如今是酷夏三伏天, 外头热得像下了火, 他们这院子却很凉快, 荷花给设计的前后窗户, 夏天的时候就统统打开, 穿堂风可凉爽了。 屋子都是用大青砖和石头垒的, 大风大雨也不怕,夏天阴凉冬天暖, 住着最舒服了。 早上把瓜果都放在小桶里, 吊在井里头,午后小憩后起来, 吃着冰凉的水果, 吹着凉凉的过堂风, 这日子简直比神仙还美。 杏花住了这半年, 再加上房子翻修和荷花的布置, 真心觉得没有比家里更舒服的院子了。 至于闹鬼嘛, 杏花住了这么久也没见过鬼影子, 自打黑风来了以后, 家里更像是多了一尊保护神, 哪怕是晚上起夜她都不怕了。 荷花看着杏花自得其乐的样子, 忍不住直乐。 这个三姐就喜欢享受, 不过也挺好,女孩子嘛, 就该对自己好一点儿! 荷花一边炸丸子,一边跟杏花唠嗑。 三姐, 你最近咋不去找红豆她们玩了? 现在不是农闲嘛! 现在正是春耕和秋收之间的日子, 村里人都没那么忙, 荷花口中的红豆她们, 是杏花的几个小姐妹。 哼,我才不找她们呢! 找她们玩, 还不如我自己在家里待着舒服呢! 荷花一眼就看出来杏花说的话口是心非, 这倒让她更好奇了。 咋地了,你跟她们生气了啊? 杏花一边拨拉着丸子,一边撅嘴说道: 生啥气啊? 你还没听说吧, 红豆前不久订了亲了, 她爹娘都不让她出去了呢! 订亲? 荷花小手一抖, 刚夹出来的丸子差点儿没掉锅里, 她却没注意, 我记得红豆姐才十四吧? 咋就订亲了呢? 才十四岁啊, 在现代还是花季少女啊, 她实在难以想象这么小的女孩子就要嫁为人妇。 杏花胳膊肘支在锅沿上,一脸地愁眉苦脸。 可不是嘛,都十四了, 明年我也要十四了 家里这么舒服,她可不想嫁人。 荷花抿着嘴, 想着自己的心事。 红豆才十四就订亲了, 可是翠花都十五了, 却还没人上门来说亲。 难不成真叫田王氏他们说中了, 要是他们分了家, 二姐的婚事也会受到影响? 她就不明白了, 分家跟给翠花说亲有什么关系! 荷花是真不懂古代的规矩, 这古代人讲究的是大家族, 亲人间互相帮衬, 这田大强和周氏本来就是老实木讷的人, 在村里相熟的人扒拉扒拉就那么几个, 能有谁给翠花介绍啊? 再说村里谁不知道他们一家是被赶出来的, 再加上田王氏悍名在外, 翠花又是个泼辣的, 说不准二十年后又是一个小田王氏, 谁家也不想娶这么一个搅灾星。 荷花想不通, 索性也就不想了。 反正翠花也才十五岁, 还不着急呢! 三姐,明儿是十七了吧?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杏花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 好像是, 咋地了,你要去七里铺? 现在家里已经习惯了, 每隔半个月左右就要去一次七里铺, 一是把家里积攒的东西换钱过日子, 二是给吴明复诊。 荷花点点头: 嗯哪, 回头你跟爹娘说一声儿, 明儿该去七里铺了。 说着她解下了围裙: 我去村塾接小明去, 这些丸子你别都吃光了啊, 空嘴儿吃太腻了, 当心喝了凉水闹肚子。 她是真不放心杏花这个吃货, 要是她不在家看着, 杏花真有可能把这一大盆炸丸子都吃光。 知道了知道了, 你啥时候像娘那么墨迹了? 杏花一边忙着吃, 一边朝她摆手, 快点儿去, 早去早回啊。 荷花打水洗干净头脸, 洗去一身油烟味, 整了整衣裳就出了门。 村塾离得不远, 她一会儿就走到了。 远远的就听见朗朗的读书声, 荷花走近了,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侧耳倾听着。 其实在这么多声音里, 她根本就听不出来哪个是吴明的声音,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 她就这么听着, 心里头不知不觉就安定了下来。 过了好一阵, 读书声停了下来。 荷花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 就走到门口等着。 很快房门就开了, 学子们三三两两地走了出来。 荷花看走出了大半的人, 还不见吴明的踪影, 不禁就有些急了。 她拦住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问道: 你见到吴明了吗? 少年一愣,听到吴明的名字, 脸色不由得变了。 什么吴明?不认识,不知道! 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转身就走了。 荷花有些奇怪, 这村塾总共就二十几个学生, 吴明也在这里读了小半年的书了, 怎么可能还有人不认识他? 或许这少年也是新来的吧。 荷花这么想着, 又拦住一个看起来木讷老成的青年男子。 请问你见到吴明了吗? 那青年或许是在想什么心事, 被拦住不由得吓了一跳。 啊 你说 吴明? 他迟疑地重复道, 似乎在思索这个问题怎么回答。 荷花皱起了眉头, 这个问题有什么难的, 见过就是见过, 没见过就是没见过呗, 至于还要思考半天吗? 在等待答案的那一会儿, 她无意中发现, 青年男子的视线在看着不远处的地方, 神情很是犹豫。 荷花循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那边立着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子, 见荷花看向自己, 便昂起头转身离去。 虽然只是一瞥, 她却认出了那个人。 那是田家的长孙, 大房蒋氏的儿子,田一鸣。 有过在老田家的不愉快经历, 田一鸣不理她也是正常的, 说实话,她也懒得跟田一鸣应酬。 这种人跟田根发和田王氏的思维肯定都是一个套路, 打心眼里就瞧不起女人, 看见二房一溜的丫头片子就不屑。 可是田一鸣为什么会在不远处打量自己? 她问起吴明的事儿, 为什么眼前的青年却要看田一鸣的脸色? 荷花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不好的感觉。 她喂了一声,再次问道: 你到底看没看见吴明啊? 青年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慌张地说道: 他 他在后面问先生书 说完就生怕荷花怎么着他似的, 低下头慌忙跑了。 荷花顾不得追他, 伸手就推门进了村塾。 只见房间里放着一排排的桌椅, 此刻都已经空了, 田峰坐在前面, 他身边是一脸恭敬的吴明。 见此情形,荷花停下了脚步, 不敢打扰他们。 过了好半天, 吴明才直起腰来, 正好看见了荷花。 荷花,你怎么来了? 他略显疲惫的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 我来看看你读书呀。 荷花收起满腹的疑虑, 笑嘻嘻地说道,又跟田峰行礼, 先生好。 田峰见是荷花,微笑着点点头。 这孩子是自家媳妇的女弟子, 又是个机灵讨喜的, 田峰自然也是另眼看待。 田峰跟其他人不同, 认定女孩子读书就无用, 他自家就娶了个书香门第的老婆, 知书达理温柔贤惠,多好啊。 再看荷花, 这女孩读了小半年的书, 看着比之前更灵透了。 荷花上前帮吴明收拾好文具, 才向田峰说道: 先生, 明儿我们一家要去七里铺, 吴明的身子也该让大夫瞧瞧了, 所以我特意来跟先生说一声儿, 帮他告一天假。 田峰也知道吴明身子骨弱, 听了自然一口答允。 可以。吴明,明儿你既然不能来, 我就给你多安排一天功课, 可不要贪玩,误了读书。 田峰循循告诫道。 是,学生谨遵先生教诲。 吴明恭敬地应道。 荷花又等了一会儿, 等田峰跟吴明布置完功课, 才告辞出来。 外头夕阳西下,村塾里除了他们, 早已没有了别人的踪影。 两人一路走着, 说了几句家里的琐事, 荷花终于忍不住问道: 小明, 你在村塾怎么样? 有没有人欺负你啊? 欺负我? 吴明停住了脚步, 望向荷花, 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荷花看到吴明的表情, 才意识到自己问得有些唐突了。 没什么,就是 我刚才在外面, 看见村塾里头读书的孩子都有十几岁了, 怕你年纪小,被他们欺负。 吴明看了她片刻,微微笑了。 没有,我挺好的。 吴明只说了这么一句, 就不说了。 他越是这样,荷花反而越担心。 小明,你是我弟弟, 要是有人欺负你, 你就跟我说! 她拍了拍胸脯, 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不是现代那个彪悍女青年了, 又加了一句, 谁敢欺负你, 我叫二姐三姐过去收拾他! 她这副身子骨还不够瞧的, 可是翠花和杏花可不是好欺负的。 吴明看着她仰着小脸一脸认真的样子, 慢慢地露出一个笑容。 荷花,你不用担心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多余的话, 他就说不出口了。 来这个家里有半年了, 家里的事他都看在眼里, 他知道, 荷花要操心的事情已经太多了, 他不需要荷花再为自己担心。 荷花见他怎么也不肯说, 只好换了个话题。 对了, 我怎么看见你们村塾里还有个二十多岁的人啊? 他都那么大了, 怎么还跟你们一起读书? 荷花想起那个连话都说不清楚的青年, 好奇地问道。 吴明想了想,说道: 你是说顾开元吗? 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就是长得高高瘦瘦的, 低着头走路, 说话不太利索的那个。 听了她的形容, 吴明无奈地笑了。 那就是他了,他啊 吴明顿了顿,轻轻摇了摇头, 也是可怜人。 荷花还等着他下文呢, 吴明却不说了。 他的事,往后你就知道了。 荷花,咱们今晚吃什么? 知道他是不愿意八卦同窗的事, 荷花也就知趣地不再问了。 我新炸了丸子, 咱们快走吧, 要不然一会儿就被三姐吃光了! 荷花忽然想起来,赶紧催促道。 见她心急火燎的样子, 吴明不由得笑了。 这样的乡村生活,虽然很平淡, 却一点儿都不单调, 让他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暖感觉。 或许,这就是家的感觉吧! 次日一早,荷花早早就起来了。 虽然在这个家里, 没人会管她睡懒觉的事, 可是她还是养成了早睡早起的好习惯。 没办法, 这地方没电脑没手机没电视, 连找个书看都费劲, 到晚上不睡觉能干啥? 再说,她惦记着赚钱大计, 哪能睡得踏实呢。 她把昨天剩的炸丸子加点青菜和粉丝, 做了一大锅热腾腾的丸子汤, 再把头一天晚上的剩馒头切成片, 裹上鸡蛋液, 煎了一大盘子的馒头片, 又切了点儿自家腌的酸豆角, 盛了一碟子红豆腐乳, 才叫家人出来吃饭。 东北的夏天虽然短暂, 天却亮得早, 吴明自打上了村塾之后, 就格外的用功, 当荷花叫他出来吃饭的时候, 他已经早起念了一个多时辰的书了。 荷花看他揉着眼睛进了屋, 不禁心疼道: 你是不是又早起了? 早就跟你说过, 别那么用功,你才这么大一点儿, 难道要去考秀才啊? 以她的想法, 吴明这个年纪就应该天天吃好喝好, 把身体养得壮壮的, 后世不是有句话说, 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嘛! 看村里那些和吴明差不多大的孩子, 别说上村塾了, 天天上树掏鸟蛋下河摸鱼虾, 半点儿都坐不住, 都是一样的年纪, 吴明何必把自己逼得那么紧呢? 吴明伸了个懒腰, 向荷花笑了笑。 没事儿,反正我也睡不着, 不如早点儿起来看书。 他知道这个家供他读书不容易, 他再不用功, 怎么对得起这一家人的苦心呢? 知道说了他也不会听, 荷花摇了摇头,转身去盛汤了。 快吃饭吧,多吃点儿, 一会儿还要去七里铺呢, 多吃点儿才有力气走路呢。 多亏荷花能干, 如今去一次七里铺, 就会收获不少银子和好东西, 所以一提到去赶集, 全家人的兴致都很高涨。 和往常一样, 他们吃过饭收拾一下, 就拿起这些日子积攒下的东西, 去村头搭老赵家的牛车了。 如今是短暂的农闲日子, 天气又暖和, 村里去赶集的人还不少, 一家人好不容易在角落里找个位置坐下, 老赵头敲了敲车辕, 牛车就慢悠悠地开动了。 一个年轻媳妇瞧见他们拿着几个袋子, 就没话找话地问道: 强婶子, 你们一家这是要去七里铺啊? 啊,是啊。 周氏笑笑, 没多说什么。 这不是废话么, 老赵家的牛车只有小田村到七里铺这条线路, 不去七里铺还能去哪儿? 荷花听着那女人的声音似乎有些耳熟, 回头看去,只见是个似曾相识的年轻媳妇, 她想了想, 就想起在哪儿见过这个女人了。 那是她们刚被田家赶出来没多久, 她和翠花去村里的井边打水, 因为她们家没儿子的事情被人耻笑, 还跟人吵了几句嘴, 这女人不就是那个笑话周氏生不出儿子的媳妇嘛! 她迅速在记忆里搜索了一下, 想起这女人是村里田铁牛的媳妇, 人称铁牛家的。 荷花想起那事儿就憋气, 铁牛家的还像是不会看脸色似的, 继续跟周氏攀谈。 强婶,你们这大包小包的, 拿的都是啥啊? 周氏不善言谈, 被问的一怔, 顿了顿才说道: 也没啥, 就是山里的干货。 哟,这么多啊?是啥干货, 给我瞅瞅呗! 说着, 铁牛家的居然伸手就要翻她们的袋子。 也不怪她好奇, 这田大强一家被赶出来才半年, 又是盖新房又是穿新衣服的, 村里人看在眼里, 谁不眼红啊。 眼红归眼红,大家也纳闷, 这田大强家连地都没有, 咋赚的这么多银子呢? 荷花看铁牛家的手都伸到袋子里头了, 火气顿时就上来了。 你干啥呢? 手往哪儿伸呢! 荷花一声暴吼, 铁牛家的吓了一跳, 下意识地缩回了手。 抬头见荷花只是个十岁左右的小丫头, 她就觉得脸上挂不住了。 你喊啥玩意啊? 不知道的还寻思我要抢你家东西呢! 铁牛家的皱着眉头,抢白荷花道, 我就瞅瞅咋了? 里面放的啥, 还不让人看咋地? 让谁看也不让你看! 赶紧把手拿开! 荷花才不怕她呢, 扬起下巴直接就给她顶了回去。 当着一车的人下不来台, 铁牛家的不禁恼羞成怒。 你个丫头咋说话呢? 你爹娘还没吱声呢, 你喊啥啊?没规矩的玩意! 你才没规矩呢, 我们家的东西, 你凭啥伸手乱翻啊? 碰坏了你赔得起吗? 荷花提高嗓门说道。 好了,荷花别吵了, 让人听见笑话。 周氏息事宁人地劝道, 又跟铁牛家的道歉, 铁牛家的, 你别见怪,荷花小孩子口无遮拦的, 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铁牛家的本就理亏, 见周氏说了软话, 也就顺着台阶下了。 强婶子,都不是我说啊, 你家孩子也该管教管教了, 这在外头让人看见, 多丢人啊。 铁牛家的嘟囔道。 翠花冷冷地横了她一眼, 她便不吱声了。 翠花的战斗力可是全村闻名的, 她可不想被姐妹两个一起攻击。 偏偏这时一旁响起一个刺耳的声音: 还管教啥啊? 用不了两三年一个个就都嫁出去了, 两口子连个儿子都没有, 管教闺女有啥用? 荷花听了不禁勃然大怒, 家里没儿子的事一直是全家人心里最大的痛处, 最忌讳的就是谁当面拿这件事讥讽他们。 没等她说话,翠花就骂开了。 王驴蛋, 我家没儿子关你啥事儿? 你萝卜吃多了吧? 少在那儿闲操心! 王驴蛋见翠花骂他, 反而笑嘻嘻地涎着脸靠过来。 我这不是替你家发愁吗? 翠花,我这可是好心哪! 周氏见王驴蛋瞅翠花的眼神不对劲儿, 立刻阻止翠花再次开口。 翠花,出来前咋跟你说的? 在外头少说话,记住没? 翠花见娘亲发了话, 才恨恨地闭上嘴, 扭过头去不理王驴蛋了。 王驴蛋见没人理, 反而越发得了意, 又跟田大强搭话: 大强哥, 我上回咋跟你说的, 你还记得不? 你要想招上门女婿啊, 可得早点儿准备, 最好找咱们村里的, 知根知底的也放心 王驴蛋看准了田大强不善言辞, 唾沫横飞地说了半天, 就差毛遂自荐了。 虽然他和翠花还差着辈儿呢, 可是他可不在乎, 他都打了这么多年光棍了, 要是能娶个十五六岁的黄花闺女, 那得多美啊! 大强哥,嫂子, 我可是真心为你们着想啊, 你瞅瞅那些没儿子的, 有几个有好下场的啊? 就算能借上闺女的光, 也是看姑爷的脸色吃饭是不是? 还不如招个上门女婿, 要不然将来你们没了, 家里的钱财产业指不定就落谁手里了! 荷花越听越是憋气, 看翠花和杏花都是一副咬紧牙关强忍着的表情, 田大强和周氏的脸色也是越来越难看, 心里的火不由得越窜越高。 她忍了半天, 见王驴蛋还在喋喋不休, 丝毫没有收敛的迹象, 不禁狠狠攥紧了手指。 驴蛋叔,你说了半天, 嘴都干了吧? 她心头怒火如炽, 脸上却丝毫不显, 反而笑得甜甜的, 我这儿带了一罐水, 还是我二姐出门前新打的呢, 你要不要喝点儿? 一听说是翠花亲手打的井水, 王驴蛋的眼睛顿时就冒出光来。 再看荷花笑容甜美, 他还以为是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荷花已经准备把自己当姐夫拉拢了。 喝!当然要喝了! 他乐滋滋地欠起身, 就要往荷花跟前凑, 翠花打的水,指定老甜了! 荷花从布袋里拿出一个小罐子, 揭开上头的布, 见王驴蛋凑了过来,冷不丁抬起手, 唰地就往他脸上一泼。 给你喝,我叫你喝个够! 她把一罐水悉数泼在王驴蛋脸上, 脸色一变,恨恨地骂道。 王驴蛋猝不及防, 被兜头泼了一罐子水, 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往后避去。 荷花瞅准时机, 抬脚照着他的肩膀就狠狠地踹了下去。 这牛车本就晃晃悠悠的, 王驴蛋又是完全没有心理防备, 这一下被结结实实地踢了一脚, 身子重心不稳, 往后一仰就掉下了牛车。 哎呀妈呀 只听见一声惊呼, 王驴蛋掉在地上收不住, 还打了个滚, 脸上混合着水和尘土, 弄得满头满脸都是泥。 看他那狼狈的样子, 荷花和翠花几个不禁大笑。 车上其他人见王驴蛋这副样子, 也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老赵头见有人掉下了车,赶紧叫停, 把牛车停了下来。 王驴蛋忍着疼, 扶着车辕爬起来, 呼噜了一把脸上的泥, 才看清眼前的情形。 荷花一家人笑得前仰后合, 其他人也是指着他嘻嘻哈哈地笑着。 谁让他这个样子这么惨, 被一个小丫头涮了一把, 还被踢下了车, 实在是笑死个人了。 王驴蛋气急败坏地说道: 笑啥笑? 有啥好笑的! 他捂着摔得生疼的屁股, 指着荷花恨恨地说道: 好你个小丫头, 还敢踢我?我告诉你, 你把我踢坏了,赶紧赔钱! 荷花瞅他这副底气十足的样子, 哪里有半分像是踢坏了, 就知道他是在借机讹人。 荷花撇了撇嘴,冷笑道: 谁踢你啦?谁看见啦? 明明是你自己掉下车的, 还来讹我? 一旁的翠花和杏花立马帮腔: 就是, 我妹子才这么小, 怎么可能把你一个大男人踢下车? 我们可都看见了, 就是你自己掉下去的! 跟荷花生活了这么一段时间, 两个姐姐也跟她学得腹黑了。 你 你们 王驴蛋气得直喘粗气, 却不知道说啥。 就是啊, 看荷花那纤细的小身板, 咋能把自己一脚踢下去呢? 就算是告到县衙门, 只怕知县老爷也不会相信吧? 老赵头在前面赶车, 后面车上的动静他都听见了, 这王驴蛋是出了名的嘴损, 村里人都不待见他, 刚才的话老赵头也听见了, 确实是王驴蛋自讨苦吃。 再说荷花多讨人喜欢, 王驴蛋跟荷花比简直没有一点儿竞争力。 见王驴蛋还捂着屁股站在车旁边, 老赵头不耐烦地敲了敲车辕。 我说驴蛋, 你还上不上车了? 这日头一会儿要上来了, 我可没功夫在这儿陪你耍嘴皮子! 你要不上车,我可要走了! 王驴蛋一瞧,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自己屁股还被摔得生疼, 要是老赵头真赶车走了, 他就得顶着烈日走到七里铺了。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 爬上了牛车。 不过这回他倒是学聪明了, 坐得离荷花她们远远的, 嘴巴也消停了许多, 终于不再碎碎念了。 等到了七里铺, 荷花一家高高兴兴地下了车, 杏花还一个劲地回忆刚才王驴蛋的囧样儿, 一副无比解气的样子。 荷花,你可真是好样儿的, 给我们出了一大口恶气! 周氏看着几个兴高采烈的孩子, 无奈地摇了摇头。 荷花,以后可不许这样了, 多危险啊, 要是人家有个三长两短的可咋办? 到底是成人了, 周氏想得要谨慎周全得多。 荷花冷笑道: 真有个三长两短的就好了, 也让全村人看看, 笑话咱们家是什么下场! 她还真不怕, 再说哪有那么容易就把人踢坏了, 牛车走那么慢, 摔下去也顶多就是个皮肉之伤。 周氏张了张嘴,却没再说什么, 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要怪还是怪自己没本事, 生不出儿子, 才害得全家到了这步田地。 荷花见周氏情绪低落, 也觉得自己这事儿办得太冲动了, 又放缓语气跟周氏说着话, 一边走到了医馆。 因为时不时来卖药材, 药店的伙计都熟悉荷花了。 荷花来啦?快进来。 伙计看见荷花就笑迎了上来, 这回又有什么好东西了啊? 不怪伙计对荷花热情, 荷花每次带来的药材都是货真价实, 质量又好,个头又大, 又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不像很多心术不正的药材商, 经常添假货充分量, 甚至还有根须上还带着泥土就送来的, 就为了能多卖点钱。 还是荷花好, 每次让他们这么省心。 荷花笑道: 大哥哥,最近生意可好? 这回我没带多少药材, 大哥哥你也知道,这天气热了, 药材的效力也不好了, 我想着等天冷了再上山挖呢。 伙计听了不禁赞道: 荷花, 像你想得这样周全的人可不多了, 我们夏日里收得药材还多呢, 人家都趁着夏天水分重挖来卖, 你倒好, 还要等天冷了再去挖。 荷花也不解释, 笑着和他寒暄着。 她很清楚,不管做什么行业, 诚信才是最好的招牌, 她看重的是可持续发展,可不是一锤子买卖。 荷花把带来的少许药材拿出来, 跟往常一样,提到后院去检查,过秤, 结算。 正忙活着, 就见后院一处屋子里走出几个人来, 打头的是一位年轻公子, 身着一袭青衫,气质清雅, 令人见之忘俗。 荷花无意中抬头, 正看见一行人往外走, 正好那公子也望了过来, 两人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那人见到荷花, 眼中不禁露出几分意外。 是你?! 荷花忙上前笑道: 郑小公子,真巧啊! 郑如松停下脚步, 看向她的目光带着几分疑惑。 片刻之后,他才开口道: 你怎么会在这儿? 记得前两次见到荷花, 第一次是在茶楼, 第二次是在面馆, 这小姑娘做美食的手艺倒是让他印象深刻, 可是这里是医馆, 她来这儿干什么? 噢,我是来这儿卖草药的。 荷花一脸理所当然地答道。 听了她的回答, 郑如松的脸上划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士农工商, 这做生意的是最底层的人, 这个小姑娘倒是大大方方的, 从来没见过她因为经商而露出过羞愧的神色, 倒是一副十分自豪的样子。 荷花可不觉得自己卖东西赚钱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她又不偷又不抢, 凭自己的头脑和双手赚钱, 有什么低贱的? 这时郑如松的侍从见主子和一个卖东西的小丫头搭话, 忍不住在一旁说道: 公子, 时辰不早了,咱们该走了。 要知道郑如松可是县城里头鼎鼎有名的年轻才子, 要是被人知道跟一个做生意的小丫头闲聊, 传出去只怕是要被人笑话的。 荷花很有眼色, 听了就笑道: 郑小公子您先请, 我也去忙了。 郑如松微微颌首,正要抬脚离去, 却发现荷花从袋子里又翻出几个小袋子来。 这次来七里铺带的山货不多, 只有那么几样, 所以荷花就把自己要卖的 几样东西都装到一个大袋子里头, 这时候要翻草药, 就把其他的先拿出来了。 其中一个袋子已经散了口, 露出里面深褐色的干货。 郑如松见状一愣, 不由得再次停下了脚步。 这是什么? 他指着那个袋子问道。 荷花循声望去, 原来是装羊肚菌的袋子散开了。 这个啊, 这是我从山上采的蘑菇。 她想着先卖了草药, 再找酒楼之类的把这些羊肚菌卖掉, 所以郑如松开口问,她也没在意。 郑如松走上前去, 拿起一把干蘑菇仔细看了看, 眼睛露出几分亮光。 这是羊肚菌!? 荷花一怔,不由得抬眼看向他。 她没想到郑如松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 居然还认得羊肚菌。 要知道这东西是很珍贵的, 一般人别说吃了, 连见都很难见到一次。 荷花点点头,说道: 是羊肚菌,郑小公子, 你咋认得的? 郑如松微微一笑,却不回答, 只问道: 这羊肚菌,你要怎么卖? 荷花听他的语气像是要买, 略微有些为难。 她也不知道是咋回事, 为啥每次遇到郑如松, 对方总是一副出手阔绰的样子, 就比如爆米花和菌菇面吧, 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可是到他那里,身价就蹭蹭上涨。 总是这么下去,她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这世界这么大, 她总不能可着一个人赚钱吧? 荷花想了想,问道: 公子是想买多少? 我一共就采了这么多 这蘑菇水分重, 那天她采了一大袋子, 回家晒干了, 拢共也就有十斤左右而已。 郑如松眼睛都没眨一下,立刻说道: 我都要了。 荷花张了张嘴, 一脸为难的样子。 旁边的仆从见她如此, 略不耐烦地说道: 你这丫头想什么呢? 公子在跟你说话呢! 这么点儿蘑菇而已, 你还想要多少银子? 估计是看荷花犹豫不决, 那侍从怕她要借机狮子大开口。 荷花忙摆手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 只不过, 这东西我也是第一次卖, 实在不知道该卖多少钱。 她只知道这东西在现代是很贵的, 可是在古代是什么价位, 她真的不清楚。 看她表情诚恳不似作伪, 郑如松微微笑了。 他回头看向左右,说道: 有谁知道这东西值多少银子? 一个侍从上前,轻声道: 去年咱们庄头送年货的时候, 我记得单子上头有三斤羊肚菌, 听厨房里的人说过, 这东西若是在外头买, 至少要五两银子一斤呢。 最后一句他是附在郑如松耳边说的, 荷花站得近,才勉强听清。 听到这个价格, 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记得她在现代的时候, 曾经在特产店里看到过这东西, 当时店里报价是两千多一斤。 她还以为在古代人工成本低, 这东西最多值一两银子一斤呢。 只不过,五两银子一斤的蘑菇, 这十几斤可不是小数目, 郑如松会不会反悔不买了啊? 或者会不会趁机压她的价? 事实证明,她的确是多虑了。 郑如松听到侍从的话,点了点头, 向荷花说道: 姑娘, 这羊肚菌在外头至少要五两银子一斤, 这个价儿你看可以吗? 荷花听了, 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只是拼命点头。 可以啊,简直太可以了! 郑如松见她两眼放光的样子, 眉眼微微弯了弯, 似乎觉得她这样子很好笑。 他回头吩咐侍从: 叫伙计去称一下, 看这些有多少? 这后院本来就是收购药材的地方, 很快具体数量就报上来了。 公子,这些一共是十一斤四两。 郑如松嗯了一声,说道: 就算十二斤吧,青石, 给这位姑娘六十两银子。 荷花接过几张薄薄的银票, 脑袋还晕乎乎的。 六十两银子, 这么几斤蘑菇居然就换了六十两银子! 郑如松看着兴奋的满脸放光的荷花, 脸上的笑意越发明显。 对了, 以后你若是再有什么好东西, 可以送到柳川县的郑府, 只说是我叫拿来的就好, 自然会有人给你结账。 郑如松忽然想起了什么,如此说道。 听了他的话, 他身边几个侍从几乎惊掉了下巴。 要知道自家这位主子平日里的性子可是很冷淡的, 别说对他们下人, 就算是身边的同窗和朋友也是一副疏离的态度, 今天怎么会对一个小村姑如此照顾, 居然还让对方以后有好东西直接送到府里去?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吧, 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荷花可不知道郑如松对自己的另眼看待, 倒是觉得这位郑小公子挺好说话的, 出手也大方, 可以考虑成为日后的金主之一。 荷花笑眯眯地说道: 多谢公子照顾, 只不过柳川县太远了, 我自己去不了啊。 可以让你家人陪你去啊。 买到了难得一见的羊肚菌, 郑如松心情很好,还替荷花出谋划策。 荷花想了想: 好吧, 那要是我挖到好东西了, 就让我爹给公子府里送去。 郑如松看着她清丽的笑脸, 眸中多了几分暖色。 好,那咱们一言为定。 送走了郑如松, 荷花又把剩下的药材和鹿角卖了, 揣着鼓鼓囊囊的荷包美滋滋地走了出来。 动动小手就来钱, 这小日子真是滋润啊。 医馆里头, 有更好的消息在等待着她。 你说的是真的? 小明真的彻底好了!? 荷花不敢置信地追问道。 嗯,是真的! 大夫刚刚亲口说的! 翠花满脸都是掩不住的喜悦, 确凿地点点头。 太好了!小明, 这真是太好了! 荷花乐得一把抱住吴明, 恨不能狠狠亲他一口。 这都半年多了, 吴明的病终于完全治好了。 她不是怕花钱, 是看吴明这么小的孩子生病遭罪, 实在是心疼。 吴明本来也是一脸喜色, 冷不丁被荷花亲昵的动作吓住, 不禁脸一红,提醒般地说道: 荷花 荷花这才想起来,这里是古代, 就算是小孩子,也不兴这么亲密的。 不管怎么样,吴明彻底痊愈了, 对全家来说都是一件大喜事。 周氏在一旁也激动得眼圈都红了, 一个劲地感叹: 好了,好了, 总算是好了 这孩子虽然是山上捡来的, 可是周氏却疼他如亲生儿子, 听说他好了也是由衷地高兴。 吴明平日本是个稳重的性子, 可如今听闻纠缠自己多年的痼疾彻底痊愈了, 也忍不住又是激动又是感动。 他站起身, 郑重其事地向田大强和周氏等人行礼。 叔,婶子,多谢你们一家的悉心照料, 再生大恩,我实在是 说到这里,他竟然微微有些哽咽。 周氏看着心疼不过, 将他揽入怀里。 看你这孩子, 婶子不是说过吗,咱们都是一家人, 你咋还说这种话呢? 周氏抚摸着吴明的头, 一脸的爱怜, 身子好了是好事儿, 可不兴哭哭啼啼的 一边说着吴明, 她自己却忍不住扯起衣襟擦着眼角。 这半年多来,为了给吴明治病, 一家人费心费力, 各种生活里的小事儿都要细心照顾, 熬了这么久, 总算是盼来一个好结果。 吴明自己也是个懂事的, 大夫开的中药那么苦, 别人闻着那股怪味儿都要掩住鼻子, 他却从来眼睛都不眨一下, 硬生生喝了半年的中药。 想起那难闻的中药味, 周氏只觉得胸口一阵烦闷, 再加上医馆后头就是中药柜台, 各种药味掺合着直往鼻端里头冲, 她忍不住掩住口, 弯腰干呕了起来。 娘,娘你咋了? 他娘,你是不是哪里不得劲儿啊? 一看见周氏突然毫无预兆地干呕起来, 一家人都着了慌。 娘,你先喝点水 杏花情急之下说道, 转瞬才想起来带来的那罐子水被荷花泼给王驴蛋了, 恼火道, 都怪那个王驴蛋, 咱们带的水也没了! 翠花则赶紧用手给周氏扇着风, 说道: 这么热的天, 娘别是中暑了吧? 一句话提醒了全家人, 这东北的夏天虽然短暂, 可是三伏天还是挺热的, 也曾经听说过有人中暑的事情。 想到这里,荷花忙说道: 咱现在不就在医馆么? 赶紧请大夫给看看! 大家都是急昏了头, 居然忘了现在就在医馆, 看病什么的最方便不过了。 周氏见大家都这么着急, 有些内疚。 你们别着急,我没啥事, 就是胸口有点闷, 估计是最近天热上火了吧。 周氏轻声安慰道。 荷花哪里肯听, 一定要周氏去诊脉。 娘,咱好不容易来一趟, 你就看看呗,要真是上火了, 就请大夫给开点儿去火的药。 身子不舒服可不能拖, 拖出病来就麻烦了。 周氏也知道荷花说的话在理, 再说如今家里也宽裕多了, 看病这点儿诊费还是出得起的。 却不过全家人的坚持, 周氏只好坐在大夫面前, 把手搁在脉枕上。 老大夫把手指搭在周氏的手腕上, 微微沉吟了一会儿,便笑道: 你们尽可放心, 你们的娘亲身子没事儿, 是有喜了。 有喜了!? 身为一个现代穿越来的女青年, 荷花自然知道有喜了是什么意思。 难道 周氏怀孕了!?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 全家人居然一起愣住了, 一时间没人说话。 老大夫看着满脸震惊的一家人, 不禁笑了起来。 周氏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另一方面觉得让闺女们听见自己怀孕的消息很是不好意思, 另一方面又实在不敢相信。 大夫,您别是诊错了吧? 我都快四十的人了 周氏低着头,小声问道。 老大夫佯怒道: 老夫在医馆里坐诊四十多年了, 若是连喜脉都能诊错, 那这碗饭也就不必吃了。 周氏忙陪笑道: 不不, 大夫您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再看一旁的田大强, 刚回过神来, 喜得一个劲搓手, 连话都说不出来, 周氏又是心酸又是好笑, 下面的话就说不出来了。 连生了四个丫头, 年纪又大了, 她早就断了再生个孩子的念头了, 可是没想到啊, 自己居然还能再次怀上, 她只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一样。 大夫,您真的没弄错吧? 我这最小的闺女都十岁了, 这些年都没个动静, 现在咋能怀上呢? 周氏忍不住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老大夫再次详细地诊了她的脉象, 沉吟了片刻,问道: 看你身体气血充足,颇为康健, 可是最近吃了什么补品? 补品?! 周氏一下子想起来了,脱口而出, 是啊, 是我小闺女给我买的, 说是补气血的。 荷花连连点头: 对, 是有这么回事, 那补药就是在后面的药柜那里买的呢! 老大夫微微颌首: 这就是了, 之前你一直没怀上, 十有八九是因为身子骨弱。 这女子的身子就像是土地, 只有气血好,土地肥沃, 才能孕育出孩子来啊。 周氏听了这话, 忍不住激动得流下了眼泪。 是啊, 在田家的时候他们吃了上顿没下顿的, 连孩子们都吃不饱, 她哪里能吃到什么好吃的, 身子又怎么会好呢? 这半年来他们分出来过, 荷花坚持要家里人都过上吃饱穿暖的日子, 每次赚了钱都要买各种好吃的, 一家人都胖了不少。 她本以为家里人吃好穿好就是好日子了, 没想到自己居然还能再次怀上孩子。 田大强和周氏互相看着彼此, 脸上都是喜极而泣的神情。 太好了,我要有弟弟喽! 杏花一下子蹦起来,高兴地笑道。 翠花脸上也是掩不住的笑意, 却还不忘伸手拍了下杏花: 多大个姑娘了, 还这么大喊大叫的, 不怕人家听了笑话? 周氏听了杏花的话, 却像是想起了什么, 脸色黯淡了下来。 要是 这次还是闺女呢? 她望着田大强, 露出几分无助的样子。 她真的是怕了,这么多年了, 她终年生活在没有儿子的阴影之下, 为此受了多少委屈,流过多少眼泪, 连她自己都数不清。 田大强攥着周氏的手, 看着她担忧的脸, 一字一顿地说道: 闺女才好呢! 你看咱家几个闺女,多好啊! 听着他无比笃定的语气, 周氏的眼泪落得更急了, 一边哭着,却还忍不住含泪笑了。 是啊,自家的闺女多好啊, 一个比一个能干,一个比一个懂事, 还有这么体贴她照顾她的相公, 她还求什么呢? 周氏和田大强在一旁感受着新生命的喜悦, 荷花高兴归高兴, 还不忘各种追问老大夫照顾孕妇的注意事项。 别人不懂,她却是明白的, 虽然周氏怀孕了是好事, 可是以她的年纪, 可完全算得上是高龄产妇了, 这在现代都是挺有风险的, 更何况是医疗条件落后的古代。 老大夫听她问得仔细, 不由得为她的孝心感动,说道: 这头三个月是最需要当心的, 饮食上多吃些清淡的, 不要做重活累活,不能着凉 荷花一边听一边点头, 把这些注意事项都牢牢记在心里。 对了, 还有一会儿要去粮店还有肉店, 要买很多很多的好吃的, 一定要把周氏和肚子里的宝宝喂得白白胖胖! 自从确诊了喜脉, 周氏就一下子成为了家里重点保护人物, 因为大夫说过头三个月是最重要的, 所以全家人都格外当心, 什么都不让周氏做了。 翠花几乎包揽了所有的家务, 荷花天天绞尽脑汁变着花样儿做各种好吃的, 给周氏和全家人补充营养, 就连一向馋嘴的杏花也大方了一把, 把自己最喜欢的零食都给周氏拿到炕上, 还说是给弟弟吃的。 对此,周氏起初十分过意不去, 她平时是忙惯了的人, 现在冷不丁让她成天坐在炕上什么都不许做, 她实在闲的难受。 生火做饭是别想了, 洗洗涮涮的活计都被三个闺女抢走了, 就连做点儿针线也不许, 说是怕伤了眼睛。 看她闲不住, 荷花干脆代表大家发了话。 娘,你现在可是双身子的人, 得多为肚子里的孩子着想, 再说咱家也没多少活, 又不需要你赚钱, 你就踏踏实实养着吧, 早点儿给我们生个弟弟妹妹才是最重要的。 周氏拗不过大家, 只好无奈地妥协了。 这日早上, 周氏喝了荷花给煲的红枣枸杞白米粥, 坐在炕桌旁边, 看着荷花在炕上擦炕席, 冷不丁想起一件事。 对了荷花,今儿是什么日子, 是不是该去给老院送钱了? 之前分家的时候,田大强答应过田王氏, 家里东西一概不要, 每个月还要另给老两口两百文生活费。 如今家里宽裕, 每个月两百文倒不是什么大数目, 只不过要记着给送去, 要是迟了, 指不定田王氏又要怎么闹腾了。 荷花停下动作,歪头想了想: 好像是到时候了。 为了避免冲突, 也为了眼不见心不烦, 前几次都是田大强去老院送钱的, 偏巧今天田大强不在家, 说是进山寻几棵好木头打家具, 要出门几天的。 周氏沉吟了片刻, 便下炕穿鞋。 荷花立刻警惕起来: 娘, 你要干啥? 周氏说道: 左右闲着无事, 我把钱给老院送去。 那可不行! 荷花立刻断然拒绝, 你现在怀着身子呢,哪能到处乱跑? 周氏看她俨然一副家长姿态, 不禁又气又乐。 去老院算什么乱跑? 我是去送钱的, 他们还能把我赶出来? 那也不成。 荷花的头摇得像拨浪鼓, 娘, 你就听我的吧, 老院你就别去了。 她太清楚老院那帮人的德性了, 成天以打架拌嘴为乐, 以老实温顺为耻, 周氏去了就是羊入虎口。 现在周氏可是个孕妇, 她可不想让自己的娘去老院挨骂受气去。 她也不等周氏反对,就说道: 不就是送钱吗, 让二姐去吧。 这回轮到周氏摇头了: 就翠花那脾气, 到那没一会儿又跟她奶奶呛起来了。 那我去! 为了娘亲和未来的弟弟妹妹, 荷花当仁不让地说道。 周氏气得笑了, 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就你那张刀子嘴, 还不如你二姐呢, 可别给我添乱了。 她算是看明白了, 这荷花越长大,性子越像翠花, 只不过更聪明伶俐,该泼辣就泼辣, 该圆滑就圆滑。 对上老院那些人, 荷花也不是个能忍气吞声的。 那就只剩下三姐了。 荷花掂了掂,说道。 周氏思来想去, 也只能让杏花去了。 行,你叫杏花进来, 我嘱咐她几句。 周氏说道。 荷花出去, 把在院子里喂鸡的杏花叫进了屋。 杏花,一会儿你拿上这串钱, 给老院送去。 周氏从柜子里掏出一串钱, 递给杏花。 一听说去老院, 杏花一下子苦了脸。 娘,等过几天爹回来了, 让爹去呗,我 她皱着脸, 一脸可怜巴巴的表情。 出来过上了好日子, 她就越发知道老院的日子是多么的暗无天日, 让她回去,哪怕只有一小会儿, 她也不乐意去。 你这丫头咋这么不懂事呢, 那里好歹是你们的爷爷奶奶, 让你送个钱还三推四推的, 快去。 周氏少有地沉了脸。 杏花嘴巴撅得高高的, 不情愿地接过了钱。 荷花看到那串钱,忽然发现了问题。 娘, 你咋给老院拿这么多钱呢? 不是一个月两百文吗? 周氏那这一串怎么也有五六百文了。 荷花这些日子做生意, 对古代的钱币已经很熟悉了, 看一眼就知道大概有多少个, 掂一掂就知道有几两银子。 周氏叹了口气: 听说你奶奶的身子又不好了, 家里又才分了没多久, 我就想着, 能帮衬她就多帮衬一点。 虽然对周氏的软弱善良有了很深的认知, 可是这次周氏的举动再次刷新了荷花对她的印象。 这些年田王氏对周氏是什么样子, 大家都看在眼里, 可是周氏却还如此不计前嫌, 还要帮衬老院那头, 让荷花不知道是该感动还是该生气。 她想了想,劝道: 娘, 咱家虽不缺这些钱, 可是你一下子拿出这么多, 以奶奶的性子, 只怕会觉得你还是拿少了, 再说了,奶奶的儿子可不止爹, 还有大爷和三叔老叔他们呢, 咱拿出来这么多, 不是打他们的脸吗? 以她的性子, 别说给田王氏这么多钱, 就算每个月两百文都不想给。 她自己也知道自己这个想法不对, 不管怎么说,田王氏也是田大强的亲娘, 自己这具身体的亲奶奶, 于情与理都应该孝敬的, 可是一想到田王氏的所作所为, 她就一点都不想尽孝。 周氏听了她的话也觉得有道理, 不由得有些犹豫: 那你说咋办? 荷花想了想: 这么着吧, 还是按照之前分家的时候定的, 给那边送去两百文, 让三姐再提一篮子鸡蛋, 给奶奶补补身体。 反正她家现在也养鸡, 每天的鸡蛋也不少, 出一篮子鸡蛋不用费太多成本, 面子好看,也算是尽了孝心了。 周氏点点头: 那就这么着吧。 荷花捡了一篮子鸡蛋, 找了块花布盖好, 递到杏花手里。 三姐,到那儿看看爷爷奶奶, 说几句话就回来, 要是他们骂你啥的, 也不用回嘴, 把钱和东西送到, 直接回家就行了。 她知道老宅那边的人都是什么德性, 估计杏花过去也是要看脸子受气的。 一番话说得杏花更郁闷了, 不过她也知道, 这家里头三个闺女里头, 她还算是跟那边冲突最少的, 不像翠花和荷花, 田王氏看见就会破口大骂。 嗯,荷花你放心,我记住了。 反正去老院送钱就是花钱找罪受, 既费了钱,又不讨好。 可没办法, 谁让那边是自己的亲爷爷奶奶呢? 杏花提着沉甸甸的篮子, 深吸了口气, 带着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向老院走去。 刚过了立秋, 上午的日头还是很炎热的, 杏花顶着烈日走了一会儿, 就觉得口干舌燥的。 好容易到了地方, 她踮起脚往院子里看看, 只见院里空荡荡的, 一个人影也没有。 杏花犹豫了片刻,叫道: 爷爷,奶奶,大娘, 你们在家吗? 就听见屋子里响起一个不耐烦的女人声音: 谁啊? 杏花听着声音像是焦氏, 说道: 老婶,是我,我是杏花! 焦氏闻声走了出来, 看杏花热得脸红扑扑的, 手里提着个篮子, 目光在篮子上死盯了片刻, 才抬眼看向杏花。 你来干啥? 焦氏沉着脸问道。 不是都分家了么, 二房里的闺女还来老院干啥? 最近老院的事情就够让人烦心的了, 这丫头还来给她添堵。 杏花深深吸了一口气, 想着荷花之前叮嘱她的话,说道: 我娘叫我来给奶奶送钱。 送钱!? 焦氏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她赶紧掩饰了一下贪婪的神色, 说道, 噢,你爷爷奶奶都不在, 你把钱给我就行了。 说着,她就把手伸出来, 要接杏花手里的篮子。 杏花才不傻呢, 这个老婶打进了门就是出名的奸懒馋滑, 她才不会把钱和东西给这种人。 她避开焦氏伸过来的手, 说道: 我听说奶奶病了, 她咋生病了还不在家呢? 焦氏的谎言被戳穿,不禁恼羞成怒。 你个死丫头磨叽啥啊, 叫你把钱给我就给我, 哪来那么多话! 杏花才不怕她, 见她这样子更确定她心里有鬼, 索性扯开嗓门喊了起来: 奶奶, 奶奶你在家不? 这时正屋的门开了, 蒋氏走了出来。 喊啥玩意啊? 娘刚吃了药,才消停一会儿, 外头喊啥? 焦氏都闹心死了, 这田王氏也不知道是咋了, 这小半年就小病不断的, 一会儿吓着了一会儿又头晕了, 一个月倒有大半个月是躺在炕上哼哼的, 可是病归病, 骂起人来倒是照样底气十足。 自从分了家, 老三一家很快就搬走了, 老四一家却找各种理由不搬, 硬是赖在老院, 她天天照顾田王氏就累死累活的, 还要跟焦氏成天吵架, 还要担心焦氏会不会偷东西, 真是烦不胜烦。 杏花见没挡住焦氏, 反而还引出来一个蒋氏, 只觉得一阵头痛。 这个大娘和老婶没一个好对付的, 她可咋办啊? 见蒋氏皱着眉头盯着自己, 杏花只好硬着头皮说道: 大娘, 我是给爷爷奶奶送钱的。 送钱就进来呗, 在门口扯脖子喊啥? 生怕全村都听不到你家给爹娘送钱啊? 蒋氏心情很烦躁,没好气地骂道。 杏花瞄了一眼板着脸不说话的焦氏, 说道: 老婶说奶奶不在家, 让我把钱给她 她话还没说完, 就见蒋氏的眼刀子朝焦氏飞过去了。 老四家的, 你瞅瞅你办的这是啥事? 人家杏花来看奶奶, 你还横扒拉竖挡的不让, 这让外人看见成啥了? 不嫌丢人哪? 此时的蒋氏正把焦氏当成眼中钉肉中刺, 一言不合就开怼,这回逮住了理, 更是拿出大嫂的架势, 站在门口就骂开了。 就焦氏那点儿小心思, 她还不知道? 成日里家里的鸡下了几只蛋她都惦记着, 这回听说杏花来送钱, 肯定是准备借机扣下了。 她正愁田王氏的药钱没地儿出呢, 杏花送钱可正好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这让她头一回开始偏向着二房说话了。 焦氏正为没骗到手的钱闹心, 看蒋氏还往自己枪口上撞, 立马不乐意了。 我咋不让了? 这不是娘病着, 我怕娘看见二房的人闹心吗? 我好心好意的,一心为娘着想, 你凭啥说我啊? 蒋氏被她厚颜无耻的说辞气昏了头, 张口就骂道: 你还为娘着想? 你还为娘好? 你要真为了娘好, 咋不赶紧搬走呢? 就你这天天跟炸毛鸡似的, 娘看见就烦! 我们不搬就是为了照顾娘, 你身为大嫂,凭啥赶我们啊? 我要去村长那里告你们 焦氏坐在地上, 索性撒泼干嚎了起来。 杏花被他们吵得头痛无比, 只好自己走了进去。 大娘,老婶, 那我先进屋看奶奶了。 蒋氏和焦氏吵得正欢, 杏花的声音完全淹没在她们的尖叫声中了。 杏花推开正屋的门, 就闻见一股浓浓的药味。 里屋的门虚掩着, 她小心地走过去, 就看见田王氏正歪躺在炕上。 奶奶,奶奶? 她试探地叫了两声。 田王氏这是咋了, 外面吵那么热闹,她还不出声, 难道是睡着了? 田王氏动了动, 斜眼看了杏花一眼, 杏花被这冷冰冰的眼神吓得浑身寒毛直竖。 没办法,从小到大, 她们几个姐妹基本就是在田王氏的冷眼和咒骂声中长大的, 她都被吓出心理阴影了。 想起荷花之前的嘱咐, 她定了定神,走到炕边。 奶奶, 我娘叫我来给你送这个月的钱, 这还有一篮子鸡蛋, 我娘说给你补补身子。 她小声说道。 田王氏瞅了那沉甸甸的篮子一眼, 微微闭了闭眼, 似乎在听着外头此起彼伏的吵骂声。 好一会儿, 就在杏花琢磨要不要告辞走人的时候, 田王氏开口了。 咋是你来了,你爹娘呢? 杏花忙答道: 我爹去山里了,没空儿过来, 我娘 她略一迟疑, 不知道该不该跟田王氏说家里的事儿, 只停顿了片刻, 田王氏的目光就盯过来了。 咋地?是不是看我快病死了, 她也不来了? 我这还没死呢, 她就敢骑我头上了? 听田王氏的声音高亢的不正常, 杏花吓的小腿都软了, 脱口就把实话说出来了。 不是,是我娘有了身子, 不方便出门。 有身子了? 田王氏愣住了, 她喃喃地重复着杏花的话, 苍老的脸上满是怀疑, 你个死丫头不是骗我吧? 杏花连连摇头: 没有没有, 我娘是真有了, 上次去七里铺的时候, 大夫给诊出来的。 田王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不知道是激动还是生气。 等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下, 她就张口骂道: 有身子能咋地? 就你娘那个肚皮, 再生十个八个的也是丫头片子! 她就不是个能生儿子的娘们儿! 杏花被她喷得满头满脸都是唾沫, 想躲又不敢,别提多难受了。 回去告诉周小凤,别以为有了身子, 我就能高看她一眼, 我是她婆婆, 她该敬着我就得敬着! 想跟我拿乔作势的, 做她的春秋大梦! 田王氏抻着脖子瞪着眼睛, 一副色厉内荏的样子。 杏花实在是站不住了, 低着头嗯了一声, 就逃也似的跑出了里屋。 院子外头, 蒋氏和焦氏的战争已经从骂架升级为厮打, 两人的头发衣服都被扯乱了, 如今夏天大家穿得都少, 两个女人互相扯着衣领子, 露出了不少不该露的地方, 可是谁也顾不得遮羞, 正挥着王八拳打得不可开交。 四下里已经聚集了很多村民, 正嘻嘻哈哈地看热闹, 还有几个不正经的无赖说着下流话, 又是助威又是叫好的。 估计田家院子没事儿就闹上这么一出, 大家都看习惯了, 也没人劝架, 倒是不少人争抢着墙头和树上的有利地形, 以便更好地欣赏这场闹剧。 杏花看着眼前这一幕, 一时间进退不得。 她犹豫了片刻, 决定还是装作没看见,直接回家算了。 可是她才一抬脚, 百忙之中的蒋氏正好看见了她。 杏花,你给我过来! 她打架打得气喘吁吁, 喊的也没有好声儿, 你跟大家伙说说, 老四家的是不是跟你要爹娘的钱来着? 杏花站在原地一脸苦相, 不知道说啥才好。 谁快来救救她啊, 她可不想掺这趟浑水啊。 焦氏不甘示弱, 甩了甩头上被扯散的头发, 也冲杏花喊道: 杏花你给我说明白了, 我啥时候跟你要钱了? 杏花倒是很想说实话, 可是看焦氏那凶神恶煞的样子, 再掂量掂量自己这小体格, 她决定还是不说了。 那啥 大娘,老婶,你们先忙啊, 我还得回家呢! 杏花想走, 可是正因为此事打得沸反盈天的两人怎么肯放过她, 蒋氏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 你能忙啥? 赶紧给我说清楚! 她打架打得呼哧带喘的, 却还不忘骂焦氏, 今儿我就叫大家伙看看, 你这个儿媳妇是咋当的, 连二房给爹娘送来的钱都要占! 你还要不要脸? 焦氏狠狠地啐了她一口: 青天白日的你说什么胡话, 我都说了, 我要钱是为了给爹娘送去! 钱要是进了你的口袋, 还掏得出来吗? 你这话是糊弄鬼呢!? 蒋氏直接揭了她的老底。 焦氏气急败坏, 伸手就去撕扯蒋氏。 逮着个屁, 你还嚼个没完了, 看我不撕了你这张臭嘴! 两人再次爆发大战, 杏花夹在里头, 免不了也挨了几下。 她忍无可忍, 一把推开了蒋氏的手。 行了,要打你们自己打, 少拉上我! 她一跺脚, 转身就要走。 这时候,里屋的田王氏终于发话了。 老四家的,你还没完没了了是不是? 你有那闲工夫, 回去找你汉子睡觉去, 赶紧再给我生个孙子! 人家周小凤都怀上了, 难不成你还不如她!? 这番话透露的信息太多, 蒋氏和焦氏连架也顾不上打了, 一时间愣在原地。 田王氏嗓门大, 外头的人自然也听了个一清二楚, 顿时就炸开锅了。 哎呀,这田家二房真是发达了, 都快当姥姥姥爷的人了, 还能生娃呢! 看来大强两口子是真转运了, 这老蚌怀珠,不得了啊! 外头人说什么的都有, 各种议论声终于让焦氏回过神来。 什么?周氏居然怀孕了, 这怎么可能?! 她比周氏还小好几岁呢, 咋只生了一个儿子就没动静了呢? 尤其是听到婆婆说的话那么粗俗直白, 她虽然是个村妇, 可也不禁涨红了脸。 蒋氏一把揪住了杏花, 劈头盖脸地问道: 娘说的是真的? 你娘有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被她这么当面问着, 杏花的脸都红了, 只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蒋氏瞟了一眼满脸尴尬的焦氏, 只觉得无比解气。 瞅瞅人家老二家的,再瞅瞅你, 进门这么多年就生了一个儿子, 还天天把自己当个宝儿呢! 现在知道丢人现眼了吧? 周氏虽然生的都是丫头, 可是人家能生啊, 生了四个呢, 如今快四十的人了, 又怀了身子, 这一点焦氏可比不上周氏。 焦氏本就被田王氏说得没脸, 看蒋氏添油加醋, 更是对周氏嫉恨交加。 好好的日子过着, 还生什么孩子啊? 现在害得她被人笑话! 她只觉得一股火气从脚底板往上窜, 张嘴就骂道: 有啥好乐的? 谁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有了? 这么多年都没怀上, 咋一搬出去就怀上了呢? 还指不定是谁的种呢! 这话对女人来说可是最严重的侮辱了, 杏花听了顿时气得浑身直发抖。 你说啥呢你? 你敢说我娘,我、 我跟你拼了! 杏花气得说不出话, 一头朝焦氏撞了过去。 她个子矮, 这一下正好撞在焦氏的肚子上, 把焦氏撞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叫你骂我娘! 叫你骂我娘! 看我不打死你! 杏花真是气急了,骑在焦氏身上, 双手胡乱地厮打着。 她刚开始留指甲, 抓了几下就把焦氏挠了个满脸开花。 蒋氏在一旁看着焦氏被杏花骑着揍, 忍不住乐得直弯腰。 这个焦氏嘴太损了, 活该被揍! 焦氏刚跟蒋氏打了一架, 这回力气都没了, 根本挡不住气势汹汹的杏花, 只能抬手勉强抵挡着。 好一会儿,杏花才被旁人拉扯开, 杏花气还没消, 往焦氏身上吐了好几口唾沫。 焦氏躺在地上直蹬腿, 对着天空干嚎: 我是没脸活了啊, 让我死了吧! 我要去上吊啊 一家人常年生活在田王氏的撒泼吵骂之中, 焦氏这点儿动静根本就不够瞧的, 别说让人劝她, 连瞅她一眼的人都没有。 倒是杏花被拉出了院子, 周围几个婶子嫂子不住地劝她。 杏花,你毕竟是个做侄女的, 哪有当侄女的打婶子的啊? 要是你娘知道了, 指不定得多生气呢! 就是啊,我们这看见的人, 知道你是为了你娘抱不平, 可外头人不知道啊, 要是传出去了, 对你的名声也不好是不是? 杏花气得呜呜直哭: 你们也听见了, 她说的那是啥话啊? 我娘那么老实的人,咋会 她抽抽搭搭的说不下去了。 虽然她还没出嫁, 可是十三岁的闺女也知道了不少事, 自然知道焦氏说的话实在是太侮辱人了。 庆婶安慰道: 嘴长在人身上, 他们爱说啥就说啥呗, 理他们呢?听蝲蝲蛄叫唤, 你还不种地了啊? 快别哭了, 你娘有了身子不容易, 看见你哭成这样, 又该跟着上火了。 听到别人这么说, 杏花才收住了眼泪。 就是啊, 要是周氏知道她来老院惹了这么多事儿, 肯定要跟着担心的。 杏花去庆婶家洗干净脸, 又重梳了头, 收拾利索才回了家。 远远地看见山坡上那座小宅院, 她的心情就不知不觉安定了下来。 还是家里好啊, 一家人和和美美的过日子,多好啊。 院子里头, 荷花正在跟黑风逗着玩。 她掰一块干粮, 放在黑风的头顶上, 指着黑风的鼻子说道: 不许动, 不许动啊,坚持一会儿, 一小会儿就行。 黑风端坐在地上, 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头上的食物。 荷花看黑风姿势很标准, 满意地点点头: 好,现在可以吃了! 黑风一甩头, 啊呜一口就把干粮吞进了肚子里。 这是现代的时候荷花看过的训狗方式, 在家闲着没事就拿黑风练手了。 见杏花回来了,她站起身来。 三姐,你回来啦? 她一边打招呼, 一边去井边把里面的小桶提出来, 给你留了半个西瓜, 这会儿凉得差不多了,快来吃。 杏花见荷花神色如常, 也不确定她有没有听说老院的事, 就坐在院子里的石桌石椅子上, 开始吃西瓜。 荷花坐在她面前,双手支着下巴, 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杏花心里有事, 被她看得直发毛,忍不住说道: 荷花,你瞅我干啥? 荷花嘿嘿一笑: 我瞅你啊, 就寻思咱俩一块长大的, 我咋不知道你还会打架呢? 杏花一听, 就知道荷花听说那事儿了。 她索性把西瓜一撂, 梗着脖子说道: 打架咋地了? 我连杀了她的心都有! 荷花赶紧摇头: 杀人可不行, 那是要偿命的! 看她一本正经的样子, 杏花不禁气乐了。 她重新拿起西瓜, 边吃边问道: 你咋知道的? 荷花笑道: 小娟特意跑过来告诉我的, 她跟我说啊, 我三姐可厉害啊, 左一拳右一掌, 把老婶打得跪地求饶,三姐, 我听了都不敢相信哪, 我咋不知道咱家还出个女侠呢? 杏花听了差点儿没一口西瓜汁喷出来。 啥跪地求饶啊, 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杏花擦了擦嘴角的水渍, 愤愤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荷花笑眯眯地听着, 听到焦氏说的那番话时, 她的眼底划过一抹冷光。 这个焦氏, 平时奸懒馋滑也就算了, 居然还敢污蔑自己的娘! 杏花没发现荷花的脸色冷了下来, 还在气呼呼地说着。 荷花默不作声地听完,才笑道: 三姐,这回你打得好, 下次听见谁再说咱爹娘的坏话, 咱还揍他! 杏花得到妹妹的肯定, 脸上露出一抹得意。 直到翠花急匆匆跑回来, 她的得意之色才消失了。 外头说的是真的? 你真把咱老婶给揍了? 翠花扯着杏花,劈头盖脸地问道。 嗯。 杏花一脸倔强地点点头。 你呀你, 咋那么不让人省心呢 翠花才骂了一句, 就被荷花打断了。 好了二姐, 你就别说三姐了, 要是这事儿让你摊上, 指不定你打得更狠呢! 荷花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了翠花, 翠花果然气得柳眉倒竖。 她真是这么说咱娘的? 我找她去 荷花一把拉住风风火火的翠花,笑道: 三姐都把她打成那样了, 你还找她干啥? 让外人看见, 还以为咱们姐妹轮番去欺负人呢! 翠花想起外头传的关于焦氏被侄女打成猪头的事, 忍不住也乐了。 行,这回就饶了你, 下次你不许再去打架! 翠花训斥杏花道。 对,下次再打架, 得叫上我和二姐一起去! 荷花在一旁笑嘻嘻地帮腔。 翠花又气又乐, 实在拿这两个妹妹没办法。 不过荷花说得对, 焦氏说那样的话, 要是让她听见了, 肯定揍得更狠! 看着翠花和杏花依然余怒未消的脸, 荷花脸上笑着, 心里却暗暗地想, 一定要想个法子, 好好整治一下这个焦氏! 这天吃过早饭, 周氏稍微收拾了一下, 就带着荷花出了门, 往之前住过的老屋走去。 杏花从老院那里回来之后, 提起过三房一家分家后就搬去老院住了, 周氏放心不下,就想过去看看。 田家一大家子人里头, 也就田大力和徐氏两口子跟他们走得近一些, 当初他们被赶出来的时候, 田大力和徐氏没少帮衬他们。 他三叔,他三婶, 你们在家吗? 周氏站在院子外头, 冲里头喊道。 趁着周氏叫人的功夫, 荷花打量了一下这个自己曾经住过的小院子。 因为几十年没有好好修补过了, 年后又被大雪压塌过, 只见这院子墙面破败, 屋子也东倒西歪的, 要不是院子里还有三两只鸡鸭, 还真看不出来有人住在里面。 三金闻声走了出来, 看清是他们就憨憨地笑了: 二大娘,荷花,是你们呀。 然后又冲屋里喊道: 娘, 是二大娘她们来了! 荷花推开低矮的篱笆门, 扶着周氏走了进去。 三哥! 她对这位三哥还是挺喜欢的, 见了面就甜甜地叫道。 哎,荷花快跟二大娘进屋, 我给你们拿果子吃去。 三金笑着往仓房走去。 毕竟曾经在这里住过一个月, 荷花对老屋还是挺熟悉的, 和周氏熟门熟路地就进屋了。 二嫂来了,快坐下说话。 徐氏放下手里的针线活, 起身热情地让座。 荷花看了看屋子, 只见之前塌掉的房顶被简单修葺了一下, 用两根粗木头重新支了起来, 总算收拾得能住人了, 只是本来就不大的屋子又多了两根柱子, 显得更昏暗狭窄了。 周氏坐在炕沿上, 徐氏就问道: 二嫂, 我听说你有身子了, 是真的吗? 前几天老院闹出那么大的动静, 周氏怀了身孕的事情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小田村, 徐氏自然也听说了。 周氏脸上微微一红, 嗯了一声。 徐氏的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这可太好了! 二嫂你可真是个有福气的。 女人一说起怀孕和生孩子的事, 那是滔滔不绝,徐氏也是如此, 毕竟她的两个儿子都十来岁了, 想要再过一次当娘亲的希望是越来越渺茫了, 所以对周氏肚子里的孩子是格外关心, 说了不少关于生养孩子的事。 周氏见她只是跟自己聊家常, 却半句不提自家的情形, 忍不住问道: 他三婶, 我前儿才听说你们搬到这儿来了, 是咋回事啊,日子过得咋样啊? 看到周氏一脸关切的样子, 徐氏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些。 我们还过得去,既然分了家, 自然就要分出来单过, 家里的情形, 二嫂你也是清楚的, 也不必多说什么了。 周氏知道徐氏虽然出身农家, 骨子里却有几分傲气, 绝不是大房和四房那种厚颜无耻的人。 再想起杏花回来学的那些话, 说蒋氏和焦氏在家天天又是吵闹又是打架的, 周氏也能猜到几分。 幸好杏花留了心眼, 没把焦氏那些话说出来, 只把这番热闹当笑话讲给周氏听了, 周氏也没往其他地方想。 周氏看了看房间, 见只有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具, 徐氏和孩子身上的衣裳也是旧的, 心里不禁多了几分不忍。 好在你们还分了几亩地, 你家人不多, 三金和四九也是能出力的大孩子了, 这日子慢慢熬着, 总会变好的。 一番话说得徐氏脸上露出了几分笑容: 二嫂说的对, 再说这日子虽然清苦些, 却落得耳根清净, 再过几年俩孩子娶了媳妇, 就好过了。 这时三金拿了一盆洗干净的果子进了屋: 二大娘,荷花, 这时前几天我上山摘的山果, 你们多吃点儿。 周氏是有身子的人, 这头几个月反应严重, 正胃口不好, 见了这新鲜的山果子, 不由得就伸手拿了一个。 这果子又脆又甜, 还挺好吃。 周氏尝了味道就停不下来了, 一个接一个的吃着。 荷花知道周氏不是那种见便宜就占的人, 这会儿吃了好几个果子, 可见是真喜欢吃。 荷花也拿了一个沾着水珠的果子, 才咬了一口, 眼泪立马就下来了。 娘,这果子也太酸了, 你咋能吃进去的呢? 她使劲眨着眼睛忍住眼泪, 酸得小脸都皱起来了。 周氏奇怪地拿起一个, 又咬了一大口, 边吃边说道: 我吃着不酸哪, 还挺甜的。 这时徐氏抿嘴笑道: 酸儿辣女,二嫂, 你这一回啊, 指定能生儿子了! 虽然知道她说的只是寻常的吉利话, 周氏还是不禁微微笑了。 荷花看周氏吃个没完, 就问三金: 三哥, 你家还有这种果子吗? 我想跟你买点儿, 给我娘吃。 不等三金说话,徐氏就忙道: 都是一家人, 说什么买不买的。三金, 去把剩下的果子拿来, 都给你二大娘拿回去。 周氏不好意思地说道: 这哪行, 还连吃带拿的 徐氏笑道: 左右不过是孩子在山上采的野果子, 又不费什么钱, 二嫂喜欢吃就都拿去。 不用她再催,三金早就跑出去, 一会儿的功夫就提过来小半筐的山果。 就这些了, 一会儿我给你们家送去。 周氏有身子不能劳累, 荷花年纪又小, 三金理所当然地认为, 应该自己把果子送到荷花家。 看着三金憨厚的脸, 周氏不禁一阵感动,便问道: 三金和四九在家干啥呢? 这村里的半大孩子, 大部分时间都是帮家里干活, 这年头可没什么义务教育, 读书那是极少数的幸运儿才能做的事。 果然就听徐氏说道: 能干啥? 左右不过就是瞎玩呗, 摘个果子挖点野菜, 劈劈柴啥的。 四九今天跟他爹去河边了, 没在家。 东北冬天长, 村里人得预备很多干货和柴火, 留着过冬天的时候用。 荷花看见三金就想起在村塾里上学的那些孩子, 忍不住问道: 三哥四哥咋不去上村塾呢? 我看里头有不少他们这么大的孩子呢! 一句话出口, 徐氏和三金的脸色都黯淡了下来。 上啥村塾啊? 家里也没那个闲钱供他们读书, 再说三金都十三了, 再过三四年就要说媳妇了, 还念啥书? 荷花愣愣地听着, 看着在一旁低头不语的三金, 心里感慨万千。 同样是孩子, 差距咋就这么大呢? 这时三金忽然抬头说道: 娘, 要不咱让四九去读书吧, 我 我会使劲儿干活, 供四九读书的! 一番话说得屋子里的人都愣住了, 徐氏望着三金的脸, 顿了片刻才说道: 你这孩子说啥话呢? 四九都十岁了, 还读啥书啊? 三金的脸憋得通红,急忙说道: 娘,四九肯定是块读书的料, 娘不知道, 他没事儿就去村塾外头站着, 听里头的学生读书, 他会背好多书呢! 看得出来, 这番话在三金的心里憋了很久了, 借这个机会才说出来。 徐氏还是头一次听见小儿子居然这样想读书, 听着听着眼眶就红了。 三金,你年纪还小不懂事, 这读书可不是咱能读得起的 徐氏又何尝不想让儿子读书? 就像大房的一鸣, 打小就进了村塾念书, 可是田家全家也就只能供得起那么一个。 他们如今刚刚分出来,糊口都勉强, 哪有能力再去供一个读书的孩子啊? 三金语无伦次地说道: 娘, 我能砍柴, 我还能摘果子挖野菜卖, 我能干很多活, 娘我求你了, 你让四九去读书吧! 看到他这样真心实意地恳求, 一旁的周氏都不禁湿了眼眶。 弟妹, 我看着四九那孩子是个聪明伶俐的, 要依着三金这么说, 这可是个读书的好苗子啊。 可是 徐氏犹豫着, 一副左右为难的样子, 这一个月的束修我们都出不起, 更何况是其他的钱 大房的田一鸣就是在村塾里读书的, 徐氏很清楚读书的费用有多高, 绝不是他们一家能承受得起的。 三金还在苦苦地恳求: 娘, 你就答应了吧, 四九是真的很想读书, 他只是不敢跟娘说 家里这个情形, 懂事的孩子谁会吵着要去读书啊? 荷花再也听不下去了, 她想了想,说道: 三婶也不用把读书的事想得那么难, 咱们村塾一个月的束修是五十文, 不过我听吴明说, 先生和师娘都是很好的人, 有的人家穷得交不起束修, 就逢年过节的送点儿鸡蛋啊干货啊什么的, 先生也就当这些东西是束修了。 还有纸笔这一块, 平时节省着用也用不了多少, 再说初学写字的时候, 都是用沙盘练字, 暂时也用不上笔墨纸砚的, 所以也不用提前预备。 吴明就在村塾里读书, 荷花对这些情况还是很了解的。 徐氏听到荷花这番话, 眼底燃起一抹希望的光芒, 随即很快又暗了下去。 那 还有书呢?我听说, 那些书可是很贵的。 她记得田一鸣买的那些书, 才寥寥几本就好几两银子, 平时宝贝得很, 旁人连碰都不许碰的。 荷花笑了: 一开始读书的时候也不用买什么书, 无非就是千字文三字经之类的, 再说我家也有几本书啊, 让四九来借着看就行, 实在需要的话,就自己抄一本, 用着也是一样的。 徐氏知道吴明也是读书的, 荷花这番许诺应该不是假的。 她颇为心动,可是思前想后的, 还是觉得犹豫。 荷花便转过头问三金: 三哥, 你平时上山都做什么啊? 三金挠挠头,说道: 就是挖野菜砍柴呗, 看见野果子就摘点儿,对了, 二大娘爱吃这种果子的话, 回头我再采点,给你们送去。 荷花笑眯眯地说道: 那山里头的事,你熟悉不? 三金不知道荷花为什么要这么问, 就照实回答: 咋不熟呢? 附近几座山我都转遍了, 熟得很。 这山里的孩子,尤其是男孩子, 哪有不上山的, 除了冬天封山的时候, 倒是有大半年都在山上玩的。 荷花点点头,向徐氏说道: 三婶, 要不你让三金给我们一起上山吧, 人多也好搭个伴, 到时候让我爹教三金打点野鸡啊兔子什么的, 也能换点儿钱。 她进山这么多次, 知道山里物产十分丰富, 经常会有采了好多东西却带不回来的时候, 看三金身子骨挺壮实的, 她就想带他一起进山了, 也能搭把手。 她不是烂好人, 三房一家帮了他们家多少, 她虽然不说, 却都看在眼里。 如今她家过得好了, 村里人对他们的态度也都有了不少改变, 可是荷花却不以为然, 自古就是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在她家最艰难的时候, 只有三房和庆婶她们帮过自己, 这些好处她都牢牢记着。 所以看三房如今过得不好, 她就想伸手帮一把了。 徐氏听到荷花这样说, 不由得看了周氏一眼, 发现周氏并没有露出异样的神色, 心里不由得暗暗吃惊。 这半年来, 周氏早就习惯了家里什么事都由荷花做主, 如今怀了身孕, 更是当起了甩手掌柜, 所以家里的事基本都是荷花说了算。 徐氏也不傻, 知道二房这半年是过得越来越好了, 可却不知道是什么法子赚的钱, 她也不好细问。 人家赚钱自然有人家的法子, 要是自己硬去问, 不是要抢人家的财路吗? 可是看荷花这样子, 似乎不在意拉上自家一把, 她自然也知道, 荷花说要带三金上山打猎, 不过是个托词。 要是只凭着田大强打猎, 就能在短短的时间内赚这么多钱, 那二房早就发达了, 何必过了这么多年的苦日子? 徐氏想了想, 这对自家绝对是个极好的机会了, 一来三金能学到手艺也能赚钱, 二来四九也能上学了。 她只思索了片刻, 就做出了决定。 荷花,你说的可是真的? 要是真的, 那我们全家可是太感激你们了。 徐氏真诚地说道, 这打猎也是一门手艺, 三金年纪不小了, 也该学点儿本事了。 荷花笑道: 当然是真的! 我爹是个啥样的人, 三婶你还不知道吗, 他肯定会把自己的本事都教给三金的。 就田大强那个实诚劲儿, 不让他教都不行呢! 徐氏也笑了: 有他二大爷带着, 我还有啥不放心的? 几人说笑着, 就把这事儿给定了。 眼看要到吃饭的时辰了, 徐氏挽留了半天, 周氏和荷花还是坚持不肯留下。 如今三房正是艰难的日子, 就不给人添麻烦了。 三金提着装山果的篮子跟出来, 荷花扶着周氏出了门, 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破败的院子。 她相信,三房这样的好人, 日子也会过得越来越好的。 眼瞅着要到八月十五了, 荷花又忙碌了起来。 古代人很重视过节,尤其是中秋节, 讲究的是团团圆圆, 所以他们提前很久就开始准备了。 因为周氏怀孕还没过头三个月, 依然处于高度保护的阶段, 所以预备家里中秋节礼的事情自然就被荷花一手包揽了。 其他的礼还好说, 去七里铺买现成的就行, 关键是这个月饼, 这时候谁家要是月饼做得好, 那是给全家人都长脸的。 荷花琢磨了好几天, 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能出彩。 听说邻村有母牛刚下了牛犊子, 荷花大喜过望,立刻跑去邻村, 费了不少功夫才带了一小坛牛奶回来。 这时候没冰箱,牛奶搁不住, 她一回到家就开始做月饼。 把细糖和油混合在一起, 慢慢搅拌均匀, 然后再把十个鸡蛋打成蛋液, 把蛋液分三次, 一点一点和糖油混合在一起, 完全搅拌均匀后,再倒入牛奶, 继续搅拌至所有食材融合在一起。 接着拿过一个小细网筛子, 将面粉和淀粉筛入蛋液中, 继续搅拌成糊状。 然后升起火,把蛋奶糊隔水加热, 一边加热一边慢慢搅动, 直到最后成为金黄色的半凝固物, 这月饼馅才算是做完了。 把奶黄馅胚子放在一边放凉, 荷花就接着做月饼皮。 牛奶,细糖, 清油放在盆里一起混合均匀, 筛入糯米粉,粘米粉和淀粉,搅拌成糊状, 然后稍微搁置一会儿, 将笼屉布包在盆上头, 把盆放入开水锅里开始隔水蒸, 蒸了差不多小半个时辰,期间翻动几次, 面糊就成了细腻的一团。 在等面团放凉的过程中, 荷花舀了一碗淀粉, 放在锅里用小火慢慢焙着, 看淀粉微微发黄的时候就赶紧盛出来, 搁在一旁留着做糕粉。 材料都准备完毕, 接下来就是包月饼了。 面皮和奶黄馅都分成均匀的小块, 把面皮压平,放入馅料,收口捏紧。 然后在月饼模具里撒点儿糕粉, 包好的月饼放在里面压一压, 再磕出来, 就是一块漂亮的月饼了。 只见做好的月饼外皮是半透明的莹白色, 花纹并不繁复,十分的简洁大方, 这个图案是荷花选的, 她不太喜欢那些过于喜庆的图案, 所以就选了个简单的花样, 看着倒是不俗。 这是荷花第一次在古代做冰皮月饼, 因为各种条件限制, 她也不确定自己做的味道怎么样。 正好这时候吴明回来了, 荷花一见到他,赶紧叫他过来。 小明,你回来得正好, 快来帮我尝尝这月饼。 吴明走过来一看, 只见案板上都是面粉和各种材料, 荷花脸上也沾着面粉, 她却浑然不知, 还一个劲叫自己吃月饼。 吴明抬起手, 轻轻擦拭掉她脸上的粉。 你看你,做个月饼而已, 把自己弄成这样。 一边说着, 他一边接过了月饼, 才拿到手,他就愣住了, 这不是 冰皮月饼吗? 这回轮到荷花愣住了。 小明,你咋知道这是冰皮月饼? 荷花脸上的神情又是疑惑又是失望。 她还想着这古代东北没人见过冰皮月饼, 想要大展身手呢, 没想到第一个试吃的人就准确地叫出了月饼的名字。 难道是她想得不够周到, 这里早就有冰皮月饼了吗? 吴明不自然地抿了抿唇, 片刻之后才说道: 噢,这个 见过。 荷花何等聪明, 一听就知道是他之前见过的。 自从来到这里,家里人对吴明都很好, 怕他难过, 也不许家人再提起他以前的事情, 吴明也从不说, 可是偶尔还是能看到他露出这样复杂的神情。 荷花没有刨根究底地追问,反而笑道: 你见过就最好了, 快尝尝这味道怎么样? 吴明向她微微笑了笑, 把月饼放在嘴边, 小心地咬了一口。 荷花盯着他吃,心里七上八下的。 吴明慢慢地吃完,说道: 似乎没有以前吃过的那么甜, 不过也很好吃。 荷花松了口气,一边继续做月饼, 一边说道: 你是南方人, 自然喜欢吃甜的, 不知道我们这里的人都不爱吃甜的呢, 我是特意不想做的那么甜, 要不是口感太腻了,人家不一定喜欢。 荷花这么说着, 就想到众口难调这个词, 心想着一会儿再做个绿豆馅和红豆馅的, 凑成一盒子也好看。 荷花心里想着做月饼的事, 却没发觉吴明攥着那咬了一口的月饼, 怔怔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已经过中秋了啊, 不知道家里人都怎么样了 离上次吃月饼的时候, 早已是物是人非了。 不知不觉, 他已经离开家快一年了, 这一年他失去了很多, 却也收获了很多。 荷花自顾自说了半晌, 却发现吴明连句话都没说, 不由得回头去看他。 见他拿着月饼默默地思索着什么, 她就识趣地闭上了嘴。 她知道吴明是个有秘密的人, 他不想说, 她就尊重他的秘密。 现在这样的生活已经很好了, 她不想再有什么改变。 直到杏花从外头回来, 才打破了屋里的沉默。 呀,这是啥玩意儿啊, 咋这么好看呢? 杏花一看见吃的就两眼放光, 更别提是这么好看的冰皮月饼了。 看杏花伸手就要抓,荷花一叉腰, 怒道: 回来洗手了吗? 没洗手乱摸啥? 自打周氏怀孕, 荷花对家里的卫生情况是越发地重视, 命令全家人都养成勤洗手的好习惯。 杏花悻悻地缩回手, 一边舀水洗手,一边说道: 喊啥喊? 我瞅你一天比一天厉害了啊, 二姐都没你嗓门高了。 一句话提醒了荷花,荷花问道: 对了, 二姐哪去了, 咋没跟你一起回来呢? 二姐去河边洗衣服去了。 杏花快手快脚地洗了把脸, 边擦脸边说道: 哎, 荷花小明你俩听说没? 大田村那边山上有老虎呢! 老虎!? 荷花吓得手一哆嗦, 月饼差点儿没掉在案板上, 你咋知道这是冰皮月饼? 荷花脸上 的 我在河边的时候听人说的, 是有人亲眼看见的呢! 谁看见的?不是瞎传吧? 荷花半信半疑地问道。 虽然古代环境好,东北深山老林多, 可是这边周围聚集的村落也多, 山上咋会出现老虎呢? 杏花一提起八卦就津津有味: 才不是瞎传呢! 是大田村那边有人去山上砍柴, 看见老虎脚印了,有那么大 她比比划划的说了半天, 荷花听得又气又乐。 看见一个脚印就说有老虎, 指不定是谁瞎说的呢, 三姐你可别乱说了。 她说着就低头继续做月饼了。 杏花手支在灶台上, 一脸地神往。 要是亲眼看见老虎就好了, 听说老虎可威风了, 一吼起来的时候, 整座山都会晃呢! 荷花实在不想跟她进行动物科普, 索性不搭理。 杏花见没人理,就去问吴明: 小明,你说老虎是不是很厉害啊? 吴明想了想,说道: 我没见过老虎, 不过书上说:虎啸生风,龙腾云起。 虎能和龙相提并论, 想必是很厉害的。 他引经据典,让杏花听得两眼放光, 越发痴迷。 啥时候老虎要是来咱们小田村就好了 胡说啥呢? 荷花打断了她的话, 你以为老虎是咱村里人家养的猫啊? 那可是会吃人的猛兽! 要是来咱们村, 指不定祸害多少牲口呢! 这个三姐真是没正形, 咋会喜欢老虎呢? 杏花被说得撅起嘴, 满脸不高兴。 我就是没见过,想看看嘛。 看什么不好,非要看老虎! 荷花把盒子丢给她, 快别瞎琢磨了,来, 帮我把这些月饼装上, 回头还要预备节礼呢。 杏花嘟着嘴, 不情愿地干着手里的活。 她真的就只是看看老虎嘛, 要是老虎会吃人, 她就离得远远地看一眼呗, 有什么大不了的, 还要被妹妹一顿训! 这是荷花她们家分出来之后, 在外头过的第一个中秋节, 所以家里人都挺忙碌的。 因为周氏怀了身孕出门不方便, 各家的节礼都是田大强送去的, 这几天田大强天天早出晚归的, 总是喝得脸红扑扑的才回家。 往年他性子木讷,家里又穷, 自己除了打猎又没有别的手艺, 在村里也不过是普通人一个, 可现在呢, 家人住上了崭新的大房子, 都穿上新衣裳, 媳妇又怀了身孕, 一时间居然成了小田村炙手可热的红人。 再看田大强送来的这节礼, 旁的不说, 单说这冰皮馅饼就够让人眼前一亮的, 要不是家里富足, 谁有闲心费这么事儿做么精致的糕点啊? 所以村里人看见田大强都是笑脸相迎, 也不嫌弃他不爱说话了, 也不说他没儿子是绝户了, 都抢着拉他要请他喝酒。 等晚间回了家, 田大强就坐在周氏身边, 看着周氏还没显怀的肚子, 也不说话,就是嘿嘿傻笑, 这情形让荷花等几个看了忍俊不禁。 老爹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更何况是一连串的喜事呢? 送完村里的人, 田大强又特意抽出来一天, 去周氏的娘家去一趟, 荷花亲自准备了丰厚的礼物, 让田大强带去。 虽然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他们被赶出来的时候也不曾受过周氏娘家的帮助, 可到底是血浓于水的亲戚, 连田王氏那样的她都准备了中秋节礼, 更何况是姥姥家。 再说, 她也给周氏和田大强一个心理安慰, 让他们知道,养闺女不是没用的, 闺女照样贴心! 至于田峰和田宋氏, 那是吴明和荷花的授业恩师, 礼物自然更加丰厚。 一篮子的鸡蛋, 两条风干鱼两只猪腿, 荷花亲自做的四色糕点, 外加各色时鲜水果, 荷花和吴明两个都拿不动, 还是田大强带了他们一起去的。 起初田大强很是拘谨, 他没读过书, 在读书人面前有种很强烈的自卑感, 生怕被人看轻了。 可是田峰夫妻俩却十分温和, 丝毫没有任何看不起他的神情, 还跟他说起两个孩子的课业情况, 对两个孩子都是大加赞赏, 田大强这才慢慢放松了下来。 吴明这孩子,有天分又肯用功, 我这里的书啊, 都被他看得差不多了。 田峰提起这个令他骄傲的学生, 忍不住捻须微笑, 只怕再过几年, 我的学识也不能教导他了。 吴明听了,赶紧起身说道: 先生对学生的教诲, 学生永不敢忘。无论将来如何, 先生您永远是我的恩师。 田峰望着恭敬而真诚的吴明, 目露欣慰。 我并不是客套话,我看得出, 你是个有大志向的,将来绝非平庸之辈。 他点点头,语气笃定。 金麟岂是池中物,这个小山村, 是不可能容得下吴明的。 他想起一事,便说道: 依我看, 不如你明年就去参加县试 他话还没说完, 吴明却不知为何,忽然打断了他的话。 先生,学生年纪还小, 不想这么早就去县试。 田峰被他打断,不禁一怔。 相处这些日子以来, 吴明从来都是个懂规矩知分寸的孩子, 对他态度恭敬,进退有度, 何尝有过打断他说话的时候。 可看他脸上掩不住的焦灼, 田峰便收起微微的不悦,说道: 既如此,也就罢了。 吴明也知道自己打断先生的话不对, 解释般地说道: 学生觉得自己才识尚且不够, 还想多读几年。 田峰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 旁人不知,他却是知道的, 吴明这孩子的学识绝对不亚于任何人, 即使是之前一直在村塾里稳居第一的田一鸣, 也远远比不过他。 可是田一鸣都要去考秀才了, 吴明却还不肯去考童生。 他略一沉吟,说道: 你有这个心思,自然是好的, 反正你年纪小, 晚两三年也不碍什么。 田大强虽然听不大懂, 却也明白七八分意思, 看向吴明的目光不禁有些复杂。 这孩子虽然是寄居在他家的, 可是一家人都把他当成了自己的亲人, 想到他将来前程远大, 也就是要离开这里, 他心里就怪不是滋味的。 这样和和美美的日子,不知道还有多久。 寒暄了几句, 田大强就带着吴明和荷花告辞离去。 田宋氏收拾起他们带来的礼物, 揭开月饼盒子一看,不禁愣住了。 相公,你看这月饼 她拿起月饼盒子,递到田峰面前。 田峰一看也是微怔,脱口说道: 冰皮月饼! 田宋氏奇道: 相公怎么知道? 田峰说道: 我在京城的时候, 曾见过一次,印象颇为深刻, 只是无缘品尝。 田宋氏笑道: 那这些就留着自家吃, 也让爹娘和小娟他们尝尝新鲜。 田峰想了想,说道: 这月饼, 我猜定是荷花做的。 都是一个村子的, 谁不知道彼此的根底, 周氏只是个寻常村妇, 肯定不会做这样精致的糕点。 田宋氏也想明白了, 白皙的脸上露出几分与有荣焉。 这孩子就爱琢磨新鲜东西, 是个灵透的姑娘。 田峰捻须微笑: 往后让小娟多跟她在一起玩, 也能长长见识。 田宋氏想起了却露出几分愁容: 说起小娟,唉, 都是一样的学生,荷花读书认字, 可比她快多了。 田峰安慰道: 每个学生都有各自的不同, 小娟还小,也不要强求了, 大不了往后你多费心些。 有我们这样爹娘, 还担心小娟会教不好吗? 田宋氏想想也是这么回事, 便放下心来, 把东西都收拾起来。 却说这边, 刚刚被田峰夫妻俩夸过的荷花, 正在家里皱着眉头,对着桌子运气。 这古代的毛笔太难用了, 要悬着胳膊还要控制力度, 一不小心就在纸上落下一个大黑疙瘩。 平日里她看吴明提笔写字很容易啊, 为什么自己就总是用着不习惯呢? 荷花前世就是个倔强的人, 重活一辈子也没改了这个脾气, 她用不惯毛笔, 就让自己多练习, 非要让自己能达到运笔如飞的熟练地步。 吴明在书桌的另一面写完了一张大字, 抬眼就看见荷花捏着笔, 皱着眉,咬着牙, 一副恶狠狠的模样。 看她这样,吴明忍不住笑了。 荷花,你这是练字呢, 还是打架呢? 听到他带着笑意的声音, 荷花索性把毛笔一撂,不写了。 我觉着啊,练字比打架累多了, 我还不如去打架呢! 荷花坐在凳子上, 气呼呼地翻着书。 她知道自己也就是抱怨几句, 要不了一会儿还是会拿起毛笔练字, 可是心里憋着这股火太难受了。 吴明走过来, 看了看她面前的纸, 不禁微微笑了。 字写得还可以, 就是力度没控制好,来, 我给你示范一下。 他拿起毛笔, 在砚台里抿了抿笔尖上的墨汁, 塞在荷花手里。 他握着荷花的手腕, 手把手地教她写: 你看, 就是这样,轻轻地落笔, 手腕这样一抖 荷花感觉到耳后传来他似有若无的呼吸, 吹在她头发丝儿上, 只觉得痒痒的。 她别扭地避开头, 抬眼看向吴明,刚要说话, 却忽然愣住了。 秋日的阳光洒落在他肩膀上, 越发映得他眉目清朗,气质淡然, 荷花看在眼里, 到嘴边的话就变了。 咦,小明,你是不是长高了? 成天生活在一起, 她倒是没注意过, 现在吴明站在她身边她才发觉, 曾经那个比她矮半头的男孩, 如今已经跟她一般高了。 吴明一怔, 迎向荷花清澈的眼睛, 才意识到两人离得太近了。 他下意识地倒退了半步, 跟荷花拉开距离。 嗯 你刚才说什么? 吴明定了定神,才问道。 荷花没注意到他的动作, 一边打量他一边满脸疑惑。 你什么时候长这么高了, 都快比我高了呢! 她抬手在两人的头顶上比量着, 心情顿时无比失落。 她前世是独生女, 今生又是家里最小的闺女, 好不容易有个弟弟可以过一把正太瘾, 没想到小正太长得比她还快。 吴明不知为什么忽然涨红了脸, 白皙的脸颊上露出几分尴尬的神色。 这 或许是病好了, 就长高了一点儿吧? 他顾左右而言他。 荷花想想也是, 这半年多家里的饮食一直不错, 在她的管理下, 全家饮食都是严格按照营养搭配来吃的, 不止吴明, 翠花和杏花也胖了不少, 显现出了少女的细腻水润。 连身子不好的周氏都怀了身孕了, 吴明长高一点儿也不算什么出奇的事。 荷花这么想着就把这事儿丢在了脑后, 又重新捡起了笔, 唉声叹气地练习了起来。 吴明看她练字练得满脸痛苦, 忍不住说道: 荷花,既然你不喜欢练字, 就不要练了,多辛苦啊。 他从小也是吃过练字的苦, 那时候家里的先生要求很严格, 夏练三伏,冬练三九, 让他小小年纪就练出一手好字, 可也因此吃了不少苦。 荷花头也不抬地说道: 不喜欢也要练啊, 要不然以后需要写字怎么办? 她可是有远大理想的, 认字只是基础,她还要读很多书, 还要写一手好字, 这些都不是投机取巧或者别人能代替的。 就像上次她在茶楼卖爆米花的方子, 幸好吴明会写字, 要不然买卖说不定就谈不成了。 这样的风险, 她不会再允许自己经历第二次。 吴明望着她倔强的样子,说道: 我可以替你写啊。 荷花一边费劲地写字,一边说道: 那怎么能行呢?你要读书, 以后还要考秀才考举人呢,再说, 你长大了还要娶媳妇, 咋能一直让你帮我写呢? 她歪着头, 欣赏着自己刚写的几个字, 抬眼就看见吴明微红的脸颊。 咋了, 一说娶媳妇还不好意思了? 荷花故意逗弄他, 你也有八九岁了吧, 最多十年, 你就该娶媳妇了呀。 古代人结婚早, 她现在倒也习惯了。 吴明的脸更红了, 他咬了咬嘴唇, 忽然抬起头。 荷花,我要跟你说件事儿 他话还没说完, 就听见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叫喊声。 娘,娘,你没事儿吧! 一听这声音是杏花的, 荷花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以最快的速度冲出了房间。 出了门就看见周氏坐在井边的地上, 脸色发白,捂着肚子直发呆, 一旁的杏花吓得都快哭出来了。 娘,你咋地了? 她吓坏了, 赶紧跑了过去把周氏扶了起来。 周氏回过神来,拍了拍胸口才说道: 没事, 我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 荷花听了心都提起来了, 赶紧问道: 娘,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肚子没事吧? 周氏摸了摸平坦的肚子, 脸色缓和了不少。 真没啥事, 就是没注意脚底绊了一下, 吓了一大跳。 杏花哭丧着脸: 都怪我, 没扶住娘 周氏见女儿难过,忍不住心疼地说道: 娘哪就有那么金贵了, 又不是头一次生孩子, 看把你们一个个急的。 荷花缓过来,沉了脸说道: 娘你咋说这话, 你咋就不金贵呢? 你要是有点啥事儿, 让爹和我们咋办呢? 说着又训杏花: 跟你都说了多少回了, 让你看着娘, 别让娘乱跑 这时周氏忽然哎呦了一声, 众人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了过去。 娘,你咋了,是不是哪儿疼了? 荷花都急坏了。 周氏却一脸喜色, 摸着肚子直乐。 不是疼,是 是这孩子动了 杏花和吴明还懵懵懂懂, 荷花却一下子就明白了。 这是第一次胎动吧? 难怪周氏会这么惊喜了。 周氏坐在小马扎上, 手放在肚子上, 隔了一会儿笑道: 他又动了! 还真是个调皮的。 周氏就想起之前怀几个孩子的情形, 欣喜地回忆着。 你们几个啊, 在娘肚子里就不一样, 你们大姐是个老实的, 怀她的时候就可听话了, 也没咋遭罪。你们二姐啊, 在我肚子里就不安分, 成天踢得我心慌慌的。还有杏花, 娘怀你的时候可能吃了, 酸菜炖粉条我一顿能吃一大盆, 为这没少挨你奶奶的骂 至于荷花嘛, 快生你的时候正赶上秋收, 我大着肚子还得下地干活, 那时候啊, 我最怕把你生在地垄上, 那该多丢人啊。 她看向荷花,满眼爱怜, 你这孩子就像是知道娘的心思似的, 白日里一点也不折腾人, 等秋收完了天也凉快了, 才生了荷花 听到周氏忆苦思甜, 荷花和杏花一时都听住了。 周氏很少一下子说这么多话, 她摸着肚子,感慨地说道: 如今这个啊,肯定是个淘气包, 才三个多月就踢我了。 你们几个可都没这么早就踢我呢。 荷花忽然想到一件事, 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对了娘,我听人说过, 要是怀的是小子, 动的就早, 闺女动得都晚呢! 她掐着指头算啊算的,说道, 娘, 指不定这回真的是弟弟呢! 提起儿子, 周氏的神色就变得黯淡了。 她勉强笑了笑,说道: 啥儿子不儿子的, 娘也活了这么大年纪了, 该看开的早就看开了, 再说娘有你们几个闺女就知足了, 再也不想别的啥了。 她是不敢想,怕希望太大, 失望会更大。 至于闺女还是儿子, 其实都是一样的, 她如此告诉自己。 这么一打岔, 吴明要说的事儿就没说成, 荷花沉浸在新生命日新月异的变化中, 完全忘了吴明要跟她说的话了。 看着欢欢喜喜的一家人, 吴明的眼底划过一抹黯色。 原来做娘这么不容易啊, 他想起自己的娘亲, 心情无比的沉重。 他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娘了, 他再也没有娘了 娘吃了那么多的苦, 却换来那样的结局, 老天为什么这样不公平呢? 既然老天不公, 那他就要凭自己的努力, 为娘洗刷冤屈,还娘一个清白! 明儿就是中秋节了, 该走的亲戚也走完了, 该送的礼也都送完了, 荷花总算松了口气, 开始为明天的中秋团圆宴做准备。 她在灶房里清点食材, 却发现家里的糖不多了, 最近月饼和各种糕点做的多, 提前买好的一大包糖竟然所剩无几。 她想着明儿团圆宴上要做一道糖醋鱼, 没糖可是不行的, 就包了几块糕点月饼, 想去庆婶家换点儿糖去。 她不愿意占人家便宜, 可是这点儿糖的事, 庆婶肯定不会要她的钱, 她索性就带几块糕点, 回头就说是给田福和小喜吃的。 她顶着午后的日头出了门, 才走了几步就被翠花叫住了。 荷花,这么热的天, 你干啥去啊? 荷花就照实答道: 家里没糖了, 我上庆婶家借点儿糖去。 翠花就拍了拍身上的衣裳, 也跟了出来。 正好我也想去庆婶家呢, 走,咱俩一起去。 姐妹俩走在村子里, 如今刚过秋收, 不少人家都在院子里晒麦子, 苞米和辣椒之类的也都串成一串串的挂在屋檐底下, 到处都是丰足喜乐的场景。 翠花和荷花一头走着, 一头跟村里人打着招呼, 今年是个丰收年,明儿又是中秋节了, 大家脸上都喜气洋洋的。 走了没多久, 就见迎面走过了一个妇人, 正东张西望地不知道在看什么。 荷花见是焦氏, 就想起来上次她和杏花打架的事, 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没了。 不止是她,翠花看到了焦氏, 脸色也沉了下来。 焦氏正闲着没事到处溜达, 抬眼就看见正虎视眈眈盯着自己的姐妹俩。 她被荷花姐妹的眼神盯得心里直打突, 嘴上却一点儿不服输。 瞅啥瞅啊? 才几天就连人都不会叫了啊? 有娘养没娘教的玩意儿! 焦氏一边骂骂咧咧的,一边想着, 自己才不怕这两个黄毛丫头呢, 别说她俩,就算是周氏, 当初在家里不也是由着自己欺负的么? 她怕啥怕? 荷花和翠花本就因为上次她诋毁周氏的事情耿耿于怀, 听她此刻又骂自己, 连娘也捎带上了, 姐俩的表情顿时更不好看了。 荷花摸了摸怀里的糕点, 忽然心生一计, 脸上就露出了招牌式的甜美微笑。 这不是老婶吗?老婶, 这不是刚才我俩顶着日头, 没瞅见你嘛!这么热的天, 你是要上哪儿去啊? 焦氏刚要说自己没啥事闲溜达, 想起家里的烦心事,就改口道: 我要上哪儿关你啥事? 去去去,死丫头片子,别挡道儿! 她见荷花冲自己笑, 越发得意了起来,哼, 这两个小丫头, 果然也是个欺软怕硬的, 看自己厉害就不敢吱声了。 翠花气得张嘴就要骂, 却被荷花拉住了。 荷花忍住心头那口恶气, 笑道: 噢, 那我们俩就不耽误老婶了, 老婶,我们先走了啊, 有时间上我家坐坐去! 看荷花她们俩转身走了, 焦氏冲她们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 谁要上你家去? 闹鬼的破屋子, 倒贴钱老娘都不去! 她想到房子, 就想起田王氏老两口撵他们四房出去的事, 越发烦躁起来,转身就要走。 这时, 她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哎呀妈呀! 她下意识回过头, 看见荷花身形一矮, 几乎就要跌到地上, 却被翠花眼疾手快地拉住。 你咋地了? 翠花见妹妹摔倒, 关切地问道。 荷花扭了扭脚踝,苦笑着说道: 一不留神没注意,差点儿崴了脚。 二姐我没事儿,咱走吧。 看姐妹俩相扶着远去, 焦氏低声咒骂了几句,刚要走, 却看见荷花刚刚站立的地方, 有一个小布包。 她本就是个爱贪小便宜的人, 既然看见了就赶紧一把抓在手中, 打开一看, 只见里面是三四块晶莹玲珑的小白饼, 散发着一股诱人的奶香味。 焦氏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她想起前几天听蒋氏显摆, 说二房送来的节礼有一盒子白皮月饼, 做得可精致了, 据说只有京城才有那么稀罕的月饼。 老两口疼大孙子, 那月饼都给了田一鸣, 他们四房连见都没见着。 焦氏回想着, 这布包肯定是刚才荷花崴脚的时候, 不小心掉的,这么说来, 这白饼十有八九就是那种稀罕的白皮月饼吧? 她没见过冰皮月饼, 实在拿不准,就捏起一块, 放在嘴里。 一股子奇异的香味直冲口腔, 细腻软糯的口感,香香甜甜的滋味, 让她欲罢不能, 一会儿的功夫就把那几块月饼吃了个精光。 直到吃完了, 她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巴, 才想起自己应该给五宝也留两块的。 她转念一想, 这月饼自家也不是没有, 是老两口偏心,才只给大房, 不给他们四房的, 五宝吃不着也不能怪她, 要怪就怪那个偏心的爷爷奶奶去。 这么想着,她也就心安理得了, 一边嘬着牙花子, 一边溜达着往回走。 哼,不给他们吃, 她这不也吃上了吗? 翠花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田家老院, 忍不住问荷花: 荷花, 那月饼咱都舍不得吃, 为啥要给她吃啊? 荷花笑嘻嘻地说道: 二姐你急啥?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两人去庆婶家借了糖回来, 等秋后的烈日下去,地上凉爽起来, 荷花就招呼上翠花, 溜溜达达地往田家老院那边去了。 远远地就看见焦氏站在院子里, 正阴沉着脸,往地上洒米糠。 吃吃吃,咋不吃死你们! 她一边恶狠狠地喂着鸡, 一边骂道。 每到这时候要做晚饭了, 蒋氏就要闹腾一场, 妯娌俩你推我我推你, 谁也不乐意做饭。 要不是找借口不做饭, 她才不会勤快地来喂鸡呢! 荷花就是瞅准了这个时候才过来的, 快走近院子的时候, 她装出一副焦灼的样子, 一溜小跑了过去。 老婶,老婶! 她趴在栅栏上, 冲焦氏直招手。 焦氏正没好气, 看见她过来只是撩了撩眼皮, 脚底下都没动弹。 喊啥喊?叫魂呢? 都这时候了, 你上这儿来干啥? 荷花满脸焦急地问道: 老婶儿, 我今天丢了一个小布包, 里面有几块月饼, 你瞧见了没? 焦氏一听见是这事儿, 心里头就发虚, 脸上却还装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 什么布包,什么月饼!我没看见! 她冷哼了一声, 狠狠地瞪了荷花一眼, 丢了东西还专门来问我, 你是啥意思啊, 当我是贼啊? 可不就你是贼嘛, 都亲眼看着你吃了月饼了。 荷花这么想着, 脸上却没有怒色, 反而越发慌张了。 不是,老婶,我不是那个意思。 其实那几块月饼吧, 丢了就丢了,也不值啥。 她叹了口气, 满脸真诚地跟焦氏解释, 就是我家住在后山那儿, 总是闹耗子, 那几块月饼是我特意拌了耗子药, 想要扔仓房里药耗子的, 要是丢了倒没啥, 要是被人吃了就麻烦了。 她一边说, 就看见焦氏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煞白。 荷花心里暗笑,嘴上却关切地问道: 老婶,你咋地了, 脸色咋那么不好看呢? 是不是累着了? 焦氏吓得嘴唇直哆嗦, 结结巴巴地胡乱应着: 嗯嗯,是 是累着了 她也顾不得跟荷花说啥, 扔下手里的笸箩就奔灶房去了。 她吃的月饼里头居然有耗子药, 哎呀妈呀, 这是要死人了啊! 正屋里的蒋氏远远地看见焦氏奔向了灶房, 忍不住往地上啐了一口。 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吧, 这娘们啥时候变这么勤快了? 妯娌俩天天为谁做饭吵架, 今天焦氏倒是乖觉, 居然主动进灶房了。 焦氏进了灶房就疯狂地翻找, 找出来一把绿豆, 洗都没洗就扔进了锅里, 又舀了一大锅水, 然后就拼命地扇火, 好让锅里的水快点儿开。 她真是吓得三魂丢了七魄, 彻底慌了手脚, 只记得绿豆水能解毒, 就赶紧着奔灶房来了。 偏生火又起得慢,她等不及, 就舀了一大瓢凉水咕嘟嘟灌了下去, 又拼命抠自己的嗓子眼, 想要把月饼吐出来。 可是都吃了这么半天的东西了, 哪还能吐得出来啊? 焦氏在灶房里急得团团转, 看见啥都像是能解毒的, 好不容易等到锅里的水开了, 她就一边煮着一边喝, 死死巴着灶台不松手。 蒋氏在正屋里等了半天, 焦氏却迟迟没把饭菜端上来, 饿得等不及,就去灶房一看, 只见灶房里头锅碗瓢盆洒了一地, 锅里煮着一大锅绿色的水, 焦氏正趴在锅边拼命喝水, 烫得咝咝哈哈的直咧嘴。 你这是干啥呢? 熬这玩意干啥? 咋还不做饭呢! 蒋氏气得要命, 伸手就过来夺她手里的水瓢。 焦氏哪里肯放,这个时候, 这一锅绿豆水就是她活命的唯一希望, 她怎么可能会放手? 姓蒋的, 我都快死了你还要来捣乱, 你是成心要我死啊! 焦氏死死巴着水瓢, 两人在争夺中, 滚烫的绿豆水洒了出来, 烫得蒋氏一下子缩回了手。 焦氏却心疼那洒在地上的绿豆水, 破口大骂起来: 你个死老娘们, 你是要我的命啊! 我跟你拼了我 蒋氏又气又恨, 两人在灶房里就厮打了起来。 到做饭的点儿不做饭, 在这儿瞎忙活啥呢, 你想饿死全家人啊? 你们一顿不吃能饿死吗? 这水不让我喝, 我就要死了! 你是不是失心疯了, 哎呀我的娘哎, 你打死我了! 打死你才好,你让我死, 我也不让你活! 两人边骂边打, 打得昏天暗地, 直到田大壮和田大志闻声赶过来, 才把两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拉扯开。 你们这是干啥玩意啊? 天天从早闹到晚, 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田大壮到底是大哥, 几句话就给两个女人震唬住了。 焦氏顺势坐在地上, 嚎啕大哭了起来。 你们是想逼死我啊,好, 我这就死给你们看! 我就算做了鬼, 也不放过你们一家人! 焦氏躺在地上, 双腿乱蹬,蹬得尘土飞扬。 田大志实在拉不起自己媳妇, 只能袖着手干瞪眼。 焦氏哭嚎了一会儿, 听见锅里水开了的咕嘟嘟的声音, 想起自己还没喝完的绿豆水, 一骨碌爬起来, 抢过水瓢又开始喝水了。 她喝的水太多, 肚子都撑得圆滚滚的, 一边发出难受的哭叫声, 一边还不住地往嘴里倒水, 实在喝不下去了就吐, 吐完了再喝。 看着她疯魔的样子, 众人都呆住了。 难道 焦氏真的得了失心疯吗? 荷花和翠花躲在院子外头, 竖着耳朵听着灶房那边的动静, 笑得肚子都快抽筋了。 这个混账女人,敢污蔑自己的娘, 叫她多遭点儿罪才好呢, 活该! 姐妹俩直到听够了, 才心满意足地回了家。 到了家天都擦黑了, 周氏看见她们顿时脸色一沉。 这么晚了,你们跑哪儿去了? 翠花正在兴头上, 就把捉弄焦氏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娘,你是没听见那动静, 那折腾的哟, 好像房顶都要炸开了! 周氏听了吓了一跳, 赶紧拉过了荷花。 你二姐说的是真的? 那几块月饼你真的下药了吗? 荷花嘻嘻一笑: 娘, 那咋可能啊? 我就是从家里随手拿了几块月饼, 上哪找耗子药去? 那你说的 周氏放下心来, 却还是半信半疑。 荷花得意地扬起下巴: 那是我瞎编的,吓唬她的! 周氏看着她得意洋洋的小模样儿, 一时间哭笑不得。 你呀,可真不让人省心。 她想教训女儿几句, 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只是无奈地摇摇头。 这闺女大了, 就越来越有自己的主意了, 她是管不了了, 还是别白费口舌了。 不过, 想起焦氏被整治的狼狈样子, 周氏还是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在田家被欺负了这么多年, 其中很多次就是因为焦氏挑拨的, 没想到今天荷花倒是帮他们一家出了一口恶气! 隔了几日,荷花就打听到, 那天焦氏喝了一大锅的绿豆水, 接下来就是上吐下泻, 折腾得起不来炕了, 连中秋节都没过好。 她听了只觉得大快人心, 谁叫这女人嘴欠, 居然还敢骂她娘, 敢欺负她的家人, 她就要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眼看着天气一天比一天凉爽下来, 秋收也基本完成了, 村里头家家户户都开始忙着储备过冬的食物和用品。 东北冬天长,气温低, 一到冬天大家就啥也干不了了, 所以要提前做好过冬的准备。 柴火是必不可少的,他们附近山林多, 山上的木柴随处都是, 村民们得了空儿就去背柴火, 家家院子里都有一座高高的柴垛子。 荷花家后头就是后山,这里僻静, 来的村民也少, 她们搜集柴草就更方便了, 不过几天的功夫就堆起了小山那么高的柴堆。 除了柴草还有食物, 荷花记得在现代的时候, 东北农村的食物已经很多样化了, 不过在古代,交通没那么发达, 这里的过冬食物主要还是苞米,白菜, 地瓜,土豆,大葱,辣椒之类的, 比较宽裕的人家会储备一些猪肉鱼肉之类的, 荷花也琢磨着应该多预备点儿, 要不然一冬天都啃着白菜萝卜, 她觉得一家人很有可能会变成兔子。 周氏过了头三个月, 现在胃口一天比一天好, 为了周氏和将来的弟弟妹妹, 她也得多准备点儿好吃的。 等过冬的柴草在院子里堆起了高高的一座山, 仓房里堆满了各种过冬的肉菜和粮食, 地窖里放满了白菜土豆和萝卜, 天气也渐渐冷了下来。 荷花看着后山飘飘散散的落叶, 心想着是该抓紧时间进山了。 因为大田村那头前不久传出山上有老虎的传言, 小田村的人也人心惶惶的, 就连进山捡木耳蘑菇都要搭伴走, 生怕哪个时运低的碰上了老虎, 那就惨了。 荷花也知道安全第一, 所以提前就跟田福和田三金都打过招呼了, 大家约了个日子, 准备一起进山。 到了约好的这一天, 荷花早早地就起来了, 她把各种工具和袋子都整理好, 放在一个小背筐里, 这个背筐还是她让田大强帮她编的, 背着又轻巧又方便,十分有用。 吃过了早饭, 周氏把提前预备好的干粮塞进荷花的背筐里, 又千叮咛万嘱咐一番, 才放田大强和荷花出了门。 黑风已经好久没进山了, 这回出来高兴得不得了, 摇头摆尾地跑前跑后。 天才蒙蒙亮, 田福和田三金已经等在村口了, 见田大强和荷花来了, 都上前打招呼。 三金哥,福子哥,你们等了半天了吧? 荷花略带歉疚地说道, 怪我没收拾好东西, 磨蹭了半天。 田福嘿嘿地憨笑: 没有啊, 我们也才刚到呢。 田三金也使劲地点头符合: 恩呢, 没等多久,二大爷, 咱现在就走啊? 田大强嗯了一声, 四个人一起往山里走去。 三金哥,我听说四九哥去村塾了? 荷花问道。 提起弟弟上学的事儿, 田三金脸上就是掩不住的笑意。 嗯哪,先生说四九挺聪明的, 也有些底子, 虽然年纪大了几岁, 可是也不算晚, 只要多用功些, 很快就能赶上村塾里的学业了。 荷花想着上次吴明提起的顾开元, 那个男子看起来都二十六七了, 不是也在村塾里头读书么, 四九才十岁, 的确不算上学晚了。 那就好, 我看着四九哥也是读书的料, 三金哥,要是四九哥要用啥书的, 就上我家来拿啊。 荷花热情地说道。 行,我回去就跟他说。 一行人闲聊着,脚步不停, 很快就到了山上。 荷花进山这么多次, 对附近的山里地形都很熟悉了, 哪里有草药, 哪里的草药可以留一阵子再挖, 她都记得差不离了。 选了一处地方, 她就招呼大家挖了起来。 东北的山上土壤肥沃, 各种植物长得又密又高, 荷花自己就挖过不少药材, 比如苦参,龙胆,防风,平贝母,威灵仙, 细辛,刺五加, 各种各样的都有, 都是东北的高产草药。 跟着她进山几次, 田大强和田福也积攒了不少经验, 一些常见的草药也能分辨了, 田三金还是新手, 荷花就指点了几处让他们先挖着, 自己则四处转悠。 因为附近已经来过几次了, 所以她也只是大致看看, 见没什么能入眼的东西, 也就准备折回去了。 刚走到一处草木稀少的山坡, 她就发现草地上长着几株细长的植物。 起初她以为只是普通的杂草, 也没在意,再往前走几步, 才发现这几棵草长的很奇怪。 只见这些草大约有半米高, 叶子细长, 叶上端是小小的紫色花朵, 一对一对地往上长, 乍一看还以为是野生的稻子。 荷花心头一动, 蹲下仔细地观察起来。 细长的茎,紫色的花骨朵, 好像是稳心草。 荷花不由得激动起来, 她小心地挖出来一根, 发现草的根部没有泥土, 越发确定了几分。 她上辈子见过这种草, 是爷爷他们村里的一位老大爷, 因为心脏不好, 就四处找人要买稳心草, 说稳心草泡酒,对心脏病有奇效, 她之所以记得是因为这种草非常罕见, 那位老大爷很久以后才好不容易花高价买到几棵, 得意地跟自己爷爷显摆, 她就好奇地去看了传说中的稳心草。 虽然那时候泡酒的是已经晾干的草, 但是这种草形状很有特点, 长的高高的而且通身很直挺, 还有就是那位爷爷说了很多关于稳心草的特征, 比如稳心草开的是紫色小花, 挖出来根茎上不会带泥土等等, 荷花那时候觉得很有意思就记住了。 荷花掰开一棵草, 沾了少许汁液, 小心地放在舌尖舔了舔, 顿时皱起了眉头。 没错,这就是稳心草, 稳心草最大的特点就是奇苦无比, 刚才荷花只是舔了一点点, 就觉得苦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荷花把背筐放下,拿出小铲子, 把附近的稳心草都挖了出来, 数了数差不多有三十多棵, 就捆成一堆放在了背筐里。 她也不确定这些稳心草值多少钱, 不过据说这种草药很稀有,物以稀为贵, 那价格应该也不会太低吧。 她整理好稳心草, 又在周围转了转, 又挖了一些苦参和刺五加等常见中药, 就回到田大强他们身边。 他们的收获也不错, 挖的各种草药约莫有快两百斤了, 荷花从中间挑出几根混杂其中的杂草, 大家就吃了些带来的干粮, 然后休息。 田三金惦记着学打猎的事, 一边吃饭一边向田大强请教, 田大强就跟他说了一些打猎的知识, 田福在一旁也跟着问了几句。 荷花闲来无事, 看田福和田三金相处的倒是很不错, 两人都是淳朴的农家少年, 田福也跟着田庆知道不少打猎的经验, 不住地跟田三金说着话。 看样子, 他们俩将来倒是能成为好朋友, 说不准就像田大强和田庆一样, 长大了可以一起进山打猎呢。 这天气变凉了, 晚上也就黑得早了, 吃过饭没多久, 田大强就催着荷花回去, 说是怕周氏在家担心。 荷花看看今天收获也算不少了, 就依言下了山。 一路上田三金抢着背东西, 荷花看他背了五六十斤的东西下山, 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心想着自己果然没看错人, 这个三堂哥还真是个心眼实在的少年。 想到这里她就说道: 三金哥, 过几天我们要去七里铺卖药材, 到时候你也一起去啊。 田三金一愣: 我?去七里铺? 荷花笑道: 是啊,我娘有身子, 不能拿东西, 我们家正缺人手呢。 田三金想到二房家里除了田大强就没有男丁, 吴明更是个小孩子呢, 于是就答应了下来。 行啊, 到时候你喊我一声就行。 荷花应了一声: 好啊,福子哥, 你也一起去啊, 七里铺可好玩了。 田三金正在兴头上,也撺掇道: 走啊, 一起去呗。 荷花家都是闺女, 他也想找个伴儿一起去逛逛呢。 田福有些受宠若惊, 挠着脑袋嘿嘿地笑: 嗯哪, 要是没事咱就一起去。 几人商量定了, 到荷花家把东西放下, 田福和田三金就回家去了。 荷花进了屋就叫道: 娘,娘! 哎,荷花回来啦。 周氏掀开门帘, 扶着腰走了出来。 她现在已经怀孕五个多月了, 肚子已经很明显的出怀了, 荷花赶紧迎上去扶住她。 娘, 你看我给你带回来啥好吃的了? 她扶周氏坐在凳子上, 笑嘻嘻地从袋子里翻出一堆柿子, 回来的路上正好看见几颗柿子树, 我就挑好的摘回来了。 周氏现在是孕中期, 正是能吃的时候, 山村里物质条件有限, 荷花无论看见什么吃的, 都想着给周氏带回来补充营养。 周氏看着乖巧孝顺的小女儿, 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家里啥吃的没有,柿子树那么高, 你摘这东西多危险啊, 下次可不许去了。 虽然是责备的话, 听起来却是满是关怀。 荷花笑着应了, 这时就看见杏花跑了出来。 啥吃的? 荷花你说带啥吃的回来了? 身为吃货,一听见有好吃的, 杏花第一个就坐不住了。 荷花看着她心急的样子忍不住好笑, 顺手把柿子塞进她怀里。 三姐来的正好, 把这些柿子收起来, 困个几天软和了, 好给娘吃。 杏花怀抱着一堆红彤彤的柿子, 笑得眯起了眼: 嗯哪。 荷花坐在周氏身边, 放松着劳累一天的小身板。 周氏看她带着几分疲惫的小脸, 心疼地说道: 荷花, 如今家里也不缺吃少喝的, 你也别太累着了。 说起来都是我这个娘没用 看周氏神情低落的样子, 荷花赶紧说道: 娘, 你看你说的这是啥话, 我不累, 天天在山里有吃又有玩的, 比在家里憋着好玩多了! 她这话也不全是安慰周氏, 现在有田大强还有田福田三金跟她上山, 重活根本不用她干, 她只需要监督和指导就行了。 靠着前世的经验, 她赚钱还是挺轻松的。 周氏可能是因为怀孕了, 情绪波动有点儿大, 看着才十岁的小闺女天天这么奔波劳碌, 实在是心里难受。 我听你爹说, 他这几个月也认识不少药材了, 要不就让他自己上山吧, 你多在家歇歇。 荷花哪里肯应, 别说她对田大强不放心, 再说山里那么多好东西, 就像一个天然的大宝藏, 只要肯劳动就满地都是银子, 她怎么舍得不去啊。 娘你就放心吧, 我不会累着自己的。 她挽着周氏的胳膊, 笑着说道, 我得多赚钱, 以后好供弟弟上学堂,娶媳妇呀! 看她调皮又懂事的样子, 周氏一时间哭笑不得。 自己还没嫁人呢, 就想着给弟弟娶媳妇了! 周氏点了点她的额头, 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对了,说起上学堂, 这些日子你怎么没去你师娘那儿了? 周氏想起这事儿,忙问道。 荷花的笑容淡了些,答道: 师娘病了,小娟跟我说, 叫我这些日子先不用过去了。 啊?好好的咋还病了呢? 荷花皱了皱眉头,说道: 听小娟说,师娘这也是老毛病了, 打小脾胃就弱, 一到天冷的时候就会犯。 可找大夫看过了? 周氏问道。 也不是啥大毛病, 就是胃口不好,吃不下东西, 就没什么精神, 大夫也说只能好生调养。 荷花一边说着,一边思忖着什么。 听起来师娘的病倒不是什么大病, 只是这小毛病也够恼人的, 俗话说人是铁饭是钢, 一顿不吃饿得慌, 田宋氏长期胃口不好, 身体肯定会受影响啊。 荷花想起之前她去村长家送豆芽, 田米氏说过师娘就想吃点儿清淡新鲜的, 心里有了个主意。 那边周氏还在嘱咐她: 说起来也是你的授业恩师, 你得了空儿记得去看看, 提点儿东西过去,也算是一番心意。 荷花点点头: 娘放心, 我这几天就寻个时间去看望师娘。 娘俩正聊着, 忽然听见黑风汪汪地叫了起来。 荷花一惊,还以为是来人了, 赶紧回头看去。 院子外头空荡荡的,哪有人影, 黑风正冲着鸡窝的方向叫个不停。 黑风! 荷花喝住黑风, 起身走了过去。 之前翻盖房子的时候, 也用石头垒了鸡窝, 盖得又大又深, 外头还特意圈了一小片地方, 供鸡鸭们活动。 因为重视家人的营养, 荷花时不时就会从集市上买回些鸡鸭来, 一边吃蛋方便, 一边隔几天就可以改善一下伙食, 如今家里养着二三十只鸡, 八九只鸭子,已经很有些规模了。 荷花走过去就看见鸡群中多了几个显眼的小动物, 黑风就是冲那几个陌生的小东西叫个不停。 荷花一看,不禁惊喜地说道: 是鹅?哪儿来的啊? 几个白色的半大鹅抻着脖子站在地上, 正冲着黑风怒目而视。 周氏也走过来了,笑道: 忘了跟你说了, 这几只鹅是你三婶家的。 这鹅崽还是今年开春的时候抓的, 当初分家的时候, 你大娘老婶他们嫌养鹅麻烦, 就分给你三婶了。 你三婶养了些日子, 这几只鹅越大越能吃, 家里三金四九又都没空儿打草喂鹅, 就不想养了, 我就带回咱家来了。 鹅可比鸡鸭能吃多了, 如今四九上了村塾, 三金又跟着荷花上山采药, 自然是没时间再养鹅了。 听了这话, 荷花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太好了, 这回咱家鸡鸭鹅可都全了。 农村里养鹅的不多, 一是养鹅麻烦, 二来鹅蛋也不如鸡蛋鸭蛋受欢迎, 所以很多人家都不养鹅。 荷花倒是觉得正好, 以前听说孕妇吃鹅蛋很有好处, 她正愁在集市里买不到鹅蛋, 没想到就有人把鹅送家里来了。 看这几只鹅也快长成了, 估计很快就可以下蛋了。 娘,我听人家说, 这鹅蛋对女人可好了, 要是有身子的时候多吃点儿鹅蛋, 能去掉胎毒, 生下来的孩子又健康又白嫩呢! 周氏听了眼前一亮: 真的? 这年头新生儿夭折率比较高, 很多小儿病用中医的说法就是胎里带来的毒, 要是鹅蛋能去胎毒, 那可就太好了。 我还能骗娘吗? 等这鹅下了蛋, 娘记得两三天吃一个, 保证能生个白白胖胖的小弟弟。 周氏听了直点头, 荷花把正跟鹅对峙的黑风赶走, 又进屋去叫杏花每天喂鸡鸭的时候多加点儿野菜和苞米面, 到时候下的蛋也更有营养。 只要是跟吃有关的任务, 交代给杏花就准没错。 几场秋雨下来, 天气一日比一日冷了起来, 荷花怕周氏和吴明着凉, 早早就叫家人烧起了炕。 这天下午吃过午饭, 外头就飘过来一层厚厚的乌云, 不一会儿竟然下起雪来。 荷花在热乎乎的炕头上坐着嗑瓜子, 瞅着外头的雪花零星地飘散起来, 就坐不住了。 娘,外头下雪了, 我去给小明送件衣裳。 她丢下手里的瓜子, 边说边跳下了炕。 虽然说吴明的病彻底好了, 可是家里人都养成了习惯, 格外注意不让他着凉。 周氏正在做小孩衣裳, 听了这话抬起头来, 见外头乌压压的云,忙说道: 你自己也多穿点儿, 别冻着了。 哎,娘我知道了。 荷花翻出一件薄棉袄穿上, 拿包袱皮包了一件吴明的小棉袄, 就出了门。 从暖融融的炕上下来, 一吹外头的冷风, 她不禁缩了缩脖子。 这天冷得可真够快的, 看来要不了一个月, 就该入冬了。 荷花顶着风袖着手往村塾走, 很快就走到了。 估计也是看外头下雪了, 今天村塾放学比往日要早, 荷花到的时候, 正好看见村塾的院门开了, 学子们三三两两走了出来。 等了好一会儿, 却没看到吴明出来, 院内却传来一阵高过一阵的嘈杂声。 荷花觉得不对劲, 索性推了门自己走了进去。 进了院子,吵闹声越发明显了。 你算个什么东西, 也敢在我们村子里撒野, 识相的话就快点儿滚! 就是, 别以为先生容你在这儿读书, 你就是个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了, 告诉你, 我们村塾可不要你这种来历不明的杂种! 听见里头骂的话越来越难听, 荷花心里一紧, 三步并作两步就进了教室。 只见房内两边各站着两伙人, 一边人正是吴明和四九等几个人, 另一边则人多势众, 为首的是田一鸣, 底下几个人正围着田一鸣冲吴明叫嚣。 还好这里是村塾,这些学生怕惹事, 只是站着叫骂,却没动手。 四九站在吴明身前, 气得涨红了脸。 你们说啥呢?吴明才多大, 你们就这么欺负他! 看我不告诉先生! 四九虽然上学才没多久, 却记得是荷花一家帮衬着才能上学, 自然要帮着吴明说话。 提起先生, 那边的气焰才弱了下去, 可是却依然瞪着吴明, 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田一鸣哼了一声, 一脸轻蔑地看着吴明: 小小年纪,不知道天高地厚, 我们也是替先生教训你! 他在村塾读书多年,年纪颇长, 学问又好, 村里的孩子们几乎都是奉承巴结他的, 忽然来了个吴明,年纪虽小, 学问却比他还要好, 短短的时间就让田峰十分看重, 竟然把田一鸣的风头都压过去了, 田一鸣对吴明早就看不顺眼了。 再加上田家分家的事, 虽然田一鸣不管那些内宅鸡毛蒜皮的事, 可是也没少听蒋氏在耳边絮叨, 想起是吴明导致一大家人的分裂, 也是怀恨在心。 今天好不容易有了这个机会, 他怎么可能放过, 一定要把吴明打压得死死的才肯罢休。 他这一开口, 学生们一下子找到了合适的理由, 立刻又喧声吵骂开了。 听见没? 我们可是替先生教训你的! 瞅你那小样儿, 只不过比我们多读了几本书, 就拿乔作势的, 你以为谁都惯着你啊? 别以为有先生撑腰, 你就了不起了,读书好有什么用? 还不是个没爹没娘的野杂种? 荷花见吴明白皙的脸涨得通红, 嘴唇却被牙齿咬得一片雪白, 却依然一句话都不说, 显然是在竭力忍耐。 他虽然年纪不大, 却知道这些人都是本村的孩子, 要是真闹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四九虽然一直在跟田一鸣他们对吵, 却寡不敌众,再说田一鸣毕竟是本家长兄, 他也不好说得太难听。 见他们落了下风, 对面的人骂得越发不堪入耳。 外头来的野崽子, 指不定是从哪来的呢? 说不定他爹是强盗小偷去坐大牢了, 他娘是青楼里卖肉的 满含恶意的话还没说完, 说话的人就哎呀一声, 捂着头蹲在了地上。 荷花实在气不过, 随手抄起桌上的砚台就丢了过去, 正好砸中了那小子的额头。 说啥玩意呢? 你再说一句试试! 女孩清脆的声音在房间里格外突兀,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了过去, 才发现荷花叉着腰站在门口, 冲着田一鸣等人怒目而视。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 双方不由得都愣住了。 被砸的小子晕头晕脑地站起身, 摸着额头满是粘腻, 不禁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 血,血 我要死啦!娘啊, 救命啊! 看着那小子顶着一头墨汁哭爹叫娘的样子, 跟刚才嚣张的模样判若两人, 不少人都憋不住笑了。 待回过神来,就有人冲荷花发难了。 这里是村塾, 你个丫头片子来干啥? 荷花脖子一梗,大声说道: 我来这儿跟你有啥关系? 村塾是你家开的? 先生和师娘都没说不让我来, 你凭啥管我? 搬出先生和师娘的名头, 对方瞬间就蔫了。 田一鸣听了她伶牙俐齿的辩驳, 不禁皱起眉头, 满脸厌恶地打量着荷花。 这就是他二叔家的小闺女, 撺掇二叔二婶分家,跟长辈顶嘴, 小小年纪就跑去集上卖东西的荷花。 在田一鸣的脑袋里, 女人就应该在家里老老实实做针线做家务, 孝养长辈, 荷花这样的简直就是离经叛道。 荷花,这不是你来的地方, 赶紧出去! 自诩为田家长房长孙, 田一鸣向来是很注重身份和规矩的, 教导起弟弟妹妹来那是义不容辞。 只可惜荷花连爷爷奶奶都不怕, 更不用说他一个十七八岁的半大小子, 在荷花眼里, 田一鸣嘴上的黄毛还没褪尽呢! 就不出去,你能咋地? 荷花不但没听他的, 反而走到吴明身边, 挺直腰板站在他面前, 明摆着要跟田一鸣杠上了。 吴明望着一脸倔强地护在他身前的荷花, 表情十分复杂。 荷花 他低低地叫了一声, 荷花回头看了他一眼, 目光中满是鼓励。 一个乳臭未干的田一鸣而已, 怕他干啥? 你、你 田一鸣没想到荷花一点面子也不给自己留, 气得抬手指着她, 你个小丫头, 怎么这么不懂规矩? 村塾是先生授课的地方, 这里都是男学生, 什么时候有女子进来过? 虽然荷花年纪不大, 可是就这么直接闯到男人堆里, 在田一鸣看来实在是有伤风化。 啥叫规矩? 荷花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的话, 你这么大人了, 带着外人欺负自家弟弟妹妹, 这叫什么规矩? 谁是他哥哥? 我可没有他这样的弟弟! 田一鸣满是厌恶地瞪了吴明一眼。 四九不是你弟弟?我不是你妹妹? 荷花越说越大声, 一脸地理直气壮, 你还是我们大哥呢, 有你这么当哥哥的吗? 自家弟弟妹妹不照看也就算了, 还带人一起欺负我们, 咱们这就去找先生评评理, 有没有你这样当兄长的! 虽然田一鸣满腹才学, 却被荷花一通话骂得哑口无言。 本来就是嘛, 荷花和四九才十岁, 都是他的堂弟堂妹, 他一个十八岁的男子, 个子都比他们高一大截, 又比他们多读了那么多年书, 怎么能欺负他们呢? 见田一鸣不说话,荷花再接再厉, 又转向其他人。 还有你们,我们家里的事, 跟你们有啥关系? 一帮半大小子,不好好念书, 跟别人起哄架秧子,有意思吗? 你们爹娘辛辛苦苦供你们读书, 是让你们来这里欺负别人, 跟着闹事的?要是让先生知道, 还有你们好果子吃吗? 一番话说得众人面面相觑, 脸上都露出了几分胆怯。 虽然田峰不是个严厉的先生, 可是这年头尊师重道的观念深入人心, 要是先生真的动怒起来, 那可是谁都说不上话的。 荷花走上前去, 轻轻踢了那个还在地上哭的小子一脚。 得了得了, 不就是被砸了一下吗? 你脸上那不是血,都是墨汁, 这么大人了哭啥啊, 不嫌丢人啊? 那小子低头看了看手心, 果然是一片漆黑,忍不住破涕为笑。 我、我 我才不是害怕 他小声嘟囔着。 荷花才没空儿搭理他, 见众人都不吭声了, 就走到吴明身前。 小明,外头要下雪了, 我给你送了棉袄,赶紧穿上, 咱一块儿回家。 她说得很大声, 故意让屋里人都听见。 谁说吴明是个没爹没娘的, 她偏要让大家都知道, 她家就是吴明的家, 她就是吴明的坚实后盾。 刚才砸那小子一下也是杀鸡儆猴, 谁再敢欺负吴明, 田家三姐妹可不是好惹的。 没管脸上一阵红一阵青的田一鸣, 荷花帮吴明收拾好东西, 和四九等人一起出了教室。 等走的远了, 四九才满脸激动地开口: 荷花, 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真厉害! 看着四九满脸崇拜的样子, 荷花忍不住抿嘴笑了。 厉害啥啊?你们是读书人, 可别学我撒泼啊。 说完她转向一直没说话的吴明, 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起来。 小明, 他们这不是第一次欺负你了吧? 看那些学生嚣张的样子, 明显不是头一回说这种话了。 吴明咬了咬嘴唇,答非所问地说道: 我没事的。 既然要出人头地,就要忍常人不能忍, 这个道理他早就明白。 不过是被几个顽劣的村童欺辱而已, 算得了什么? 荷花看着他那表情, 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上次她来村塾的时候, 就觉得学生们提起吴明的表情不对劲, 她却没有往深处想。 想来也是,吴明年纪小,又是外来户, 再加上学问比他们好, 自然惹人嫉恨。 想起田一鸣那个可恶的样子, 荷花就气得牙根发痒。 小明,以后你不许忍气吞声, 真丢我的脸! 荷花推了吴明的肩膀一下, 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谁再欺负你, 你就骂回去。 要不然就回来告诉我, 我替你收拾他! 她这么泼辣的性子, 怎么就摊上这么一个软弱的正太弟弟? 吴明脸色变了变,皱眉说道: 谁用你帮我出头, 我才不用! 他是个堂堂男子汉好吗, 要是躲在荷花后面, 更被人嘲笑了。 不用我帮你出头, 你就挺起腰杆来啊, 凭啥要被人欺负! 荷花攥起小拳头怒吼。 我 吴明语塞。 四九赶紧打圆场: 好啦荷花, 吴明在村塾也不容易, 你就别骂他了。 还有你! 荷花满腔怒火无处发泄, 冲着四九就吼上了, 他小你也小啊? 就在那儿站着由着人家骂? 直接上去揍他们啊! 叫他们跟人打架?! 两个男孩子齐齐瞪大了眼睛, 这还是刚才口口声声告诉他们不要学她撒泼的荷花吗? 荷花气不过,小粉拳在空气中挥舞: 就那几个瘦了吧唧的小鸡仔, 要是我,上去一拳就放倒一个! 把他们的牙统统打掉! 看他们怎么骂! 瞅瞅那几个读书的小家伙吧, 个个只会动嘴皮子不敢动手, 挨了一砚台就倒在地上痛哭流涕, 这样的怂货还怕他干啥? 吴明和四九面面相觑, 从对方的眼中读到同样的想法。 以后不管做什么,千万不能惹小荷花! 这丫头简直就是个凶残的泼妇啊! 转眼又到了赶集的日子, 因为周氏的身子越来越沉重, 荷花就让翠花和杏花在家照顾娘亲, 自己跟着田大强等人去了七里铺。 来过这么多次, 荷花对七里铺早已熟悉了, 来了就直奔药铺。 药铺的伙计看见荷花就眉开眼笑: 荷花来啦, 这回又带什么好东西了? 顺子哥,近来可好? 医馆生意还不错吧? 荷花一边笑嘻嘻地寒暄, 一边让田大强等人把东西放下。 承蒙记挂,我们都好着呢! 伙计走过来, 看见荷花带着好几个年龄不同的男子进来, 小小年纪却是一副主事的样子, 也不禁乐了, 这是你哥哥? 以前没见过呢。 每次都是田大强和荷花来卖药材, 伙计是认得的, 却不认识田福和田三金。 这是我堂哥三金, 这是我爹的徒弟田福。三金哥, 福子哥,这是顺子哥,是这里的伙计, 为人最是热情厚道的。 荷花一边介绍, 一边还不忘顺嘴恭维伙计几句。 顺子跟三金和田福点点头,笑道: 哪里哪里,不过是个小伙计罢了。 寒暄过后, 荷花就把东西拿了出来。 今年山上的茯苓最好, 我们自家吃过几次了, 又是滋补又是干净,顺子哥你瞧瞧。 荷花说着把袋子打开, 这里还有刺五加,五味子,黄芪,党参 荷花报着药名, 又把收拾干净的药材给顺子看, 顺子依次看过,笑着直点头。 就知道荷花是个心细的, 每次把药材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省了我们好些事呢。 按照惯例,顺子验看过后, 又请了二掌柜出来验看, 和往常一样, 很痛快地就把药材收了。 二掌柜,我这里还有点儿东西, 劳烦您看看。 荷花跟着二掌柜进了后院, 把放在贴身口袋里的稳心草拿了出来, 这是我在山上挖的, 您看看。 二掌柜看见那一小把稳心草, 不由得眼睛一亮。 他没说话,先把东西接过来, 借着光亮处仔细看了看, 又捻了一小片叶子, 放在嘴里品了品。 跟荷花初次品尝的时候一样, 他的眉头立刻皱成了一团。 这可是稳心草啊, 是你从山上挖的? 二掌柜翻来覆去地看着, 一脸的惊喜。 听到二掌柜确凿的回答, 荷花悬着心才落了地。 是啊, 我看着像是稳心草, 不敢确定,就带过来请您瞧瞧。 荷花谦虚地说道。 二掌柜哈哈一笑: 你这丫头又说笑了, 这可是个稀罕东西, 从来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这稳心草都是野生的, 产量极少,外表又不起眼, 很容易被忽略过去, 所以每年都只能收到寥寥几根。 二掌柜看着荷花充满希冀的眼神, 沉吟了片刻,说道: 丫头, 我不瞒你, 这东西若是在京城或是府城, 怕是要卖到十两银子一根, 只怕还买不到呢。 可咱们这是小地界, 买这东西的人少, 我只能给你出到二两银子, 你看怎么样? 荷花听了心里不由得砰砰直跳, 又是有些惋惜,但是她很清楚, 古代的交通可不像现代这么发达, 就算京城买到一百两银子一根, 她也不可能为了几根药草跑去京城兜售。 她低头想了想,说道: 要不是二掌柜告诉我, 我哪知道这东西值多少银子? 就依您说的办吧。 一株能卖到二两银子, 也算不少了, 她向来不是得陇望蜀的人, 不求暴发,只求小富。 加上稳心草, 这次的药材卖了八十多两银子, 荷花怀里揣着一沓薄薄的银票, 走出了后院。 田大强几人正等在外头, 田大强还好, 知道荷花卖草药向来没什么差错的, 田三金和田福相比之下十分忐忑, 生怕这些日子的辛勤劳动付诸东流。 荷花出了后院, 迎上三人焦灼的眼神, 微微一笑。 爹,三金哥,福子哥, 事情都办完了, 咱们先去吃饭吧。 为了赶牛车, 大家一早上没吃饭就出了门, 如今日上三竿,早就饿了。 荷花想着有些日子没去看老姑一家了, 就让田大强带着他们去田芳家的面馆吃饭。 几个月没见, 永丰面馆的招牌换了, 名字还是那个, 配了个黑底金字的牌匾, 显得越发阔气。 旁边的铺子也被盘了下来, 两边铺子打通成了一家, 此刻快到午间饭口儿了, 大堂里宾客盈门, 桌子倒有一大半儿是坐了人的。 荷花仔细看着, 只见店铺上头除了主打的几种面, 又加了各色精品菜肴, 其中醒目的位置挂着三个稍大些的黑檀木小牌子, 挂着每日特价的菜品, 价格极为诱人。 店内柜台旁放着一张长条桌子, 上头放着十几种特色小菜, 立着一文钱一碟任意添加的价牌, 再加上堂中几个店小二来回穿梭, 噼里啪啦地介绍着店内特色, 大堂里格外的热闹。 荷花见了不由得暗暗点头, 看来老姑两口子也是个头脑精明的, 并没有拘泥于她之前的想法, 而是把菜品又增加了不少。 这样就算是有人见样儿学样儿也学不来。 毕竟每天十几种小菜和三种特价菜的大手笔, 不是所有酒楼都拿得出来的。 做到这样的规模, 田芳自然也不是当日那个忙里忙外的老板娘了, 荷花等人进店的时候并没有见到她, 荷花就捡了一张僻静的桌子坐了。 叫店小二过来点了菜, 荷花才说道: 三金哥,福子哥, 这些日子多亏了你们帮忙, 才有今日的收获, 两位哥哥都辛苦了。 她说的是实话, 就算山里遍地都是宝, 她这小身板也搬不动多少, 要不是有田三金和田福帮衬, 她也挖不到这么多的药材。 她拿出两个小荷包, 分给两人: 刚卖了药材, 这是两位哥哥的。 田三金和田福接了荷包, 捏了捏就发现里面是沉甸甸硬邦邦的一块, 顿时都是一脸惊讶。 虽然知道荷花不会亏待他们, 可是他们想着也就能分一二百文, 心里也就很满足了, 谁想到荷花一出手就是银子, 摸摸至少有四五两。 两人都是憨厚的少年, 接了银子就像是接了块烫手的山芋, 慌不迭地要塞回去。 荷花, 我们就是出了几下傻力气, 哪能要这么多,你快收回去。 他们本就是半大小子, 在集上都找不到活干的, 平日里也就是在家里打打下手, 在山上采点儿野果子抓个小兔子什么的, 谁想能赚这么多钱啊? 荷花不肯收,笑眯眯地说道: 两位哥哥不要, 是不是嫌少了啊? 两人哪里说得过荷花那张嘴, 憋红了脸只是摇头。 荷花便说道: 这钱是你们自己靠双手赚的, 有啥不能拿的?三金哥, 你快收着吧, 四九读书还有好多地方要用钱呢! 说到四九读书的事, 三金的神色就动摇了, 拿着荷包低下了头。 荷花又转向田福: 福子哥, 我们家落难的时候, 庆叔庆婶没少帮衬我们, 如今你又来帮我们干活, 给你点儿工钱还不应该吗? 你要是不收, 往后我有事可不敢求你家了。 田福涨红了脸, 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荷花这么小就这么能干, 他比荷花还大两岁呢, 可是还要靠荷花才能赚钱, 想到这里他心里就十分别扭。 这时田大强开口了: 你俩就收着吧, 帮人家犁地还要收工钱呢, 更何况进山里头干活, 你俩这些日子可是没少挨累。 那药材刚挖出来的时候都是又湿又重, 动不动就要背着百八十斤的麻袋走十几里山路, 其中有多辛苦, 田大强都看在眼里。 两人听了这话, 只好收了荷包。 荷花笑道: 两位哥哥好不容易来七里铺一趟, 一会儿可要好好逛逛, 荷包里还放了些零散铜钱, 你们想着给家里人买点儿啥吧。 山村里出来赶集一次不容易, 买点儿东西也是应该的。 两人一经提醒都想起来了, 各自盘算要给家人带些什么东西。 都是穷人家孩子,好不容易手里宽裕点儿, 脸上的气色都不由得高兴起来。 一会儿饭菜端上来,只见是红烧猪肘, 山鸡炒鲜菇,辣炒河虾, 红油蕨菜, 外加一大盆肉丸豆腐汤, 都是色香味俱全的。 众人难得下馆子, 又是饿了一上午的, 一会儿的功夫就吃了个盘底朝天, 个个儿吃的心满意足。 饭后,荷花付了帐, 跟田三金和田福说好一个时辰后来店里会和, 就去后院找田芳。 后院是厨房重地, 见来了生人就有人来问, 正好有老伙计认识荷花的, 赶紧进去通报,不一会儿的功夫, 荷花就见田芳快步走了出来。 人在哪儿呢?快带来我瞧瞧。 田芳一头走一头问, 抬头看见荷花,立刻笑容满面。 你个小没良心的, 好几个月都不来看老姑, 是不是把老姑都忘了? 田芳跟田大强打过招呼, 就一把拉过了荷花, 来, 让老姑瞅瞅。哟,几个月不见, 这丫头越发出挑了, 越来越像个大姑娘啦! 这半年多来, 在荷花的管理下, 家里吃得好穿得好, 尤其是不用挨骂受气, 荷花的个子如抽条的柳枝般蹿了起来, 皮肤也白嫩了不少。 老姑,你又拿我寻开心了。 荷花笑嘻嘻地说道, 你和老姑父身子都还好吧? 看店里生意不错, 可别累坏了身子。 田芳看到荷花十分开心,闻言大笑道: 赚钱还能嫌累呀?二哥,荷花, 你俩还没吃饭吧?来, 上里屋来, 我叫厨房给你们做点儿拿手菜, 我们这儿的红烧肘子可有名了! 荷花忙说道: 老姑别忙活了, 我们吃过了, 就在前头吃的。 红烧肘子也吃了,确实好吃。 田芳一愣,随即沉下了脸。 荷花你这是啥意思啊? 来老姑店里也不吱一声, 还自己去大堂吃饭? 你把老姑和老姑父当啥人了? 虽然生意做大了, 田芳的脾气却还是跟以前一样急躁, 听见荷花自己去吃饭顿时就急眼了。 荷花讪笑道: 这不是寻思老姑你们忙嘛 再忙还能少你一口吃的? 田芳是真生气了, 荷花, 你这是长大了翅膀硬了, 就把老姑当外人了是吧? 她可一直记得荷花的恩情, 自己这店是多亏了荷花出主意才盘活的, 如今做到这么大的规模, 荷花可是大功臣。 所以听荷花说自己在前面吃过了, 田芳是格外恼火。 荷花那张嘴在外头是油嘴滑舌, 面对田芳的怒火却无言以对, 只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自家亲爹。 田大强挠挠头,嘿嘿笑道: 芳儿啊, 你别生气了, 孩子这不也是为了你们着想么? 田芳虎着脸, 拉着荷花就走。 这事儿等会儿再跟你算账, 荷花你过来, 我正好有事要找你。 荷花不好拒绝,只好跟着进了屋。 进了里屋坐下, 早有伙计泡茶送进来, 又端来几盘糕点和干果。 见田芳脸上还带着几分余怒, 荷花赶紧凑过去,倒了茶水奉上, 又亲手剥了几颗核桃仁。 老姑你吃这个, 开店又熬身子又费脑子, 你可得好好补补啊。 看她讨好的模样, 田芳嘴角忍不住扬起一抹笑意。 补什么补? 你少气我几次就好了。 自己说着也忍不住笑了, 转向田大强问道, 二哥, 家里过得咋样? 二嫂身子挺好的吧? 都好,都好。 田大强憨笑着, 眉眼间全是满足。 田芳也看得出二哥家的日子确实是越过越好了, 不禁感慨道: 要说这人哪, 还是得好好过日子,只要踏实肯干, 就算一穷二白也能过上好日子, 就怕家里人不是一条心 田芳想起中秋节回去, 田家老宅里闹得鸡犬不宁的情形, 长长地叹了口气。 都是一家人,田芳也不怕闲话传出去, 就跟田大强和荷花说了起来。 自打正式分家, 三房田大力一家痛快地搬了出去, 四房两口子却无论如何也不肯走, 不但不搬家,还跟往常一样, 吃住全在家里, 该交的养老钱却一文没有, 弄得蒋氏怨声载道, 两个妯娌几乎反目成仇, 田大壮和田大志这哥俩也没少因此受气, 兄弟间的情分都淡了许多。 后来田大壮实在没办法, 就去找田根发理论, 又搬出村长来, 可是四房两口子无论怎样就是不搬, 索性耍起无赖来, 摆出一副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的架势。 都是亲兄弟, 田大壮也不好做得太过分, 何况田大志从小就是老两口娇惯了的, 还有个五宝天天在老头老太太面前撒娇讨巧, 上头有两个老的撑腰, 田大志更不肯搬了, 两口子天天啥活都不做, 饿了就自己去灶房寻吃的, 困了就回房睡觉, 其余时间就满街闲逛, 逢人便讲蒋氏的坏话, 把蒋氏气了个倒仰, 家里天天闹腾个不休。 上回田芳拎了节礼回去, 进屋就被蒋氏抢了锁进自家房中, 田芳岂是好欺负的, 跟蒋氏理论几句, 蒋氏就向她大倒苦水, 说家里东西只要不锁起来, 全都被焦氏两口子顺手牵羊拿走了, 连老两口都捞不着, 田芳听得满肚子火气却又没办法, 田王氏病得稀里糊涂,说话也是前言不搭后语, 说不上几句又是乱七八糟地骂起来, 田芳连水都没喝上一口, 就气鼓鼓地回家了。 荷花就喜欢听老宅的八卦, 在一旁喝着茶水嗑着瓜子, 听得津津有味。 田芳说了半天,喝口茶润润嗓子, 抬眼瞟见荷花笑眯眯的样子, 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伸手就给了她一记脑壳。 还当笑话听呢, 那可是你爷爷奶奶! 噢噢。 荷花立刻收敛笑容,正襟危坐, 摆出一副沉痛的表情, 她们咋能这样呢, 真是太不应该了! 明知道她是故意搞怪, 田芳还是忍不住扑哧乐了出来。 你呀 她点了点荷花的额头,欲言又止。 田根发和田王氏毕竟是她的亲爹娘, 她自己脱不开身, 倒有心想让二哥帮衬一下, 可是想到自家爹娘对二哥一家人的样子, 到嘴边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田大强低头想了半天,闷声说道: 芳儿, 你也别跟着上火了, 爹娘那边我会帮着照看的, 再说还有大哥大嫂呢。 荷花听田大强的意思又想揽事上身, 忙岔开话题: 爹, 咱给老姑带的东西呢, 赶紧拿出来。 田大强一经提醒,赶紧说道: 可不是咋地, 光顾说话了,这事儿都忘了。 说着就把口袋提了过来: 这是在咱山上挖的茯苓, 荷花自己琢磨做的什么茯苓糕, 说女子吃着最好了, 还有什么来着 看田大强笨嘴笨舌的样子, 荷花都替他着急, 就接过话来: 用滚水冲开了吃就行, 若是有牛奶子呢, 烧热了兑着吃就更好了, 很是滋补呢! 还有刺五加酒,是翠花酿的, 也是咱山上挖的, 都是挑的上好的留给自家人。 我记得老姑父上次说过, 要找这酒没找着呢! 荷花又加了一句。 看着那袋子沉沉的东西, 田芳面露感动。 东西不值多少, 可亲人关心的这份情却是难得的。 行,那我就收下了。 田芳拿了东西进屋, 不一会儿又提了袋子出来, 正好我也有东西要给二嫂捎回去, 我算着二嫂过完年就快生了, 这是我预备给小侄子的, 二哥你帮着带回去。 然后田芳又拿出一个匣子, 硬塞给荷花。 前不久你老姑父去县里, 买了不少头花啊脂粉什么的, 我都这年纪了还打扮什么, 索性给你们姐妹得了。听人说, 这可是县里最新鲜的花样子, 那些千金小姐们都戴这种花呢!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荷花虽小却也不例外, 抱着匣子笑得美滋滋的。 好嘞, 那我就替两个姐姐收下啦! 又闲聊了一会儿, 荷花算着时间差不多了,就起身告辞。 田芳苦留不住, 只好依依不舍地送到门外。 走到大门口, 田芳冷不丁拍了下额头。 哎呀,刚说有事找你的, 一下子又混忘了。荷花你过来, 我有话跟你说。 荷花看她郑重的样子, 有些不明所以, 只好跟了她走到一边。 田芳看了看不远处的田大强, 低声说道: 荷花, 前阵子有人来店里找你, 说是什么县里郑府的 荷花愣了片刻,才陡然想起来: 是那个郑小公子? 就是他! 田芳皱着眉头, 一脸担忧地看着荷花, 你跟老姑说, 你是不是惹上啥麻烦事了? 荷花哭笑不得: 老姑,你想哪儿去了? 我才多大的人, 能惹什么麻烦? 虽然这么说, 她也暗暗思忖了片刻, 怎么想也想不出郑如松为什么要找她。 是个什么人啊?找我什么事儿? 荷花问道。 是个小厮模样的人, 好像是上次跟在那个郑小公子身边的, 只说是来问问你在不在店里, 我问是什么事也不肯说。 田芳终究放心不下,叮嘱道, 荷花, 咱是小户人家,可别招惹那些高门大户, 稍有不慎就会招来祸事, 你记住没? 知道田芳是好意,荷花重重地点头: 老姑你放心,我记住了。 田芳又嘱咐了几句, 才把荷花送出去。 田三金和田福正好也回来了, 两人手里都提着不少东西, 脸上洋溢着喜色。 赚了钱给家人买东西, 这种满足感是很难描述的。 荷花却没这么高兴, 坐在牛车上想心事。 郑如松找她干什么呢?说起来, 她和郑如松也没什么交集啊? 想了半天想不出头绪, 她索性就把这个问题丢到脑后去了, 家里还有那么多事, 她哪有那么多功夫猜人家富贵公子的心思啊。 下了场秋雨, 天气就更凉了几分, 因为怕山路泥泞不好走, 荷花这天就没上山, 一早上吃完饭就钻进了灶屋里。 上次去七里铺, 她买了几样中药, 此刻都拿出来, 用小磨磨成了粉。 这年头没有电动搅拌机, 做点儿精细的东西都要靠纯手工, 起初荷花还觉得累得慌, 不过习惯之后, 倒觉得手工做出来的东西有种不一样的纯朴味道, 难怪到了科技发达的现代, 还有不少人喜欢手工制作的食物呢。 她把各种材料都磨成粉, 分别放在小碗里, 在案板上摆了一大堆。 杏花走进来看见这架势, 眼睛顿时就瞪大了。 荷花,又要做好吃的啊? 杏花一看见吃就两眼冒光。 荷花手上都是粉, 头也不抬地说道: 恩呢。 杏花凑过来: 要不要我给你帮忙? 她可不是个勤快的人, 主动提出帮忙那全是看在美食的面子上, 这样她就能第一个吃到好吃的了。 荷花哪里不清楚她的小心思, 忍不住笑道: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三姐你今天咋这么勤快呢? 杏花神色微赧: 瞅你这话说的, 好像我平时多懒似的。 有人主动打下手,荷花自然也不客气: 行啊, 那你把那边那几样给我拿过来。 杏花拿过两个碗, 看里面是一堆褐色的粉末, 还散发着阵阵药味, 不禁一愣。 这是啥?药粉吗? 嗯哪。 荷花手上不停, 边和面边说道, 那是党参。 杏花的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 我还以为做啥好吃的呢, 原来是药啊。 顿时兴趣大减。 看她不情不愿的样子, 荷花不禁笑了。 还没吃, 咋就知道不好吃呢? 这药味这么难闻,咋能好吃呢? 杏花想了想,纳闷地问道, 荷花, 你做这玩意干啥啊? 家里也没人生病啊, 荷花咋把药拿出来了? 荷花把各种粉末混合在一起, 慢慢地揉了起来,一边揉面, 一边回答杏花的问题。 这是给师娘做的, 师娘最近身子不好, 吃这个可以健脾胃,滋养身子。 杏花皱着眉头, 看着那些各种颜色的粉末, 一脸怀疑。 就这些东西,能当饭吃? 是啊,这叫药膳。 荷花指着那些粉末,依次解释道, 你看,这是党参,茯苓,白术,扁豆, 莲子肉,薏米,生山药,芡实,白米面,白糖, 江米面,有的是药,有的是食材, 混合在一起蒸成糕, 脾胃不好的人吃了这个, 对身子很有好处的。 杏花听着介绍到后面, 倒有不少是家里常吃的, 不由得信了一大半。 放了这么多东西, 那这个糕叫什么啊? 这叫八珍糕,是 荷花把揉好的面团放在一旁醒着, 拍了拍身上的面粉, 想说什么忙又忍住了。 这方子是她从现代学来的, 这八珍糕据说是乾隆日常吃的, 她想说这东西是皇上吃的, 忽然想起如今是明朝, 清朝的皇帝如今还不知道在哪个山沟里打猎呢。 杏花没注意她欲言又止, 只顾盯着那软糯的面团, 幻想着药膳的味道。 荷花把水烧上, 然后把醒好的面团拿出来, 揪成一小块一小块的, 放在木制的模具里压好, 放在锅里蒸。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 荷花就把锅盖掀开, 一阵热腾腾的蒸汽散开, 只见锅里的八珍糕已经变成了褐色, 小小巧巧的十分好看。 荷花用长筷子夹了一块出来, 放在碟子里, 递给一旁眼巴巴的杏花。 这 不是药吗?我能吃吗? 杏花问道。 看她想吃又不敢吃的样子, 荷花忍不住乐了: 咋不能吃啊, 都是食材, 就跟平时的糕点一样的。 杏花小心地吹了吹, 试探着咬了一小口。 咦,软软甜甜的,味道还不错。 这糕点里放了白糖, 盖住了不少药味, 吃着味道还挺好的。 杏花吃了一块还想吃, 荷花就捡了几块留出来, 其余的都放在篮子里。 出去瞅了瞅外头太阳已经出来了, 荷花就跟杏花打了个声招呼, 提着篮子出了门。 到了村长家, 荷花见田小娟正在院子里开鸡笼的门, 忙叫道: 小娟,小娟! 田小娟抬头见是荷花, 拍了拍身上走过来。 荷花来了啊,快进来。 一边说着,她一边拉开了院门。 好几天没来了,师娘咋样了? 荷花问道。 提起娘亲, 田小娟的脸上笼上一层愁云: 还那样儿, 成天也吃不了几口饭, 一点儿胃口也没有, 人也没啥精神。 荷花皱了皱眉: 可找大夫瞧过了? 看过了,也说是老毛病, 开了些调理的药, 说要慢慢养着呢。 刚刚娘喝了药,才躺下。 听说田宋氏已经歇下了, 荷花就停下了脚步。 小娟,我给师娘做了些糕点, 是听七里铺的老大夫说的方子, 都是调理脾胃的食材, 你让师娘吃几天看看。 她掀开篮子里头的布, 给小娟看, 这儿还有一小罐糖山楂, 是我在家没事儿的时候做的, 你和师娘留着当零嘴吃吧。 她记得山楂也是健脾胃的, 酸酸甜甜的味道也不错。 田小娟见篮子里摆着整整齐齐的八珍糕, 装糖山楂的罐子也是封得严严实实的, 一看就是用了心思的, 不禁十分感动。 荷花你手真巧, 我就不会做这些东西。 田小娟接过篮子,不住地道谢。 荷花笑了笑: 那我就不进去打扰师娘了, 等师娘身子好些我再来。 跟田小娟道别之后, 荷花就离开了村长家。 因为来的小路十分泥泞, 荷花回去就走了更平整的大路。 这路正好从村塾门口经过, 眼瞅着快中午了, 她就想着要不要去等吴明。 没想到吴明没等到, 却等到一个她不想见到的人。 迎面走过来一个身着青灰色长衫的年轻男子, 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看, 一边摇头晃脑地走着, 一边嘴里还念念有词的不知在说着什么。 看见对面的荷花, 田一鸣不禁皱了皱眉。 上次在村塾的事才过去没几天, 田一鸣正记仇呢。 荷花,你不在家好好呆着, 跑到这儿来干什么? 看看左右无人, 田一鸣停下脚步,冷声说道, 上次不是跟你说过了吗, 村塾不是你这个小丫头能来的地方, 赶紧回家去! 都十岁的姑娘了, 还穿着短襟衣衫, 头发随便扎着两个鬟, 一瞅就是个山村的野丫头, 怎么看也上不了台面。 你管我干什么? 反正不是来看你。 荷花翻了翻白眼, 很不客气地回了一句, 腿长在我自己身上, 我爱去哪就去哪, 要你管? 田一鸣没想到她张口就开怼, 一口恶气顿时堵在胸口。 我是你兄长, 怎么管不得你? 他说了这些还嫌不够, 又加了一句, 你以为我乐意管教你? 看看你这样子, 真是丢了我们田家的脸面。 荷花活了两世, 最讨厌的就是教条主义, 田一鸣居然顶着枪口冲上来, 那就别怪她不留情面了。 啥脸面?我这样咋了? 咋就给田家丢人了? 她小脸一扬, 咄咄逼人地追问道, 我又没偷鸡摸狗, 又没撒泼骂街,咋就丢人了? 你你 你这还不叫撒泼骂街? 论斗口, 田一鸣可绝对不是荷花的对手, 憋了片刻才大声说道, 我是你兄长, 教导你几句怎么了? 你看看你是什么态度, 可有半分教养? 荷花嗤笑道: 我好好地在路上走着, 你上来就劈头盖脸地教训我, 你这叫态度好,有教养? 兄长咋了, 我又没吃你家的米粮, 我爹娘还都活得好好的呢, 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 田一鸣张了张口, 硬是说不出一个字来, 半晌才挤出四个字: 无知村妇! 荷花冷笑一声: 读了这么多年书, 连个道理都说不清楚, 你还不如一个无知村妇呢! 田一鸣气得脸涨得通红, 拿书指着荷花, 哆嗦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荷花看了看日头, 也懒得跟他费口舌, 提脚就走了。 走了几步, 她想起一件事来, 又回头说道: 对了, 我得提醒你一句, 你还没考上秀才呢, 穿什么长衫? 拖得前后襟都是泥巴, 真是脏死了。 说着还嫌弃地捏了捏鼻子。 田一鸣低头一看, 果然长衫前后都溅满了泥点子, 村里牲畜多, 泥土里还掺合着不少牲畜粪便, 散发着阵阵臭气。 他慌忙抖了抖衣襟, 不料脚底不稳, 砰地一下滑倒在泥地里。 荷花见他在泥土里挣扎的样子, 又是慌张又是狼狈,忍不住哈哈大笑。 有辱斯文,真是有辱斯文呀! 她学着田一鸣文绉绉的语气, 嗲声嗲气地说了几句,便扬长而去。 田一鸣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 荷花早已去得远了。 本想训斥荷花几句, 不料自己反倒沾了一身的泥, 连手里的书本也弄脏了, 田一鸣简直气得要爆炸。 这个小丫头片子,真是气死个人了! 这日晚间,荷花正在灶屋生火做饭, 就见周氏扶着腰走了进来。 看她挺着肚子的别扭样, 荷花忙迎上去扶住她。 娘,不是跟你说了嘛, 没事儿别上这屋来, 烟熏火燎的,别呛着你。 荷花捡了个凳子,让周氏坐下。 周氏正处于孕中期, 肚子已经很明显了, 坐在矮凳子上也有些费力。 没事儿,哪里就这么娇惯了。 以前怀你们姐几个的时候, 还不是该干啥就干啥? 知道小闺女是心疼她, 周氏笑着安慰道。 一旁的翠花洗了个甜瓜递过来: 娘,饭还得一会儿能做好, 你先吃个瓜垫垫肚子。 有了身子的人容易饿, 翠花以为周氏是因为肚子饿了才来灶屋的。 周氏接了瓜,顺手放在一边, 看着忙碌的两个女儿, 思忖了片刻才开口。 荷花,我听说, 前儿你跟大房的一鸣吵起来了? 周氏看着一脸若无其事的荷花, 脸上露出几分忧色, 听村里人说, 你还把他推泥地里了, 抹了他一身泥巴, 有这回事吗? 翠花不知道这事儿, 听周氏这么说顿时瞪大了眼睛。 荷花,咋回事, 你还跟大哥打起来了? 在一起生活这么久, 翠花自然知道荷花是什么性子, 做出这样的事情也不觉得意外。 看两人惊诧的样子, 荷花忍不住噗哧笑出声来。 娘,二姐,你们咋听风就是雨的? 你们瞅瞅我这小身板, 能打得过田一鸣吗? 有没有搞错啊, 她这具身体如今才十岁, 就算这半年多长得结实了不少, 也不可能跟十八岁的田一鸣打架吧? 翠花一脸地似信不信: 那可难说, 大哥从小就没干过农活, 长得细胳膊细腿的, 虽然个子比你高, 未必就打得过你。 听翠花这么评价自己和田一鸣, 荷花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行了行了, 二姐你就别往我脸上贴金了。 她转向周氏,说道, 娘, 我前几天的确是跟他吵过嘴, 不过我可没动手, 他是说不过我, 气得直哆嗦, 才滑倒在泥地里的。 听了这话,周氏还没开口, 翠花早已笑倒了。 哈哈,你说这话我信。 就大哥那满嘴的之乎者也, 还真说不过你这张油嘴。 想到田一鸣被气得滑倒的狼狈样子, 翠花笑个不住。 周氏看着两个活宝似的女儿, 不住地叹气。 荷花,不是娘说你, 你没事儿招惹他做什么? 平日里你还劝娘少搀和那边的事, 怎么还管不住自个儿呢? 周氏语重心长地说道, 再说, 一鸣到底是你兄长,你们这么吵嘴, 不是让外人看笑话么? 荷花敛起笑容, 低头摘着手里的菜,一声不吭。 周氏不知道内情, 还以为是她逞一时口舌之快, 却不知道田一鸣又是怎么对待他们的。 周氏见她不开口, 还以为她是听进去了, 继续说道: 再说, 田一鸣往后可是要做官的, 咱们是他至亲, 就算不去奉承他, 总不该去得罪他, 你现在还小,不明白这些人情世故, 你记得娘的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古代人最崇拜的就是读书人, 要是谁家有人做了官, 那真是全族人的荣耀。 荷花想起田一鸣那个德性, 不禁撇了撇嘴。 娘,你当做官那么容易呢, 他读书还不如小明呢, 做什么官啊!再说了, 等他做了官, 还不知道是猴年马月的事呢, 怕他干啥? 周氏听了不禁皱眉, 合着自己半天的话都白说了。 要知道田一鸣可是田家老两口和大房的全部希望, 倾全家之力供了他这么多年, 去年又连续通过了县试和府试, 考上了童生, 田根发和田王氏更是把他当成了宝贝, 就等着明年考秀才了。 秀才这个名头在后世被恶搞得不像话, 在古代可是很有些实惠的, 比如可以减免家人的赋税和徭役, 见官可以不跪, 这可是十里八乡都要眼红羡慕的。 周氏本就是不愿惹事的人, 受了欺负也不会反抗, 所以一听说荷花得罪了前途无量的田一鸣, 顿时无比担忧。 荷花, 娘知道你一向是个有主意的, 可是你到底年纪小, 没吃过亏, 不懂这里的事, 要是以后田一鸣做了官 荷花冷笑着打断了她的话: 娘, 就他们那德性, 难道你还指望他做了官能照看咱们? 与其现在去讨好人家, 倒不如自己过好自己的日子呢! 别人不用说, 单一个蒋氏就不是好相处的, 田家老宅那种日子, 她是一天都不会过的。 别说田一鸣还没考上秀才, 就算往后中了举考上了进士当上了大官, 荷花也不会去腆着脸求田家大房的。 周氏看着荷花倔强的样子, 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孩子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 早就不是她能管得了的了。 周氏低头摸着肚子, 一时间无语。 翠花看着周氏难过的样子, 暗地捅了捅荷花, 故意大声责备道: 荷花, 你咋跟娘说话呢? 娘这不是也是为了你好么? 荷花也觉得自己话说得重了, 看周氏郁闷的神情不禁自悔失言, 忙笑道: 娘,是我说错话了, 娘别生气了。 翠花在一旁劝道: 娘你不知道, 荷花这也是气不过呢。 听人说, 大哥在村塾里读书不如小明, 成日撺掇学生们欺负小明, 荷花也是气急了才会跟他吵的。 周氏之前只是听人闲聊提起荷花和田一鸣吵架, 却不知道村塾里的事, 听到这里不由得惊讶起来。 啥?他都那么大人了, 还欺负小明? 吴明可是她当成亲生儿子疼的, 妇人心性,听到自家孩子受欺负, 感情立刻战胜了理智。 可不是嘛,娘你不知道, 小明在村塾里受了委屈, 回来也不肯说, 要不是我上次给他送棉衣, 都不知道他受欺负呢! 荷花添油加醋地说道, 这个田一鸣, 那么大年纪了不知道好好读书, 就知道挑拨离间, 就他这小心眼啊, 往后成不了大气候! 周氏听着倒觉得荷花的话也有几分道理, 想了想还是加了一句: 咱们都分出来了, 往后他什么样也跟咱没关系,荷花, 你只记得往后远着他就是了。 荷花点点头,应道: 娘放心, 我记住了。 娘几个又说了会儿闲话, 饭也做好了, 荷花去招呼大家吃饭。 饭桌上, 周氏想着荷花刚说过的话, 对吴明就格外的嘘寒问暖, 又给他夹了不少菜, 弄得吴明一时间不明所以。 小明啊,平日里读书累, 你多吃点儿啊, 看你最近都瘦了。 周氏给他夹了块肉, 满脸都是怜惜。 谢谢婶子。 可怜吴明摸不着头脑, 只好含糊应着。 荷花看了他迷茫的样子不禁暗笑, 被翠花在桌下狠狠踩了一脚, 差点儿没呛着。 咳咳 那啥, 娘别光顾着给他夹菜, 自己也多吃啊, 你还怀着小弟弟呢! 荷花赶紧给周氏夹菜,掩饰过去。 田大强看着一桌子孩子, 还有挺着大肚子的媳妇, 笑得十分满足。 老婆孩子热炕头,一家人和和气气的, 过得日子多好啊。 次日一早, 荷花照例睡得饱饱的才起来, 眼瞅着外头天光早已大亮, 她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 才下了炕。 还没穿上鞋, 她就听见外头有人叫道: 婶子好, 翠花姐好,荷花在家不? 在呢在呢。 翠花热络的声音响了起来, 小娟妹子进来坐会儿啊, 家里刚蒸的发糕, 我给你拿一块尝尝。 听见是田小娟来了, 荷花赶紧趿上鞋走了出来。 小娟,你咋来了? 她揉了揉眼睛,招呼道。 田小娟以前不敢进这个鬼宅, 不过见荷花她们住了大半年也没啥事, 心早已放下了大半, 今天找荷花又有事, 就顺势走了进来。 荷花,你这是才起来啊? 她看了看已经升高的太阳, 又看了看荷花睡眼惺忪的样子, 忍不住问道。 周氏笑道: 这丫头就喜欢睡懒觉, 反正家里也没啥事, 就由得她了。 翠花招呼田小娟坐在院子的小板凳上, 又捡了几块热腾腾的发糕给她。 快趁热吃吧, 我娘做的发糕可甜了。 翠花催促道。 因着田宋氏是荷花的师娘, 平日里对荷花又照看有加, 所以全家人对村长家都是非常感激的, 看见田小娟自然也分外热情。 荷花见田小娟坐在那里吃着, 一旁周氏和翠花和她闲聊着家常, 就不着急了, 她在门槛外头洗了把脸, 一边擦脸一边走了过去。 小娟,你这么早来找我, 可是有啥事啊? 她接过周氏递过来的木梳梳着头, 问道。 田小娟赶紧放下手里的发糕,说道: 是有点儿事 她看了看一旁的周氏和翠花, 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说道: 那啥, 上回你给我娘做的那什么糕, 可还有么? 毕竟上次是荷花做了送过去的, 这回她又上门来要, 实在是拉不下脸。 可是田宋氏吃了几天荷花送的糕, 果然胃口好了不少, 她也是怕耽搁了娘的病情, 才不得不来问的。 荷花停下了梳头的动作,忙说道: 你说八珍糕吗? 师娘吃了觉得怎么样? 她也不是很确定八珍糕会不会对田宋氏的病情有所帮助, 所以也没敢多做。 田小娟说道: 娘这两天觉得好些了, 之前一天不吃东西也不觉得饿, 今天早上起来就说饿, 还连喝了两碗粥呢。 只是你送那些糕已经吃完了, 所以我想 荷花看她似乎不好意思,便笑道: 师娘吃着有效果就好, 正好上次做完了还剩下不少面粉, 我一会儿就做了送过去。 田小娟忙道: 怎么好每次都麻烦你, 要不你告诉我怎么做, 我也学着做做。 田宋氏这病也是好些年了, 吃什么药也不见起色, 或是好一阵子以后又犯了, 好不容易有个方子有效, 她就想学会了, 往后做着也方便。 荷花爽快地答应了: 行啊, 等会儿我吃点儿东西,咱俩一起做。 周氏也笑道: 又不是啥大不了的事儿, 你娘对荷花这么好, 让她尽尽心也是应当的。 田小娟见荷花一口答应,心里十分感激。 那就太好了, 眼瞅着这天一天比一天冷了, 我怕娘这个冬天又不好过, 要是能调养一阵子, 说不准娘到了冬天就不用这么遭罪了。 翠花给她倒了碗热水端出来, 说道: 小娟真是个孝顺姑娘, 你娘是个有福气的。 田小娟微微红了脸: 婶子更有福气呢, 三个姐姐都是勤快又孝顺的, 荷花更是聪明, 我娘在家也是经常夸她呢。 跟荷花相比,她就逊色了好些, 虽然娘并不会因此责备她, 可是她却是很羡慕荷花的。 几人聊了会儿, 荷花这边已经吃完了早饭, 拉着田小娟进了灶屋。 上次的材料还剩了不少, 也省得现磨了, 荷花一边把各种材料拿出来, 一边跟田小娟介绍, 田小娟看着十几种粉末, 一时间头都晕了。 要用到这么多东西啊, 更别提还要把每一种材料都磨得细细的, 单是这功夫就要花费不少。 荷花知道她记不住, 又特意把材料和制作过程写在纸上给了田小娟, 还手把手地耐心地教了半天。 等八珍糕蒸好让田小娟带回去, 晌午饭点都过了。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田小娟, 荷花拍了拍身上的面粉, 想起田小娟说起天气一天比一天冷的话, 赶紧进了屋。 爹,娘,眼瞅着要入冬了, 我想趁着还没下雪, 去一趟深山里头。 荷花有这个想法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她知道, 东北老林子里的宝贝特别多, 这半年多她一直在外围转悠, 就算走得再远, 也能当天回家,可是她觉得, 不进一次真正的深山, 她根本就无缘见到真正的宝贝。 一听到她这个提议, 家里人顿时都吓坏了。 荷花,这可不行, 深山里头太危险了, 你才这么大点儿, 还是个孩子呢,可不能去深山。 周氏不等旁人说话,第一个表示反对。 正在劈柴的田大强放下手里的斧头, 看着荷花一脸惊诧。 去深山干啥? 那里头有熊瞎子和野猪呢, 弄不好可是会要人命的! 平日里胆大的翠花也皱紧了眉头: 去深山里头可不是闹着玩的,荷花, 你就听爹娘的吧。 杏花吃着爆米花,还不忘附和: 就是,咱家现在又不缺吃少穿的, 去深山干啥啊? 荷花知道家人肯定会反对, 就把想好的理由说了出来。 爹,娘,咱家虽然现在吃穿不愁, 可是到底没什么家底, 这万一要是有什么事儿, 连个过河的钱儿都没有。 她深吸了口气, 看着周氏说道, 这一冬天挖不到药材, 又没啥进项,咱家没有田地, 粮食都要拿银子来买。 而且过完年, 家里又要添人进口了, 手里宽裕些总是好的, 我小时候吃过的苦, 不想再让弟弟妹妹吃了。 她说了这话, 一家人就想起姐妹三人缺吃少穿的童年, 以及被迫卖掉的大姐梅花, 所有人都不吭声了。 荷花顿了顿,又放缓语气说道: 我也不想走远, 若是能找到好东西, 估计三五天就回来了。再说还有爹, 庆叔,三金哥,福子哥呢, 我们一群人一起去, 就算真的遇到老虎熊瞎子也不怕。 田大强和田庆都是有着丰富经验的猎人了, 再加上两个山里长大的半大小子, 安全系数大大增加。 周氏听荷花说三五天就能回来了, 想必也不会走很远, 神色不禁有所松动。 这孩子向来是个有主意的, 她既然说要进深山, 肯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田大强想了半天,说道: 荷花, 你要是非要去深山, 咱就去东边那个老林子吧, 走路一天也就到了, 那里我去过几次, 没遇到啥大野兽, 那里没啥人去, 应该有些好东西。 往年打不到猎物的时候, 他和田庆也曾去过那边, 熟悉山里的情形,会比较安全。 荷花听了这话就知道田大强也是动摇了, 毕竟是当爹的人, 只要有可能, 肯定是想把最好的东西给孩子的。 周氏看了看田大强, 又看了看荷花,忍不住说道: 要不然荷花你还是在家吧, 让你爹去就行了, 你还是个孩子, 在山上吃住是很苦的。 娘, 荷花哭笑不得, 我不去有啥用啊, 爹也不认得药材啊。 虽然跟荷花采药这么久, 田大强也勉强认得几种药材, 可是要是去挖寻常的东西, 又何必让田大强去深山老林呢? 家里附近几座山上就有不少了。 周氏看她跃跃欲试的样子, 不禁叹了口气。 你非要去就去吧, 只不过你们最多只能去三天, 千万要早去早回啊。 周氏满脸担忧。 往常田大强每次去山里打猎, 她都提心吊胆的, 时不时就会做噩梦, 这次又要带上荷花, 她就更担心了。 荷花知道她的心思, 又是信誓旦旦又是各种安慰的, 好不容易才把周氏的情绪安抚好。 没办法,怀孕的女人就是心思重, 孕妇的情绪是最容易波动的。 既然决定了, 荷花和田大强就开始着手准备, 去深山可不像在家里附近的山上转悠, 食物是必备的, 还要带上各种工具和行李药品等, 以应对山里各种突发情况。 荷花叫杏花去通知庆叔和田三金, 自己则寻个空子, 把翠花拉到一边。 二姐,这东西你收着。 她把一个小匣子塞给翠花, 低声说道。 这是啥玩意? 翠花条件反射地就想把匣子打开看看。 荷花忙压住她的手, 小声说道: 这是我卖药材攒的银子, 有八十两银票,还有一些散碎银两, 要是万一我们 能有啥事儿? 翠花听她说得郑重, 顿时竖起柳眉打断了她的话, 你和爹都给我好好的回来, 要不然看我咋收拾你! 荷花知道古代人出行前忌讳这些不好的说法, 就笑嘻嘻地打住了话头: 好好好, 我们肯定全须全尾地回来, 连根头发丝都不会少。好二姐, 这些银子是给娘和咱小弟弟存着的, 你可要看好了, 三姐成天就知道吃, 要是这银子放她手里啊, 估计她能把集市上所有的吃食都买回家。 翠花本来心情不大好, 被她几句话逗乐了。 少油嘴滑舌的哄人,有这力气, 不如留着明天爬山呢。 想着妹子这么小就要为了家人进深山, 翠花不由得一阵心疼, 明儿我起早蒸一锅馒头还有肉包子给你带上, 还有鱼干肉干啥的, 在山里头想着生了火再吃东西, 可别吃凉的坏了肚子, 水要煮开了才能喝, 别捡野菜蘑菇啥的吃, 万一有毒可就遭殃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要警醒着点儿 看翠花絮絮叨叨的样子, 荷花又是感动又是好笑。 二姐你放心吧, 我肯定会好好照看自己的, 我还要赚多多的银子, 给你和三姐办嫁妆呢! 翠花正忧心着, 被她说的顿时脸都红了。 你个贫嘴的丫头! 她重重地戳了一下荷花的额头, 又是羞又是气, 小小年纪, 成天嘴里说的都是啥, 也不怕人笑话! 荷花揉着额头,笑得眉眼弯弯。 笑话啥?我二姐这么漂亮, 到时候求亲的人得踏破咱家门槛子 她话还没说完就赶紧跑了, 还是被翠花追着打了几下。 你再说, 看我不撕了你那张嘴! 姐妹俩笑闹着, 不知不觉驱散了不少离别的愁绪。 到了晚间,吴明从村塾放学回来, 也听说了荷花要进深山的消息。 荷花,你真的要去深山里吗? 吃过晚饭, 吴明和荷花一起收拾碗筷的时候问道。 嗯。 荷花并不想跟吴明解释太多, 只是应了一声。 听了她确凿的回答, 吴明的脸上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你为什么要去深山呢, 那里很危险的。 他总是搞不清楚荷花的想法, 如今家里吃穿不愁, 为什么还偏偏要去深山里头冒险呢? 荷花抬起头, 抿了抿鬓边的碎发, 笑眯眯地看着吴明: 为了赚银子, 供你读书呗! 没想到会听到这个答案, 吴明顿时就愣住了。 我 难道家里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吗, 为了给他赚束修, 荷花还要去深山? 荷花见他当了真, 忍不住噗哧一下笑出了声。 傻小子,说什么都信! 她舀了些热水放在盆里, 一边洗刷碗筷一边说道, 眼瞅着要入冬了, 我想趁着还没下雪, 去深山里看看有没有什么好东西。 看吴明的脸上满是忧色, 她忍不住加了一句: 你放心, 我三四天就回来了。 吴明的小心思被荷花拆穿, 白皙的脸上不禁涌上一抹红晕。 嗯,你自己多小心。 他低了头掩饰着自己的尴尬, 同时脖颈上摘下了一条挂绳, 据说这个能辟邪,你 你把它戴上吧。 荷花见吴明拿出来的正是那个翡翠扳指, 不由得一愣。 自从吴明到了她家, 这个扳指她只见过一次, 吴明把这东西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片刻都不离身, 连洗澡的时候都没摘下来过, 荷花都没再见过。 她猜测过这扳指跟吴明的身世有关, 却没想到他会把这么珍贵的东西给自己。 看到他珍而重之的样子, 荷花的心里不禁一阵感动。 这可是你的宝贝,要是给了我, 你不怕我把它卖了换银子? 荷花故意摆出一副财迷的表情。 吴明抿了抿嘴唇,却丝毫没有犹豫: 你拿着吧, 真的可以保平安的。 荷花见他认了真, 不忍再逗他, 接过挂绳把扳指重新戴在他脖子上。 要是这东西真能驱邪保平安, 那你就更该戴着了。 吴明还小呢, 在她心里就像亲弟弟一样, 他平安比什么都好。 她把扳指塞回吴明的衣领里, 又细心地拍了拍, 才笑道: 我们不在家, 家里就你一个男子了, 你可要照顾好娘和姐姐们, 记住没? 虽然吴明还小, 但是她觉得男人从小就该有责任感, 保护家人这么艰巨的任务,非他莫属。 吴明看着笑容明丽的荷花, 不禁有微微的恍惚。 荷花,你可要早点儿回来 他张了张口, 却发现满腹的叮嘱和担忧就像是堵在了嗓子眼里, 怎么也说不出来。 荷花才十岁啊, 又是个姑娘家, 他怎么可能不担心呢? 荷花见他脸上满是不舍, 故意笑道: 咋了,你会想我吗? 吴明的脸顿时红透了, 紧抿着嘴唇一个字也不说。 这丫头可真是的, 什么话都敢说! 次日天蒙蒙亮,荷花就爬了起来。 本以为自己起得就够早了, 没想到她出了房门才发现, 家里人早就都起来了。 翠花在灶屋里蒸馒头, 周氏和杏花忙着给他们准备吃食, 各种肉干火腿咸菜什么的, 甚至包括锅碗瓢盆都要给他们带上。 吴明则破例没有早起念书, 而是在摆弄着一堆纸包。 荷花,这些药我都标注好了, 有驱虫的,有治疗外伤的, 有解毒的,还有几样日常用的, 你哪里不舒服就来这里找药, 千万别硬撑着。 吴明说着又塞给她一个墨蓝色的荷包, 这里装的是药草, 你随身带着, 可以驱蛇虫的。 荷花认得那荷包是吴明随身常带的, 心里不禁一阵温暖。 好,小明,等我从山上下来, 给你买个更漂亮的荷包。 她把散发着药香味的荷包收好, 笑着说道。 吴明看着她甜甜的笑脸,冲口而出一句话: 我不想要外头卖的, 想要你亲手做的。 荷花一愣,随即小脸一沉: 啥?让我给你做荷包? 吴明情知说错了话, 咬了咬嘴唇没出声。 荷花却不肯放过他, 伸手就来扭他的耳朵: 你再说一遍试试? 明知道你姐姐我不会针线活, 居然还敢难为我!? 荷花到了古代什么都会, 就是不会做针线, 反正家里上有周氏和两个姐姐, 她也懒得学, 此刻听见吴明说让她绣荷包, 自然就认为吴明是故意为难自己。 吴明被她掐得哭笑不得, 使劲才挣脱了她的手。 荷花你能不能别动手动脚,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话还没说完, 另一边耳朵又被扭住了。 还敢顶嘴?就算你长到七老八十, 也还是我小弟! 荷花说得极其有气势。 本来就是嘛,一日为姐, 终生为姐! 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是错的, 吴明苦着脸不出声。 见他服软了, 荷花才满意地收了手。 看在你给我准备这么多好东西的份上, 这次就饶过你,记住下不为例! 荷花拍了拍手,一脸得意。 这时周氏从灶屋探出头来, 叫道: 荷花你干啥呢, 还不快过来? 荷花赶紧应了一声, 跑过去了。 吴明揉着耳朵, 一脸郁闷地继续包药粉。 没办法,就算荷花再凶, 他还是狠不下心去反抗她, 或许这就是一物降一物? 周氏叫了荷花过去, 把包裹里的东西一一说给她听, 荷花看着地上那么大一个包裹, 瞬间头大无比。 娘,我们是进山, 哪用得着这么多东西? 要是背进山这么多东西, 就算拉头驴跟去只怕也会被累趴下。 周氏嗔怪道: 你小孩子没出过门, 哪里知道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的道理, 到了山上啥也没有, 自己不备周全了哪儿行啊? 那也用不着这么多吧?娘, 我们是去山里挖药材, 不是去野餐啊。 荷花揉着眉心一脸愁闷。 这时田大强进来, 看见那么大一个包裹也吓了一跳。 他娘,咋带了这么多东西? 他也进过深山, 可是哪次都是轻装前进, 要不然别说打猎了, 只怕走路都走不动。 周氏说道: 荷花还小呢, 我怕她受不了苦 怕闺女挨饿受冻,怕闺女受伤, 怕闺女累着, 做娘的心情有多少担忧, 全在这满满的包裹里。 荷花心下感动, 抱着周氏的胳膊撒娇: 娘, 有爹和哥哥们照顾我, 我不会有事的,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娘你就放心吧。 好说歹说, 周氏才同意减少了一半的包裹, 另一半则要田大强背着, 生怕累着了小闺女。 吃过了早饭, 荷花和田大强在周氏的声声叮咛中, 走出了家门。 黑风知道又要进山了, 早早就在门口等着。 荷花见黑风摇着尾巴迎上来, 说道: 黑风,你在家保护娘和小明, 别跟我去了。 这可不成,娘在家好好的, 哪里用着黑风? 你进深山多危险, 把黑风带上! 周氏立刻一口回绝。 黑风看了看周氏, 又看了看荷花,一时犹豫不定。 田大强想了想说道: 那就带上黑风吧, 这狗聪明得很, 说不准能有大用。 深山里头可能会碰上大野兽, 带上狗总要安全许多。 荷花想着也是, 就招呼黑风一起出了门。 走到村口, 见田庆和田福等人已经等在那儿了, 还有田大力。 二哥,听三金说你们要进深山, 我不放心, 就想着跟你们一起去。 田大力见了他们,忙迎上来说道。 那敢情好, 多一个人就多份力, 只是要辛苦三叔了。 荷花笑道。 田大力原本还怕他们会多心, 以为自己也是要跟着进山捡便宜的, 见田大强和荷花毫无芥蒂, 才放下心来,招呼大家一起出发。 这次进山不同于往日, 越往山里头走,越是荒无人烟, 许多地方连山路都没有, 全靠田大强和田庆的丰富经验, 才能判断方向和位置。 第一天走了整整一天, 期间只有吃饭的时候才稍事休息。 山里比山下温度还要低, 幸好荷花早有准备, 把带着的棉袄拿出来穿上。 期间在路上也看到不少药材, 只是荷花都没动, 她这次进山是奔着贵重的东西来的, 要是找不到就算了, 这些药材值不得多少银子, 背着又沉重,肯定不是她的首选。 天色渐黑, 田大强寻了一片向阳的山坡, 用斧头砍了几棵小树支成一个架子, 再盖上油布, 就搭成了一个简易的小棚子。 山上落叶多得很, 厚厚的落叶上铺了一层油布, 隔凉防潮还软和。 田庆生火, 田三金和田福去打了水, 大家拿出干粮炒面, 饱饱地吃了一顿。 虽然荷花没做什么, 可是走了一天的山路, 她躺在厚实软和的落叶堆上, 只觉得浑身酸痛不堪。 果然这具身体还是年幼了些, 爬一天山就累得受不了。 因为荷花年纪最小,又是女孩子, 所以守夜的活计就轮不到她了, 三个大男人和两个半大男人轮流守夜, 一人一个时辰,又有黑风作伴, 倒也不算很累。 荷花累得狠了, 躺在帐篷里一动不动,正半梦半醒着, 却冷不丁一激灵醒了过来。 外头早已黑透了,万籁俱寂, 只有风吹树枝的唰唰响声, 荷花紧了紧身上的棉袄, 忽然脊背一阵发凉。 远远地传来狼嗥的声音, 她缩着身子打了个寒颤, 连最后一丝睡意也没了。 她此刻才深切地意识到, 她已经身处深山了, 这里有狼有野猪, 甚至有可能有老虎和熊瞎子。 原本进深山的兴奋此刻忽然变成了后悔, 如果他们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 她这个决定会不会太轻率了? 太安静的环境就容易让人胡思乱想, 荷花找了围巾戴在脖子上, 轻手轻脚地爬出了帐篷。 外头火堆还很旺, 火堆旁有一人一狗, 黑风睁开眼睛,见是荷花出来了, 又闭上眼睛继续睡觉。 谁呀? 听到脚步声, 田福回过头来。 福子哥,是我。 荷花走到火堆旁边, 添了几根枯枝,火焰更加明亮了, 她围着火坐下, 烘烤着冰凉的双手。 咋了,睡不着? 田福拿起盖在自己腿上的小袄, 给荷花盖上。 嗯哪,醒了就睡不着了。 荷花缩了缩脖子, 看着四周黑漆漆的树林, 你听见狼嚎声了吗? 嗯。 田福应了一声, 看火光里她的小脸带着几分惊惧, 忍不住出言安慰, 你别害怕, 狼离咱这儿远着呢, 再说咱这儿有这么大一堆火, 它们不敢过来的。 荷花抱着腿没出声, 担忧却丝毫没减。 田福才多大, 咋知道狼群就不会来呢? 只不过守在火堆旁边, 似乎比黑乎乎的帐篷里更有安全感一些。 好一会儿过去了, 两人谁都没说话。 荷花烤火烤得暖和些了, 见田福袖着手坐在一旁, 想起他的袄子给了自己, 就把袄子又递了回去。 福子哥,你冷了吧,这个给你。 田福摇摇头不接: 你盖着吧, 我身子骨好着呢,没事儿。 荷花哪里肯, 在她眼里田福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大孩子, 她怎么能占人家便宜。 快拿着吧, 我已经不冷了。 荷花不由分说地把袄子还给了田福。 田福摸着热乎乎的袄子, 抬眼看着一旁的荷花,忽然说道: 荷花, 你现在咋跟我这么生分了呢? 没料到他会说这话, 荷花一愣。 生分?没有吧? 她挠了挠头, 小脸有些茫然。 她觉得挺正常的啊, 两家也是常来常往的, 田福也经常和她上山, 她还觉得两家关系很密切呢。 看她不明所以的样子, 田福略带失落地低下了头。 以前你跟我可好了, 那时候你住在田家老宅里, 成天跑来找我玩, 天黑了都不回家 荷花搜寻着脑海中的回忆, 不禁笑了。 福子哥打小就对我好啊, 有啥好吃的好玩的都给我留着, 我当然喜欢跟福子哥玩了! 也难怪, 从前的荷花在田家过的是什么日子啊, 成日里挨打受骂还吃不饱, 邻家有个疼爱自己的哥哥, 自然会跟田福亲近。 只是现在她已经不是从前的荷花了, 提起那些往事, 对她来说只是别人的事。 田福却不这么认为, 只觉得荷花长大了,又搬家了, 两人的情分似乎就变淡了。 荷花,我总想着, 要是咱们还是小时候那样就好了, 在我心里头, 你永远都是我的 田福憋了半天,才小声说道, 我的小妹子。 荷花不知道如何回答, 在这个憨厚的山村少年心中, 只怕还没有情窦初开的观念吧, 只是觉得荷花跟他从小长大, 所以就跟自己的亲妹妹一样。 只是再过几年,田福长大了, 这种感情就会慢慢地清晰起来了, 到时候 荷花脑海中冷不丁浮现出她和田福成亲的画面, 不禁吓了一跳。 不行不行,她的志向远大着呢, 可不想早早嫁人, 一辈子窝在这个冰天雪地的小山村里。 福子哥,我知道你对我好, 在我心里, 你也跟我亲哥哥一样。 荷花重重地咬在哥哥两个字上, 就像三金哥和四九哥一样。 田福总觉得有啥地方不对劲, 却不知道到底是啥。 他挠了挠头, 正想着该说啥, 却听帐篷里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 荷花?荷花你上哪儿去了? 荷花听出来是田大强的声音, 暗暗地松了口气, 忙高声应道: 爹, 我在这儿呢。 随着窸窸窣窣的一阵响动, 田大强披了袄子出来了。 这外头乌漆嘛黑的, 你在外头干啥呢? 他睡觉警醒, 身处深山更是不敢放松警惕, 睡了会儿忽然发现荷花不见了, 不由得吓了一大跳。 荷花心里过意不去,赶紧起了身: 我睡不着, 就出来跟福子哥说会儿话,爹, 外头冷,咱进去吧。 田大强点点头,又问田福: 福子你困不? 困的话你去睡会儿, 这里我守着。 田福摇摇头: 没事儿, 大强叔你快去睡吧。 田大强也不再坚持,进了帐篷, 给荷花掖好被角, 才沉沉睡去。 荷花听着身边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方才那点儿害怕的感觉渐渐散去, 睡意涌上来,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次日一早, 她就被山里的鸟叫声吵醒了。 出了帐篷,只见大家都起来了, 有人生火烧水,有人收拾东西, 田大强则在四周到处查看。 没发现野兽的踪迹, 这一带想来还好些, 再往里走可就说不准了。 田大强巡视一圈回来,对大家说道。 荷花也知道是这样, 越往深山里走, 野兽出现的可能性就越大。 她想着跟周氏的三天之约, 如今已经过了一天了, 不由得着急起来, 匆匆吃了点儿东西就要往深山里走。 这一天的路比前一天更难走, 很多地方还是悬崖峭壁,甚至无路可走, 田大强和田庆早在前面时不时用斧头和镰刀开路, 才勉强进了山里头。 到晌午休息吃饭的时候, 荷花趁着大家在捡柴火的间隙, 在周围到处寻找。 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到底要找什么, 只是她知道东北深山里有好东西, 她这次进山, 倒更像是来碰碰运气的。 田大强见荷花往不远处的山坳里走去, 忙叫道: 荷花,别走远了啊! 哎,我知道! 荷花应了一声, 小心地踩着厚厚的落叶往前走。 这山坳不大,却比较深, 荷花见里头长着不少植物, 就想走近些看看。 走了几步, 她不小心踩到一个堆满落叶的小坑里, 脚下一空,不禁吓得惊叫了一声。 咋地了?荷花你没事儿吧? 田大强本就注意着荷花这边的动静, 听到她的叫声立刻焦灼地喊道。 爹,我没 荷花才一开口, 抬头看见眼前的草丛, 顿时吓得闭上了嘴。 只见一条手臂般粗的蛇正昂起头, 一双冰冷乌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不住地吐着红红的信子。 或许这条蛇正在寻找冬眠的地方, 荷花的到来惊扰了它。 荷花还没见过这么大的一条蛇, 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几乎都凝固了, 死死咬着嘴唇一动都不敢动。 她一边在脑海里拼命搜索着关于野外遇到蛇该怎么办的知识, 一边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 千万不要慌。 她记得蛇的视力很差, 要靠舌头来分辨气味, 靠腹部感受地面的震动, 如果自己撒腿就跑, 蛇很有可能会追过来。 她盯着那条蛇, 看它的头是椭圆形的, 身上长着黑白色的花纹, 倒是稍稍松了口气, 她记得书上提起过, 毒蛇的头都是倒三角形的, 如果是椭圆形的蛇头, 基本都是无毒的蛇。 可就算是没有毒, 被咬一口也不是闹着玩的, 再说这蛇这么粗, 她这小身板可斗不过它。 荷花紧急思索着应对的办法, 那边的蛇却似乎不耐烦了, 头昂的越发高, 信子也吐得格外频繁, 好像时刻准备着要发动攻击。 就在这时候, 荷花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没等她回过神来, 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就从她身边飞了过来, 直接蒙上了那条蛇的头。 原来是田大强听了荷花喊了半声却没动静了, 就快步赶了过来, 看见荷花正在跟一条大松花蛇对峙, 立刻把身上披着的袄子拽下来, 扔到了蛇头上。 那条蛇突然受到袭击, 条件反射般地扭动着身子, 田大强抄起一根棍子, 朝着蛇身上七寸的位置狠狠地打了下去。 直到蛇不再扭动了, 荷花才觉得身子发软, 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荷花,你没事吧? 田大强见蛇不动了, 丢下手中的棍子, 赶紧来到荷花身边。 没、没事。 荷花说完话才发现自己在发抖, 估计是吓得不轻。 她以前只在电视和动物园里见过蛇, 这还是第一次在野外看到蛇呢, 想想都觉得后怕。 这时其他人也赶了过来, 看见地上的死蛇也吓了一跳。 这深山里头可不像咱们那边的山, 野兽多得很,你们可别乱跑。 田大力跟几个孩子叮嘱道, 田三金等人使劲地点点头。 田福看荷花吓得坐在地上起不来, 赶紧过去把她扶起来。 荷花别怕,蛇已经死了。 荷花是真吓坏了, 被田福扶着还觉得脚底发软, 好半天才缓过来。 田庆走过去拎起那条死蛇, 在手里掂了掂,笑道: 这蛇挺肥, 咱们今晚可有口福了。 荷花听了这话, 刚放下的心顿时又提了起来。 庆叔,你不是想吃蛇吧? 她瞪着大眼睛, 小脸上满是惊惧。 田庆略带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说道: 那是自然, 送到嘴边的肉哪有不吃的? 田大强也说道: 荷花还没吃过蛇肉呢, 正好尝尝。 荷花吓得连连摇头: 爹, 我可不吃这东西, 太吓人了。 吃蛇肉啊, 听着都吓死人, 她才不会吃呢。 田大强也不勉强她,笑道: 好好, 你不吃就不吃,我们吃。 荷花坐在地上, 看着田庆掏出小刀, 利索地砍下蛇头,又剥掉蛇皮, 血淋淋的情形让她不敢直视, 只好转过头避开视线。 这一回头, 她却发现不远处的山坡上, 有一片长得很茂密的树林, 看着像是椴树。 她心里一动, 也忘了害怕的事了, 起身走了过去。 这回她学聪明了, 走路的时候加倍小心, 生怕再惊出什么野兽来。 不多一会儿, 她走到了树林边缘, 仔细一看,果然是一片椴树林。 看样子这林子长了许多年了, 地面上铺着厚厚的落叶, 也没什么小路可以进去。 荷花不敢往里走,回头招呼道: 爹,三叔,你们过来一下。 大家听见她的声音, 纷纷走了过来。 荷花便说道: 爹, 我想进林子里头看看。 她也不确定这里会有什么, 只是刚才那条蛇让她忽然有了一种隐隐的预感, 总觉得这附近可能有什么东西。 都说蛇出没的附近会有宝贝,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田大强也不多问, 叫了大家拿上工具, 一起进了林子。 荷花走在田大强身后, 一边留神脚下,一边四处张望着。 这片林子以椴树居多, 夹杂着东北山区常见的松树和杉树, 有不少树木十分粗壮高大, 显然是生长了很多年了。 荷花正往四周看着, 冷不丁却撞到了田大强的后背上。 爹,你咋不走了呢? 她揉着涨痛的额头, 略带埋怨地说道。 前头 那里 田大强站在原地, 说话居然结巴了起来。 荷花还以为遇到了什么危险, 她从田大强身后探出头去, 看到不远处的情形,一下子愣住了。 不只是她, 所有人看到眼前的场景, 都愣在了原地。 只见前方有一片空地, 阳光正好从林子上端照射下来, 周围的树木上长满了大大小小的紫红色的扇状物, 如云朵般附着在树干上, 在阳光下越发红得耀眼。 是 是灵芝! 荷花最先回过神来, 激动地叫道。 灵芝可是好东西,在古代的时候, 养殖业还没有普及,灵芝只有野生的, 是非常难得的。 而且她知道, 古代对灵芝可是极为推崇的, 养生滋补的功效自然是不必说了, 更被视为祥瑞, 甚至还是道家炼丹的原料之一。 就连中国两大药学巨著神农本草经和本草纲目也有明确记载: 上上之药,方中妙品。 久食轻身不老,延年神仙。 荷花越想越是兴奋, 使劲地摇晃着田大强的手。 爹,是灵芝,这么多灵芝呢! 田大强哪里见过这么多的灵芝, 一个劲地点头,激动得说不出话。 田大力和田庆等人也是满脸喜色, 这么多这么好的灵芝, 真是天上掉下来的宝贝啊! 最初的兴奋过去之后, 荷花赶紧指挥大家采摘灵芝。 灵芝并非越大越好, 生长的年份多了, 灵芝就会木质化, 反而没有什么药用价值, 荷花跟大家解释着采哪种的比较好, 采摘的时候一定要多加小心, 千万不要伤了灵芝的根部, 免得影响灵芝继续生长。 在她的监督和指挥下, 大家很快就采了两大袋子的灵芝, 小心翼翼地放在袋子里。 其余的灵芝, 不是太大了就太小了, 荷花跟大家说好让余下的灵芝继续生长, 这样每隔几年就可以过来收获一次。 她一边说着, 一边在脑海里回忆, 她记得灵芝是靠孢子来繁殖的, 只要留下几株,以后应该是可持续发展的。 众人满脸喜色地整理着灵芝, 都觉得这次进山没白来, 这些灵芝已经是非常大的收获了。 荷花却趁着这个间隙, 继续在四周寻找着。 这里这么多椴树, 她总觉得应该有什么的。 正搜寻着, 她忽然听见树林另一边传来田三金兴奋的声音。 爹,荷花,你们快来! 荷花赶紧和众人赶了过去, 只见田三金正在地上用小铲子挖着泥土, 土壤里已经露出了一小半根部。 荷花看着那株植物头顶着一串小小的鲜红色果实, 也不由得激动起来。 这是人参啊,三金哥, 你咋认得的? 田三金一边小心地挖去人参根部的泥土, 一边不好意思地笑了。 上次你带我们去卖药材, 我见有人卖人参, 顶上就长这样, 我就寻思挖来试试。 大家听了, 都羡慕起他的细心和好运来。 不大一会儿的功夫, 田三金就把整株人参就挖了出来。 这深山里泥土肥沃, 就算他们是外行也能看出来这人参长得品相很好, 差不多有一两重的样子。 田三金拂去人参的泥土, 递给荷花: 荷花,这个你收着。 荷花一愣,下意识地摆手: 三金哥, 这是你挖的人参, 哪能给我呢? 田三金真心实意地说道: 要不是你带我们来, 我们怎么可能挖到人参啊? 这东西我们留着也没啥用, 二大娘过完年要生孩子呢, 我也没啥孝敬的, 你拿着这人参给二大娘补补身子。 看着田三金憨厚的脸, 荷花的心里无比感动。 田三金也是跟自己去过药铺的, 自然知道这人参价格不菲, 可是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就把人参给了自己。 她抑制住满心的感动,笑道: 三金哥, 这是你挖到的第一支人参, 还是留给三叔三婶吧, 一会儿我再转转,说不定那边还有呢! 见她说什么也不肯收, 田三金只好把人参收了起来。 那行,要是你挖不到, 再拿这个给二大娘。 有了灵芝和人参的鼓舞, 大家都精神头十足, 在林子里到处寻找着。 田大强给荷花找了一根枯枝, 让她拿在手里, 去草深的地方就预先打一打, 免得再遇到蛇。 荷花牢牢记着刚才遇到蛇的惊险, 拿着棍子在周围四处敲打着。 许是她运气好, 这附近倒是没遇到蛇, 却被她打出几只兔子和野鸡来, 受了惊到处乱蹿, 喜得黑风满山追着跑。 荷花顾不得那些兔子野鸡, 只顾着找人参。 其实进山前她也是抱了希望的, 期盼着能上山挖到几株人参, 一是可以换银子, 二来也想留着给周氏生产的时候用。 这年头医疗水平低下, 若是有人生了重病, 抢救的时候几乎都要靠人参的, 就算是用不到, 做成参片含着,也能增加体力。 大家都只顾着低头找人参, 不知不觉散开到林子的各个角落。 荷花低着头走了半天, 虽然也找到了几棵人参, 但是都太小了, 她也就没挖。 俗话说一年参不如草, 这种年头短的, 挖出来也没有什么药用价值。 走了一会儿, 她低头久了脖子发酸, 就抬头揉了揉肩膀。 这一抬头, 她发现不远处的树上挂着一个巨大的椭圆形物体, 在已经半黄的树叶中格外显眼。 她心里一紧,赶紧走了过去。 走得近了, 她也看清楚了, 只见那东西是一个蜂巢, 如今是深秋,蜜蜂已经不再出来活动, 蜂巢挂在树上显得静悄悄的。 虽然知道在这样低的气温下, 蜜蜂不会主动出来攻击, 荷花还是觉得害怕, 返身去找了田大强等人过来。 众人站在树下, 仰头看着那个大蜂巢, 都有些不知道如何下手。 还是田福自告奋勇地说道: 我爬树上去, 把蜂窝打下来。 山里孩子都会爬树, 平日里掏个鸟蛋摘个山果啥的, 这树虽然高大,却有不少分杈, 爬上去也不会太难。 荷花想了想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忙叫大家捡了枯枝落叶过来, 在树底下清理出一片区域, 准备点火,这样就算蜜蜂受惊窜出来, 也会被浓烟熏跑的。 这时候天气干燥,很容易引起山火, 荷花让大家把周围都清理干净, 免得火势蔓延不好收拾, 又拿了几块布, 把田福裸露的手和脸都盖上, 只余下两只眼睛在外头, 这才让田福上树。 只见田福把一根枯枝别在身后, 使劲搓了搓手, 很灵活地爬上了树, 不一会儿就爬了上去, 荷花在下面看着, 一颗心都跟着提了起来。 这树这么高, 要是失脚摔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越往上走,树杈越细, 虽然田福年纪不大, 树枝承受着他的重量也难免摇摇晃晃的, 荷花吓得几乎都不能呼吸了, 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田福。 田福手脚并用, 小心地在树枝上寻找着平衡, 慢慢地靠近了蜂窝。 他抽出木棍, 轻轻地敲了敲蜂窝, 蜂窝摇晃了几下, 却没有蜜蜂飞出来。 荷花知道,蜜蜂是变温动物, 只要天气一冷, 就会抱团在蜂巢里取暖, 很难惊动它们,可还是觉得害怕。 如果里面是大马蜂, 哪怕只有一只被惊动了, 叮人一下也是要出大事的。 田福戳了几下蜂窝, 见没什么动静, 胆子也大了不少,他加大手劲, 一下一下敲打着那个蜂窝, 随着力度的加大, 蜂窝摇晃的频率也越来越大, 眼瞅着就要掉下来了。 田福使足了力气重重地捅了一下蜂窝, 蜂窝剥离树干的那一瞬间,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生怕会有蜜蜂冲出来。 只听咚的一声, 蜂窝掉在了地上。 这声音不大, 却把荷花等人吓得顿时离开老远, 一时间不敢靠近。 好一会儿, 见没有成群的蜜蜂飞出来, 田大强小心地走了过去, 荷花浑身戒备地跟在他身后, 时刻准备转身就跑。 等走到跟前, 只见蜂窝依然静悄悄的, 有几只蜜蜂在极其缓慢的爬动着, 显得有气无力的。 见此情形, 荷花大大地松了口气, 幸好这里天气寒冷, 蜜蜂都冻得没什么活动能力了。 田大强在手上缠了厚厚的布条, 小心地把蜂巢掰开。 里面的蜜蜂密密麻麻的, 却都几乎一动不动, 只是紧紧地挤成一团, 似乎在冬眠。 荷花看到那里面满满的雪白色的蜂蜜, 激动得差点叫出声来。 这就是椴树蜜, 营养价值极高, 在现代也是国内唯一的特等蜂蜜, 因为其颜色雪白浓稠, 又被称为雪蜜, 是滋补的上等佳品。 荷花赶紧拿来罐子, 把里面的蜂蜜小心地分离出来。 这一刻她倒是非常感谢周氏, 带了这么多瓶瓶罐罐的, 要不然这蜂蜜可就没法带了。 荷花在取蜂蜜, 另一边田福等人则把里面 白色的蜂蛹和蜂巢都装在袋子里。 这都是能吃的, 而且味道也很好, 可不能浪费了。 田大强在附近转悠着, 居然发现了两株人参, 赶紧叫荷花过来。 荷花见那两只人参虽然不如田三金挖到的那棵大, 却也可以入药了, 不由得开心地笑了起来。 这人参七两为参,八两为宝, 只是七八两的人参实在是可遇不可求, 荷花也不敢幻想着自己进一次深山就能有挖到罕见的大人参, 能挖到这两棵已经很不错了。 等忙完了, 眼瞅着天色黑了下来, 大家赶紧收拾东西出了林子。 这天不比头一天, 知道这里是深山有野兽, 大家也不敢在地上搭棚子了, 找了附近几棵大树, 夜里就在树上休息。 荷花惦记着黑风, 又没法把它弄上树, 田大强和田庆等人就在树下挖了几个陷阱, 也算是多了一重安全保障。 这一夜果然不消停, 虽然树下燃着火堆, 可是仍然能听到草丛里窸窸窣窣的声音, 还有时远时近的狼嚎, 荷花在树上躺着又不舒服, 又怕睡着了掉下去, 一晚上提心吊胆的, 到天快亮的时候才支撑不过, 沉沉睡了过去。 等她醒了已经是天光大亮, 其他人早就醒了, 正在树下忙碌着什么。 荷花揉了揉酸痛的四肢, 慢慢地爬下了树。 原来昨夜的陷阱居然抓到了猎物, 而且还是一只不大不小的狍子, 大家正在处理猎物。 狍子肉可是很好吃的, 东北山上本就有很多狍子和鹿的, 是后来捕猎太严重, 才会渐渐变少, 但是古代的生态环境还是很好的, 抓只狍子是稀松平常的事。 趁着大家在给狍子剥皮割肉, 荷花在附近转了转。 本来她收获了灵芝人参和椴树蜜, 已经很满足了,可是这么一转, 居然发现了一小窝野生天麻。 野生天麻的秧苗长得矮矮胖胖的, 黄澄澄的, 像是某种动物的触角, 很是有特点, 所以荷花很容易就发现了这一片天麻。 荷花高兴得不得了, 赶紧去拿了工具, 叫上田三金和田福跟她一起去挖。 挖天麻要先从边缘往外一点开始挖, 因为天麻是成窝生长的, 如果直接挖下去, 很容易会伤到天麻的根, 这样品相就不好看了。 荷花原本以为这窝天麻不会有多少, 结果挖下去才发现, 这一窝天麻长得很深, 根部也很粗壮, 地底下绵延地长了好多, 全都挖出来居然差不多有二十多斤, 而且品相都很好。 荷花高兴地恨不能手舞足蹈, 这回进山来得太值了, 居然收获了这么多好东西! 等他们把天麻装好, 田大强他们也把狍子肉分好了。 各家都分了不少狍子肉, 其余的则切成块, 穿在树枝上烤, 荷花又切了些碎肉, 合着干蘑菇熬成汤, 那滋味别提多鲜美了。 饱饱地吃了一顿, 大家就准备回去了。 之前跟周氏说好了三天就回去, 如今算算路程, 只怕还要在山里住一夜, 更何况还拿了不少东西。 有了这么多收获,大家都归心似箭, 整理好行装就往回走。 荷花虽然有点舍不得,不过她也知道, 山里的好东西应有尽有, 以后还有机会再来的。 她在山里住了两夜, 还真有点儿想念家里那暖和又舒服的火炕了。 再说有了这么多好东西, 家里又可以踏踏实实地过个冬天了。 荷花在山里一走就是三四天, 却不知道短短的几天, 家里就来了不速之客。 荷花走了第二天, 周氏见外头天气晴朗, 就招呼翠花和杏花出来,准备腌酸菜。 东北的冬天漫长又寒冷, 酸菜是家家必备的过冬食材, 要早早腌好才行。 因为周氏肚子大不能干重活, 两个闺女就抢着干活, 又是烧开水,又是洗刷大缸, 周氏只需要坐那儿看着就行了。 虽然家里只有娘三个, 倒也是其乐融融。 周氏闲不住, 就把身边的白菜拿过来, 挑着几十棵稍好些的白菜, 掰掉外层的叶子。 正忙碌着, 就听见院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二嫂,二嫂! 周氏回头望去, 只见外头站着一个包着蓝头巾的妇人, 双手袖在袖管里, 正抻着脖子叫她, 居然是许久不见的焦氏。 噢,是弟妹啊。 周氏费力地站起来, 扶着腰走了过去, 有啥事么? 焦氏看着周氏笨拙的样子, 尤其是那鼓得高高的肚子, 一双眼睛恨不能喷出火来。 嫁过来这么多年, 她最瞧不起的就是这个二嫂了, 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就是个受气包, 没想到人家一分出去, 日子过得这么滋润, 快四十岁的人了居然还能再怀上孩子。 她想起自家唯一的儿子五宝, 看着周氏的肚子就觉得格外碍眼。 咋地了, 没事儿就不能来你家啦? 她哼了一声, 推开院门就自顾自走了进来。 周氏被她没头没脑地顶了一句, 不禁一愣, 只是她平日里软弱惯了, 挨了几句也不知该如何应对, 只好跟在她身后进了院子。 焦氏一进院子就看见了满地的白菜叶, 心里嫉妒的火苗更盛了。 哎哟, 这么多的白菜叶就这么扔了? 二嫂,你可真会过日子啊! 分家之后, 她在老宅里硬撑着过了好几个月, 跟蒋氏闹得鸡飞狗跳, 蒋氏自然不会给他们一家好脸色, 没想到闹了那么久, 蒋氏提出他们在家住着太吵闹, 会影响田一鸣的学业, 田根发和田王氏就毫不犹豫地把他们赶出了家门。 老两口可是指望田一鸣以后做大官光宗耀祖的, 有任何可能影响到田一鸣的因素, 都会被老两口毫不客气地剔除掉。 如今焦氏他们一家住在村里一个破落的房子里, 条件还不如现在三房住着的老院, 焦氏和田大志又都不是会过日子的人, 手里那点儿分家的钱早就败光了。 焦氏自己一家三口吃了上顿没下顿, 却不寻思怎么赚钱养家, 天天还是盯着别人家的日子, 看谁过得比自己好, 都是满肚子的怨气。 这不昨儿听说田大强带着田大力他们进山了, 焦氏的火就上来了, 一大早上就来他们家里找茬。 这白菜叶子可都好好的呢, 咋说扔就扔呢? 你们家这是有多少钱哪, 这么漫天撒地的糟践东西? 她捡了一堆白菜叶摔在了地上, 冷笑道, 我倒忘了, 如今你们家发达了, 都能帮衬自家兄弟了, 可我们大志也是你们亲兄弟呀, 你家咋不说帮衬一把呢? 连问都不问一声! 都是一样的兄弟, 你们咋能这样呢? 起初看她走进来, 翠花和杏花手里忙着活, 也不爱搭理她,就没吱声, 没想到焦氏居然进来就冲周氏发难, 翠花和杏花自然不乐意了。 老婶,这一大早上的, 谁招惹你了? 跑我家来撒什么气? 翠花把手里的刷子重重地一摔, 噌地站起身来。 翠花的彪悍可是全村闻名, 焦氏跟她在一个屋檐底下生活了这么多年, 自然也是知道她的脾气的, 见她发火了, 只好不情不愿地扭过头去, 只对着周氏说话。 二嫂,不是我说你啊, 都分出来这么久了, 你们家闺女怎么还是这么没规矩啊? 她冲着周氏,理直气壮地说道, 都这么大的闺女了, 还是这么毛毛躁躁的, 难怪连个说亲的都没有, 你是怎么做娘的, 自家闺女的事儿, 咋一点儿也不上心呢? 到底是个没出嫁的姑娘, 一提到亲事, 翠花顿时又羞又气, 脸都红透了。 周氏本就是个不会吵架的, 此刻又被戳中了心事, 一时间又急又痛,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杏花见娘和二姐都不说话, 忙说道: 我家的事儿不要你管, 你赶紧走,我们还忙着呢! 焦氏见自己说得周氏和翠花都不开口了, 越发得意了起来。 说你们家孩子没规矩, 还真是没规矩, 长辈进了屋连个招呼都不打, 张口就撵人,二嫂, 我这可是头一回来你家, 你们就这么招待我啊? 周氏向来怕事,听她这么一说, 想到也是这么个道理, 要是就这么把焦氏轰走了, 就凭焦氏那张嘴, 只怕明天全村就都知道他们家是如何待客的了。 想到这里,她低声说道: 四弟妹, 你先坐会儿, 我去给你倒茶。 看她忍气吞声的样子, 焦氏的嘴角不由得扬起一抹讥笑。 就算是过上好日子, 怀上孩子了又能咋样? 还不是像在老宅那样, 由着她欺负么? 周氏扶着肚子去屋里倒茶了, 翠花和杏花见此情形, 又是生气又是心疼, 偏偏又没办法对付焦氏。 杏花看焦氏在院子里东张西望的, 心里来气,实在不愿意看见她, 便起身去把鸡窝的门打开, 让鸡鸭们出来晒晒太阳。 一大群鸡鸭跑了出来, 满地转悠着, 焦氏看到这些又肥又壮的鸡鸭, 眼睛都冒出光来了。 哎呀,你们家养了这么多鸡啊? 一天得捡老多鸡蛋了吧? 焦氏看着那些鸡鸭, 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她家连人都养不活, 哪还有粮食喂鸡鸭? 分家时候分的那几只, 早就被田大志和她杀了吃肉了。 翠花一瞅她那表情就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 冷冰冰地说道: 俺家鸡蛋可是要留着卖钱的, 我娘都舍不得吃呢! 焦氏被刺了一句, 心不甘情不愿地移开了目光。 这时周氏端了茶壶走过来, 放在周氏手边的木墩子上: 四弟妹,喝点儿水吧。 焦氏不客气地拿起茶水一饮而尽, 眼角瞟到鸡鸭群里, 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哎,还有鹅呢? 她皱了皱眉头, 疑惑地说道, 这是不是咱家的鹅啊? 她记得分家的时候, 家里可是刚抓了几只小鹅崽的。 周氏只好说道: 是三弟妹家的, 她说她家没功夫养, 就给我家了。 焦氏转了转眼珠,说道: 哟, 那敢情好, 这鹅在家的时候可都是我照看的, 要不然能长这么好吗! 周氏明知道她在撒谎, 却不好说什么, 只是笑着不说话。 就焦氏那懒样儿,会伺候鹅? 天大的笑话。 焦氏接着说道: 我以前喂了它们好几个月, 结果送你们家来了, 我这不是白伺候了吗?二嫂, 要不这么着吧, 你给我两只, 其他的就给你留下。 翠花和杏花在一旁听了这话,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们辛辛苦苦割草喂大的鹅, 焦氏居然张口就要? 也太厚颜无耻了吧! 眼看着翠花张口就要骂, 周氏忙说道: 老四媳妇, 这怕是不好吧? 这些鹅在我家养了好几个月了 焦氏一瞪眼睛: 要是没有我, 你家能有这些鹅? 二嫂你也太偏心了, 帮着三叔一家, 又是贴钱又是拿东西的, 轮到我们家, 连两只鹅都舍不得给! 有你这么当嫂子的吗? 说着就干嚎起来: 这日子没法过了, 当哥哥的在家肥鸡大鸭的吃着, 眼瞅着弟弟一家要饿死了, 都不伸手帮衬帮衬啊! 老天爷你咋不开开眼啊, 咋不收了这些没天理的东西啊! 焦氏在田家没学什么好, 倒是把田王氏那套撒泼耍赖学了不少, 此刻在周氏面前运用起来,简直得心应手。 那群鸡鸭鹅本来在争抢地上的白菜叶子吃, 被焦氏突如其来的嚎叫声惊得四处奔散。 周氏从来都没办法对付这样撒泼耍赖的人, 一时间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口中只会说着: 四弟妹你别这样, 让人听见了不好 她只说了几句, 声音就淹没在焦氏的尖叫声中了。 让人听见了咋地? 我就是让全村人都来听听! 当哥哥嫂子的这么对我们, 还不兴我哭几声吗? 翠花忍无可忍, 拎起湿淋淋的刷子就要冲上来, 周氏赶紧伸手拦住。 翠花你快进屋,让娘来说。 周氏怀着身子, 翠花怕伤了她, 被她拉住了不敢挣扎, 气得直跺脚,冲焦氏喊道: 要嚎回你们家嚎去, 在我家耍什么耍? 我家该你的欠你的, 凭啥跟我家要东西! 杏花怕周氏在拉扯中受伤, 赶紧上前帮着拉开翠花, 一边向焦氏冷笑道: 你乐意嚎就嚎吧, 我家这儿住得偏, 就算你喊破了嗓子也没人听见, 看谁来笑话! 一句话倒是提醒了焦氏, 她恨恨地止住了尖叫, 顺手抄起茶壶咕嘟嘟地喝了好几口水。 也是, 她倒忘了这里是村后头, 她就算再大声地嚎, 也没法把村里的人喊过来看热闹。 焦氏坐在树墩子上骨碌着眼睛, 琢磨怎么才能顺点儿好东西回去, 不料却听见周氏忽然哎呦了一声。 周氏怀着身子, 平日里家里人对她格外照顾, 刚才因为焦氏的话又是着急又是担心, 再加上拉了翠花几下使岔了劲儿, 肚子就一抽一抽地疼了起来。 见周氏脸色煞白, 双手捂着肚子一脸痛楚的样子, 翠花和杏花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娘,娘你咋地了? 杏花,赶紧着,快扶娘进屋躺下! 翠花和杏花顾不得焦氏, 一边一个扶着周氏进了屋。 院子里剩下焦氏一个人, 她最初看见周氏肚子疼还有些怕, 此刻见只有自己一个人, 顿时胆子就大了。 这么好的机会, 自己可不能错过啊! 她站起身, 直接就奔着仓房去了。 因为要腌酸菜, 翠花拿了白菜还没来得及收拾, 此刻仓房的门大敞四开着, 焦氏几步就窜了进去。 只见仓房里堆着满满的粮食, 粳米小米白面各种豆子,还有肉干鱼干, 干蘑菇干菜干辣椒的, 几乎晃花了焦氏的眼睛。 这么多好吃的, 让焦氏恨不能多生出几只手来, 统统拿到自己家去。 二房一家连个儿子都没有, 凭啥能过上这么好的日子? 凭啥自己家过得连隔日的粮都没有? 她看着人家满满当当的仓房, 满心都是嫉恨。 反正二房这么多东西, 自己不拿白不拿, 就周氏和田大强那两口子的性子, 就算知道她拿了他家东西, 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上次田王氏带回家的猪心猪肝和粳米, 可不就是从二房拿的吗? 田大强他们家人连个屁都没敢放。 焦氏这么想着, 贼心越壮, 先从房梁上拽下一长串风干香肠挂在脖子上, 往怀里塞了几包香菇木耳, 空出来双手又提了一袋子白面, 急慌慌地往外跑。 她心急火燎地跑着, 生怕翠花她们出来发现, 一时间忘了看脚下的路, 踩在滑溜溜的白菜皮上差点儿没滑倒。 好不容易站稳了脚跟, 她看到地上啄食着的鸡鸭, 贪心顿起。 二房养得鸡鸭确实好, 个个儿毛色锃亮膘肥体壮的, 这要是拎回去两只炖上一锅, 够全家吃好几天的。 想到这里, 她就把白面背在身后, 伸出一只手就去抓一只肥壮的鸭子。 鸭子跑得慢, 见有人要抓它, 立刻嘎嘎地叫着, 扑棱着往鸡圈跑。 焦氏心下着忙,赶紧追了过去。 那鸭子摇摇摆摆地往前跑, 慌不择路地扎进了鹅群里。 几只大鹅刚吃饱了, 正在阳光下梳理羽毛, 冷不丁扑棱过来一只鸭子, 一下子全都惊了, 嘎嘎大叫着开始反击。 焦氏就看见一群大鹅气势汹汹地朝自己扑了过来, 只来得及叫了一声 娘哎 , 就滑倒在地上。 农村的大鹅可都是很凶的, 被啄一口就跟拧掉一块肉那么疼。 她身上背了一堆东西, 倒在地上一时间竟然挣扎不起来。 大鹅们可不管她能不能站起来, 不由分说地扑上前, 几张尖利的鹅喙朝着焦氏没头没脑地就啄了下去。 焦氏躲闪不及,疼得连声惨叫, 在地上连滚带爬的, 却又爬不起来, 几只大鹅把她围了个水泄不通, 啄得她连眼睛都睁不开。 等到翠花听到焦氏喊救命的声音跑出来, 只看见一群大鹅正围着一个人下死口地啄咬, 慌得她赶紧把鹅群赶开。 等赶走了鹅, 只见泥地里蜷着一个人, 满身满头满脸全都是鸡鸭鹅粪, 混合着满天飞散的白面和木耳香菇, 再加上点点血迹, 简直没个人样儿了。 翠花走过去才发现这人是焦氏, 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只好捏着鼻子把她拉起来。 老婶?你在鸡圈里干啥呢? 焦氏疼得说不出来话, 也没脸说, 只会哎哟哎哟地喊疼。 刚才她吓得只顾捂着头脸, 背后和屁股被啄得无处不疼, 几乎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荷花看着满地的白面和木耳香菇还有香肠, 就猜到她是去仓房偷东西了, 看她这么狼狈的样子, 一点儿都不心疼, 倒是觉得挺解气的。 她把焦氏拖出了鸡圈, 就撒开了手,冷冷地说道: 我家这群鹅可知道看家了, 比狗都顶用。老婶, 你下次再想来偷东西, 可得先掂量掂量。 焦氏被她戳穿, 又是羞又是气: 你、 你个死丫头,说谁呢? 翠花才不怕她呢, 抬高下巴大声说道: 你说我说谁呢? 这院子里就你一个人, 这些白面和香肠是哪儿来的? 难不成它们自个儿长了腿, 从仓房里跑出来了? 焦氏抹了一把脸上的鸡粪, 怒道: 我是你老婶, 拿你家点儿吃的咋地了? 翠花狠狠地呸了一口: 我家的东西,凭啥给你? 你对我家有过啥好处? 真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 偷东西还偷出理来了? 这时杏花也跑出来了, 见此情形就说道: 二姐, 你跟她废什么话? 直接把她扭到村长那去, 就说拿到贼了,让村长处置! 一提起要送到村长那里, 焦氏不由得就软了。 两个没大没小的死丫头, 看我以后咋收拾你们! 撂下两句狠话, 她就赶紧跑了。 周氏在房里听见外面吵闹, 支起身子就要出来。 翠花,杏花,你们吵吵啥呢? 惦记着她的身子, 翠花关了院门,就赶紧进屋了。 娘,没啥事,老婶滑倒了, 我给她送出去。 知道周氏向来怕事, 翠花随口绉了个谎, 娘, 你现在咋样了,肚子还疼吗? 周氏这才躺下,微微笑道: 没啥事,就是岔气了, 躺会儿就好了。 见她脸色确实好多了, 翠花杏花这才放下心来。 娘, 往后家里有啥事你就别管了, 你自己是双身子的人, 出啥事也没有你生个小弟弟重要。 翠花劝道。 周氏躺在炕上, 看着翠花又给自己倒水又给自己拿枕头的, 想起刚才焦氏的话, 不由得叹了口气。 翠花是个多懂事多好的闺女啊, 咋就没人来提亲呢? 偏偏自己怀了身孕出门不方便, 又不能亲自张罗, 把自家闺女给耽误了, 连焦氏这样的人都敢上门耻笑他们。 周氏想着, 等过阵子大家伙都闲了, 她得好好研究一下翠花的亲事了。 翠花原以为焦氏吃了个大亏不敢再来了, 没想到第二天焦氏又来了, 还带来了自家儿子五宝。 五宝,这是你二大娘家, 里头有老多好吃的了, 娘带你进去吃! 因为田大强进山了, 家里没个男人, 翠花就把院门给拴上了, 虽然是白天,大门也没开。 焦氏看着关得紧紧的院门, 扒门缝里往院子里张望, 却没见个人影, 索性就扯嗓门喊开了。 有没有个人啊?赶紧出来开门! 她喊了好几声, 才看见杏花慢吞吞地出来了。 谁呀? 青天白日的在外头鬼叫什么? 杏花明明听见是焦氏的声音, 却还是故意不耐烦地问道。 焦氏气得咣咣地拍着门, 说道: 死丫头说什么呢? 我是你老婶!赶紧把门开开! 自打新修了院子, 荷花特意叮嘱把院门和院墙都修得又高大又结实, 焦氏拍了半天也只是微微撼动着大门。 杏花走到门前站住,疑惑地问道: 老婶?你又来我家干啥? 她记得焦氏昨天可是弄得灰头土脸的, 今天咋又来了呢? 难不成还想找大鹅报复? 焦氏叉着腰,理直气壮地说道: 你们家大鹅把我给叨了, 你们得给我一个说法! 昨天她灰溜溜地走了, 回家越琢磨越是憋气, 明明东西都弄到手了, 居然还被几只鹅给搅合黄了, 还把自己弄得满身都是伤, 这口气她怎么能咽得下? 焦氏平日里是个无理都要搅三分的人, 更何况这回被周氏家的大鹅给啄伤了, 更觉得自己占住了理, 这不一大早就赶到二房家里来了。 杏花隔着大门冷笑: 还说法呢? 你偷我家东西, 我还没找你要说法呢! 焦氏脸色一滞, 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想着周氏是个软弱可欺的, 索性喊道: 你把门给我开开, 我找你娘说去! 杏花又不傻,一口回绝道: 我娘还睡着呢, 没功夫听你闲磕牙! 两人隔着门斗嘴, 五宝听得不耐烦了, 伸手拉了拉焦氏: 娘, 咱啥时候进去啊? 我都饿了! 为了占二房的便宜, 焦氏一早上连饭都没做就奔这头来了, 一心想着蹭他们家的好吃的。 五宝这一下正好拉扯到了她的伤处, 焦氏疼得咝咝直抽冷气, 心里越发发狠, 一定要讹点儿东西才能回去, 昨天那亏不能白吃! 她使出全身的力气, 拼命地拍着门, 一边拍一边大叫道: 你个没规矩的死丫头, 赶紧给我开门! 再不开门我就砸了! 杏花才不理她呢, 这大门的木料还是荷花挑选的, 别说一个焦氏, 就算是野猪下了山也拱不开。 焦氏拍得手心都麻了, 大门却纹丝没动。 她扒门看了看院子里头, 却见杏花正在把关了一夜的鸡鸭放出来, 一边给大鹅喂食一边笑道: 你们几个可是咱家的功臣哪!记住, 下次再遇上贼,只管下死口叨, 叨下来几块肉才好呢! 焦氏在外面听得分明, 差点儿气炸了肺。 这个杏花比翠花还难缠, 上次她把自己打了一顿, 让全村人都看了个大热闹, 现在还时不时有人提起这事儿笑话她呢, 如今更是当着她的面这么磕碜她。 焦氏扯开嗓门, 嗷嗷地大叫了起来: 周小凤, 周小凤你给我出来! 她就不信了, 自己会被二房几个臭丫头欺负成这样? 她这么连砸门带嚎叫的, 周氏就算睡得再沉, 也被吵醒了。 翠花啊,外头是咋地了? 谁在外头吵吵呢? 她费力地下了炕, 穿了鞋走出来。 翠花赶紧放下手里的盆, 上前说道: 娘你慢点儿, 外头是老婶来了,正在敲门呢! 敲门就敲门呗, 咋是这动静呢? 周氏不解地看着紧闭的院门, 以及一脸若无其事地喂着鸡鸭的杏花。 翠花知道瞒不过去,便轻声说道: 是这么回事, 昨天老婶来的时候, 被咱家的鹅给叨了几下 啥!? 周氏一听就急了, 这么大的事儿, 你们咋不跟我说呢? 她自然知道被鹅叨了是什么后果, 家里的大鹅可是很凶的。 我寻思不是啥大事, 怕你着急就 翠花见周氏径直过去开门, 忙说道, 娘,你慢点儿, 先听我说啊 她话还没说完, 周氏就把门打开了, 焦氏正在死命地拍门, 一个没留神,脚底趔跄, 差点儿趴倒在地上。 你、你个周小凤,好哇, 看你养的好闺女! 焦氏胡乱呼噜了两下乱糟糟的头发, 气势汹汹地站起身, 周小凤, 你听没听见你闺女跟我胡咧咧个啥? 她们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老婶了! 翠花看她凶巴巴的样子, 怕她伤到周氏, 赶紧过去把周氏拦在身后。 你有话好好说,我娘怀着身子呢, 你别动手动脚的! 翠花瞪着眼睛, 盯着焦氏一脸警告。 周氏看焦氏头没梳脸没洗的, 额头上还带着几处新鲜的伤痕, 那样子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越发信了翠花的话。 四弟妹,你被我家鹅叨了? 咋样,伤哪儿了? 周氏关切地问道。 周氏虽然懦弱, 却从来不是逃避责任的人, 如果焦氏真的是被自家大鹅给叨了, 她肯定要承担责任的。 焦氏直起身子,怒道: 少假惺惺的装好心, 就在你院子里出的事, 你还装不知道? 这可真是冤枉周氏了, 昨天她肚子疼得厉害, 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倒, 别说院子里大鹅啄人, 就算是地震了只怕她也不知道。 周氏皱着眉头, 看着两个一脸倔强的闺女, 声音不由得严厉起来: 翠花,杏花, 这是咋回事? 你们咋没看住那几只鹅呢, 把你老婶伤成这样! 杏花气鼓鼓地说道: 娘, 你咋不问问她, 昨天在咱家干了啥好事! 焦氏提起那事不由得有些心虚, 却嘴硬地说道: 你说啥呢? 我在你家干啥了? 我可啥都没干! 反正她吃准了这附近没人家, 周氏又没亲眼看见, 自己也没拿成东西回去, 反正抵死不认就是了。 翠花心性率直,见她这么不要脸, 顿时怒了。 你说你干啥了? 要不是你偷我家东西, 还想抓我家的鸡鸭, 那几只大鹅能叨你吗? 说着又跟周氏说道, 娘你知道的, 咱家鹅一向都关在圈里, 从不放出来的, 要不是老婶自己钻到鸡圈里去, 那几只鹅能伤到她吗? 这一点周氏倒是清楚, 因为自从那几只鹅到了她们家, 就跟黑风不对付, 鹅狗之间经常爆发大战, 家里人怕它们互相伤害, 都是把鹅关在圈里头, 从不放出来的, 如果不是焦氏自己进了鸡圈, 那些鹅是没有机会伤到她的。 你、你们娘几个欺负人! 焦氏见事情败露, 索性坐地上撒起泼来, 我不管, 反正我是在你家受的伤, 你们得赔! 周氏看她这副样子真是无比为难, 她是相信翠花的话的, 也知道焦氏是什么德性, 来她家偷东西这事焦氏绝对干的出来。 可是招惹上焦氏这样的人, 要是不赔点儿什么, 只怕这事儿又要闹大了。 周氏还没说话, 翠花和杏花姐妹俩已经按捺不住了。 谁欺负你了? 你受伤也不是我们打的, 要不是你偷东西, 我家鹅能叨你吗? 你还讲不讲理了? 可是不管翠花和杏花说什么, 焦氏就是闭着眼睛在地上蹬土, 一副我不听我不听的无赖样子。 周氏看她手蹬脚刨的, 想伸手扶她又不敢, 只得好声好气地说道: 四弟妹你先起来, 有啥话咱好好说。 还说啥? 你们家鹅把我伤成这样, 你不得赔点儿汤药费吗? 焦氏这句话倒是听清了, 立马接过话来。 翠花和杏花又想开口, 却被周氏止住了。 这都好说,你身上有伤, 快点儿起来吧。 再说五宝也在这儿呢, 别吓着孩子。 周氏轻声细语地说道。 焦氏见目的达到, 气哼哼地从地上起来了, 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冲着一脸怒容的翠花和杏花狠狠地瞪了一眼。 周氏把焦氏娘俩让进门, 问道: 四弟妹还没吃早饭吧? 杏花,去拿点儿吃的过来。 杏花嘴巴撅得老高, 又不敢违拗周氏,气呼呼地出去了。 翠花则守在周氏身边, 一双眼睛牢牢地盯着焦氏, 似乎生怕她再偷什么回去。 焦氏见周氏这么招待自己, 气焰越发高涨。 二嫂,不是我说你, 你们家里也太不像个样子了, 男人没个男人样儿, 姑娘没个姑娘样儿, 连养的牲口都 看到翠花眼中喷出的熊熊烈火, 焦氏不情愿地闭上了嘴巴。 一会儿的功夫杏花端了一盘包子进屋, 五宝一看见吃的, 蹬蹬跑过去, 伸手就拿了个最大的包子塞进嘴里, 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 一边还攥着两个包子不撒手。 周氏看他这样子, 再想想之前听田大强说起过的老宅那头的事儿, 倒觉得五宝怪可怜的, 声音越发柔和了几分: 五宝, 慢点儿吃,还有呢, 叫你三姐再拿几个。 焦氏也不客气地拿起包子啃了起来, 一边啃一边还说道: 别以为几个包子就能把我们打发了, 一码是一码! 这包子做得真好吃, 里头又有肉又有香菇, 还放了炸得酥香的油滋啦, 咬一口就满嘴流油。 娘俩好些日子没吃过这样好吃的包子了, 一时间吃得连话都顾不上说。 杏花实在看不下去两人的吃相, 给两人倒了一碗水就扭过头去。 焦氏吃得实在吃不下去了, 才不舍地放下了包子。 五宝则吃了个肚儿圆, 还把余下的包子往怀里塞。 周氏忙叫杏花拿几张油纸来, 给五宝把包子包起来带回去。 虽然极不情愿, 杏花还是依言做了。 焦氏冷眼看着她们忙碌, 嘴角掀起一抹鄙夷。 现在知道怕了吧, 这点儿小恩小惠就想收买她?没门儿! 等忙完了,焦氏才开口道: 二嫂,你说这事儿咋办吧? 周氏想了想,说道: 我家里有伤药, 一会儿给你带回去, 再让杏花给你装一篮子鸡蛋带回去, 你留着补补身子, 你看这样行不? 村里要是谁家狗咬了人, 也就是送点儿伤药和鸡蛋红糖之类的, 周氏觉得这样应该足够了。 焦氏听了就噌地站起身来: 啥?这就把我打发了? 你当打发要饭花子呢? 那 你想咋办呢? 周氏一脸为难地问道。 焦氏环顾着这屋子里的摆设, 虽然不多几件却都大方雅致, 再想起自家那几个破锅烂碗, 心里就蹿起一股无名火来。 一篮子鸡蛋够干啥的? 你再给我加上一袋子白面, 五只鸡,五只鸭,两只大鹅, 再加五两银子给我买汤药, 要不我就找爹娘, 找村长去! 她昨天在仓房和鸡圈里都看见了, 二房家的粮食和鸡鸭多着呢, 只要这些都是客气的了。 周氏听得目瞪口呆,这么多东西, 还要银子?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一旁的翠花听不下去了,怒道: 要这老些东西, 你咋不去抢呢? 你还真当自己是多金贵的人啊? 咋地? 那你家大鹅就白叨我了? 焦氏跳起来, 撸胳膊挽袖子地给周氏看, 你瞅瞅我这一身伤, 得养多长时间才能好? 要你这点儿东西都是便宜你了! 周氏看她胳膊上满是青紫, 倒有些不忍目睹, 只好移开了视线。 四弟妹, 我知道是我家鹅伤了你, 可是这东西也太多了, 寻常人家掏空了家底也拿不出来啊。 要不,咱少点吧, 给你添上两只鸡, 这事儿就算了。 周氏只想息事宁人, 不想让焦氏这么纠缠下去。 那银子呢?我伤得这么重, 不要拿银子买汤药啊? 焦氏不依不饶。 什么伤药值五两银子? 你拿出来我瞅瞅! 翠花怒道。 这个焦氏摆明了就是来讹人的, 也就娘这么软弱的性子才会答应她, 要是搁翠花处理, 早就把她打出去了! 周氏为难地说道: 四弟妹, 不瞒你说,家里真没银子, 你看这一大家子, 吃喝拉撒哪里不要钱啊? 我们家又没有地, 粮食都要从外头买来吃, 实在是没钱啊! 多亏荷花有先见之明, 家里的银钱从来不给周氏和田大强, 夫妻俩没什么心眼, 也不知道荷花到底有多少钱, 平日家用钱都是放在翠花那里, 周氏自打怀孕了更不管家里的用度了, 所以周氏说的倒不是假话。 没钱?你骗谁啊? 焦氏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被打发, 眼睛在屋子里到处打量, 瞅瞅这匣子,这瓶瓶罐罐, 都是顶好的, 你们家日子过得这么好, 怎么可能没银子! 真的没有 周氏才说了半句, 就被焦氏打断了。 行,不给银子是吧, 把你头上那个簪子给我, 我拿去换钱买汤药! 焦氏说着就奔到周氏身边, 伸手就去拔她头上的银簪子。 这银簪子还是荷花去七里铺给周氏买的, 周氏哪里舍得,赶紧捂住头。 四弟妹,这不成吧 你离我娘远点儿! 翠花早就忍无可忍, 见焦氏居然敢上前来抢周氏的簪子, 伸手就把她狠狠地推开了。 焦氏虽然年纪长些, 平日里却好吃懒做, 身子骨还没翠花结实, 被推了一把站不稳, 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正好压在了伤处, 顿时疼得杀猪般叫唤了起来。 杀人啦! 周小凤和她闺女要杀人啦! 她疼得躺在地上起不来, 压着屁股又疼, 翻了个身还是疼, 哇哇地哭喊了起来, 哎呀妈呀, 可疼死我了! 我可饶不了你们哪! 五宝平日里见她娘撒泼耍赖习惯了, 心理素质无比强大, 看焦氏在地上打滚完全不当回事儿, 只顾着舔手上的包子油。 自打从老宅搬出来, 五宝好久都没吃到这么好吃的包子了。 周氏怀着身子, 哪里敢去扯焦氏, 扎着手不知如何是好, 嘴里只会说着: 四弟妹快起来,有话好好说 焦氏耳中听见周氏的话, 却越发哭嚎得大声: 哪有你们这么欺负人的啊, 把人伤成这样连点儿汤药钱都不给, 周小凤,你良心被狗吃了! 我要找村长, 找爹娘去评评这个理! 周氏被她哭得六神无主, 听到她要闹事, 心慌慌地只好摘下了头上的簪子递过去: 好了好了, 这簪子给你就是 一旁的翠花见周氏拔簪子, 就知道周氏这要干什么, 赶紧伸手拦住。 娘,这可是荷花给你买的, 要是她回来了发现簪子不见了, 肯定要问的。 她知道周氏的性子软弱, 又是被欺负惯了的, 只好把荷花抬出来。 焦氏本来见周氏要妥协了心里挺美, 没想到半路杀出来个翠花, 登时越发尖声嚎叫了起来。 没天理了啊,没王法了啊! 把我伤成这样就白伤了吗? 信不信我把你告上衙门, 让你们一家吃官司! 周氏一个山村妇人, 哪里见过这场面, 一听说衙门就怕得浑身发抖, 一把抓住了翠花: 翠花, 你手里还有多少银钱, 赶紧都拿出来给你老婶, 咱日子过的好好的, 可千万不能吃官司啊! 翠花见周氏怕成这样, 简直对焦氏恨得咬牙切齿。 娘你别怕, 她这是吓唬你呢, 就她那德行, 只怕衙门的门朝哪边儿开都摸不清, 还告啥状啊? 翠花忍气安慰了几句, 转身冲焦氏说道, 老婶你这到底是要干啥? 不就是大鹅叨你几下么, 至于这么要死要活的吗? 我娘都说了, 赔你一篮子鸡蛋, 你还想要啥啊? 我可告诉你, 要想讹人就赶紧出去, 我家可不是在老宅那样儿了, 由得你们骑在头上欺负! 这番话刚柔并济, 倒让焦氏的嚎叫声低了不少。 也是,就这么大点儿事, 别说上衙门了,就算闹到村长那儿, 只怕也就是赔一篮子鸡蛋而已。 再说二房这大半年过的日子她也看见了, 确实是一天比一天好, 听说跟村长家也走得挺近乎, 要是真闹起来, 她不见得能占到便宜。 焦氏想了想到底不甘心, 抻着脖子叫道: 光赔鸡蛋可不行,还有白面,红糖, 再给我两只鸡! 翠花气得想骂人, 可是看到周氏满脸担忧的样子, 到底还是强忍下了这口气。 行,就这么办! 一旁五宝听见翠花这么说, 赶紧爬上凳子, 把桌上那一匣子爆米花往怀里扒拉, 一边扒拉还一边叫道: 还有这个, 我还要这个! 这爆米花又香又脆的, 他还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零嘴呢! 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 在焦氏的耳濡目染之下, 五宝小小年纪就知道讹人占便宜了。 翠花气得呼呼直喘粗气, 却不愿跟一个孩子计较, 扭过头去不说话。 杏花被周氏支出去拿鸡蛋, 刚提了一篮子鸡蛋进屋, 就看见焦氏一脸得意地坐在上座, 周氏还在一旁低声下气地赔礼。 见杏花进来,周氏忙道: 杏花, 去拿一袋白面和一包红糖来, 再抓两只鸡。 杏花闻言脸色一沉: 娘, 要这些东西干啥啊? 焦氏眼睛一瞪: 装糊涂是不? 还能干啥? 当然是赔给我的! 这么大姑娘了, 咋这么没眼力价呢? 自打上次被杏花打过之后, 她就成了村里的笑料, 如今看杏花最不顺眼, 逮住机会就想损几句。 你 杏花刚要还口, 却被翠花叫住了。 杏花,快去拿东西。 翠花给她使了个眼色, 又瞟了一眼周氏, 意思是不让周氏着急上火。 杏花看周氏那软弱的样子又是生气又是无奈, 气呼呼地出去了。 周氏在一旁说着软话, 都是给焦氏赔罪的, 一副息事宁人的神情, 翠花在一旁听得满肚子憋气, 再看焦氏那得意的样子, 恨不能上去给她几下。 不一会儿杏花回来了, 进屋就把东西往焦氏面前重重一墩。 这是白面,红糖。 她斜着眼睛看着焦氏, 阴阳怪气地说道, 鸡我可没抓, 谁知道你是要公的啊母的啊, 还是要下蛋鸡啊? 别我抓过来你又嫌大嫌小的, 反正鸡圈你也进去过, 想要啥样的,自己进去抓吧! 焦氏听了就变了脸色, 张口骂道: 死丫头你说啥呢? 不想赔就直说, 拿话挤兑谁呢? 周氏生怕又起什么波折,忙说道: 杏花,咋跟你老婶说话呢? 快去抓两只鸡来, 要不翠花你去。 姐妹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谁也没动弹。 焦氏就冷哼道: 哎呦呦, 我算是长见识了, 没见过谁家闺女这么没大没小的, 当娘的说句话, 只当是放屁! 翠花和杏花气得齐刷刷白了脸, 杏花咬着牙, 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行, 老婶你出来,你说要哪只, 我就给你抓哪只! 焦氏见状, 只当是杏花怕了她, 得意洋洋地出了门。 杏花走到鸡圈门口站定, 回头盯着焦氏: 老婶, 你还真敢要我家的鸡? 你也不怕吃了噎死! 白得的鸡,咋吃都香, 咋会噎死呢? 焦氏笑得格外无耻, 说着就指着一只肥壮的大公鸡说道, 就要那只,给我抓出来! 杏花见她指的正是自己平时最喜欢的大芦花, 气得咬牙切齿, 推开栅栏门就进了鸡圈。 焦氏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喊道: 可把你家大鹅关好了啊, 别再放出来叨人! 昨天那场袭击她还记忆犹新呢, 可不想再来一次。 杏花也不接茬, 抓了大芦花就走到她面前, 往她头脸上狠命一扔。 给你,接着! 焦氏猝不及防挨了一下,躲避不及, 被受惊的公鸡扑棱得满头满脸都是鸡毛, 赶紧胡乱地拍打着。 你这丫头作死呢! 当心我去告诉你娘 焦氏好不容易把咯咯乱叫的公鸡拍开, 头脸早已被锋利的鸡爪子划出几道血痕, 又气又疼, 一脸气急败坏地就要冲杏花发难, 谁知一抬头就愣住了。 杏花已经把一群大鹅赶出了圈, 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她。 只见那几只大鹅歪着头, 乌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打量着她, 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 焦氏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哎呀我的妈呀! 她叫了一声, 撒腿就往外跑, 连儿子都忘了。 身后传来大鹅嘎嘎的叫声, 焦氏更是吓得脚底生风, 转眼就没了踪影。 杏花见她跑没影了, 才把大鹅赶回圈里, 自己则进了屋。 周氏看她进来, 忙去看她身后, 却没见到焦氏,不由得问道: 咦, 你老婶呢? 杏花看了一眼翠花,随口说道: 她说提了鸡不方便, 就先走了, 让我们把东西和五宝送回去。 此刻周氏只求平安无事, 倒是没怀疑杏花的话, 听说焦氏走了终于松了口气。 把周氏安顿好了, 翠花寻个空子, 把杏花拽出屋, 杏花就把刚才的事说了。 翠花听得又气又乐, 重重地戳了一下杏花的额头: 你这丫头,鬼心眼子越来越多了! 杏花揉着额头,一脸不忿: 二姐你还说我呢, 娘那样儿你也不拦着点儿, 娘由着她欺负, 你就在那儿看着, 啥也不干啊? 你又不是不知道娘的性子 翠花把焦氏要来抢簪子, 周氏居然还真要给的事给说了, 姐俩义愤填膺,又相顾无言。 周氏和田大强一辈子就这样了, 说啥也改不了。 良久,翠花才叹了口气。 算了,我去送五宝和东西吧, 要是让你去,估计又要闹起来。 这两回的事儿可是让焦氏和杏花结下梁子了, 以后的日子且有得闹腾呢! 这天日头格外好, 周氏一早就出了屋子, 站在院子里往远处眺望。 翠花啊, 你说你爹和荷花他们咋还不回来呢, 说好了三天就回的。 周氏蹙着眉头,一脸担忧。 知道她是担心家人, 翠花一边扫院子,一边安慰道: 娘, 这天还早着呢, 你别着急,说不准一会儿就回来了。 周氏也知道是这么个理儿, 可是心里就是不踏实, 在屋里怎么也呆不住。 她在院子里慢慢绕着圈, 这还是荷花跟她说的, 过了头三个月要多溜达, 对大人孩子都好。 周氏本来也是闲不住的人, 见鸡圈还关着, 就走过去打开了栅栏门。 几十只鸡鸭欢快地跑了出来, 在院子里东啄一下,西叨一下, 给空荡荡的院子添了不少生气。 周氏看着成群的鸡鸭微微地笑, 觉得心里踏实得很。 算算日子也该腌咸鸭蛋了, 她琢磨着一会儿叫翠花把鸭蛋收拾过来, 娘几个把鸭蛋腌上, 冬天也好添个菜。 过了一会儿,她皱了皱眉头, 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周氏又看了看鸡群, 忽然叫道: 杏花,杏花? 杏花闻声跑了过来, 她正在揉面准备烙饼, 手上都是面, 就举着双手说道: 哎,娘, 咋地了? 周氏指着鸡群说道: 昨儿不是给你老婶提了两只鸡吗? 怎么家里的鸡一只都没少? 杏花闻言一惊,心想坏了, 这事儿怕是兜不住了。 她和翠花对视了一眼, 支支吾吾地说道: 那啥, 我老婶说她家没地方, 先搁咱家养着 周氏虽然软弱却并不傻, 看杏花言辞闪烁的样子, 再想起昨天焦氏连门都没进就走了, 越发疑窦顿起。 你老婶能说这话? 不是你瞎编出来骗娘的吧? 和焦氏妯娌相处这么多年, 她还能不知道焦氏的德性? 已经到手的鸡, 她怎么可能不立刻拿走, 还放在她家养着? 杏花编不下去了, 低头用鞋底子蹭着地, 一句话也不说。 周氏的神情严厉了起来: 杏花, 这到底是咋回事? 翠花见状赶紧来解围: 娘, 咱给她那些东西也不少了, 这些鸡是杏花亲手喂大的, 她哪能舍得啊? 不给就不给吧。 周氏看着不吭声的杏花, 再听翠花这么一说, 心里也猜了个十之八九。 你 你们俩 周氏气得眉头紧皱, 指着两个闺女说道, 让我说你俩啥好啊! 她不会吵架, 对自己女儿也是说不出重话。 杏花抬起头,气呼呼地说道: 娘, 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婶是啥样儿人, 她明摆着就是来讹咱的, 娘你为啥要依着她啊? 你个丫头懂啥? 周氏是真动气了,怒道, 跟自家亲戚都处不好, 往后你们可咋整啊? 咱家没个男人, 往后我和你爹要是没了, 你们姐几个要靠哪个? 她说着就觉得鼻子发酸, 却又强忍住眼泪: 你们还小, 不懂事。这女人以后嫁了人, 要是没个娘家帮衬着, 在夫家要受多少委屈啊! 娘还不是为了你们几个 她一辈子委曲求全,只为了几个闺女, 生怕得罪了家里人, 自己的女儿们会受委屈。 翠花和杏花第一次听到周氏这么说, 不禁都红了眼眶。 娘,咱家日子现在好好的, 谁也不求,谁也不靠。 翠花扶住周氏,轻声却坚定地说道, 咱家那些亲戚是啥样儿, 娘还不知道吗? 要是你过得好了都来打秋风, 要是你过的不好, 个个儿都躲得远远的。 当初咱们一家被赶出来, 除了三叔三婶和庆叔庆婶, 谁帮过咱们啊? 就是! 杏花吸了吸鼻子, 大声说道, 我宁可一辈子不嫁, 也不要这样的娘家人! 你、你 周氏刚压下去的火, 被杏花倔头倔脑的话又给重新点燃了, 你长本事了是不是? 现在就瞧不上娘家人, 以后有你的苦头吃! 杏花撅着嘴,虽然没说话, 却是一脸的不服气。 翠花扶着周氏, 感觉到她气得微微颤抖, 赶紧伸手拍了杏花一下。 瞅你把娘气的, 还不快跟娘道歉! 杏花挨了一下,却还是不肯开口, 她觉得自己没做错, 她都给焦氏拿了那么多东西了, 凭啥还要给她抓大芦花? 大芦花可是家里最好最壮的一只鸡呢! 娘你别生气,先进屋歇歇, 我跟杏花说。 翠花怕周氏气得又动了胎气, 扶着周氏进了屋, 临进门还回头瞪了杏花一眼, 你在外头站着, 啥时候想明白了, 啥时候再进屋! 杏花重重地一跺脚, 扭过头去不理翠花。 她又没错,凭啥让她道歉! 杏花站在屋檐底下,刚想抬脚进屋, 想起周氏和翠花的话,索性一扭身, 赌气站在原地不动。 不让进屋就不进, 有啥了不起的! 正气恼着,耳边传来一个声音: 杏花姐,你怎么了? 杏花抬起头见是吴明, 心里憋着气, 说话语气不免有些冲: 没咋地! 你不好好念书,跑出来干啥? 吴明自打进了村塾,不管什么日子, 每天都要早起念一个时辰的书后才吃早饭的, 所以杏花这样问。 吴明看她气鼓鼓的样子, 想了想才说道: 你跟婶子吵架了? 他不提还好, 提起来杏花越发满肚气愤委屈。 小明,你读过书明事理, 你来评评这个理, 人家都欺负到家里头来了, 娘还低着头不敢吱声儿呢! 我们护着自家东西有错吗? 娘不帮着自家人, 竟然还帮着外人说我 杏花说着不禁悲从中来, 抬手抹去脸上的眼泪, 想起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又是无比恼火。 我天天起早贪黑喂的鸡, 凭啥说给她就给她啊,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儿, 配不配吃我家的鸡! 虽然昨天那事儿发生的时候吴明不在家, 晚间倒是听到翠花和杏花抱怨几句, 所以也猜个八九不离十。 此刻看杏花哭得一个劲擦眼泪, 泪水混合着手上的面粉, 变成一团团白色半凝固物糊在脸上, 那样子说不出的狼狈, 他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杏花姐,你别哭了, 婶子这么做也有她的道理。 吴明拿过一条干净的白布帕子, 递给杏花, 来,先擦把脸。 杏花也不客气, 接过帕子擦了几把脸, 虽然泪水止住了, 眼睛还是红红的。 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三姐,你咋了? 吴明听了这个熟悉的声音不由得心头一跳, 飞快地回头望去。 只见荷花跟在田大强后面, 一行人拿着好多东西正往院子里头走。 荷花一回来就看见杏花和吴明站在屋门外, 杏花又是刚刚哭过的样子, 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是不是娘出啥事了? 她一把丢掉身上的东西, 快步跑了过来, 说着就要往屋里冲, 娘, 娘! 她在外头几天一直惦记着周氏, 虽然现在周氏是孕中期, 正是最稳定的时候, 可是她心里还是放心不下, 看杏花哭得眼睛红肿, 第一个念头就是周氏出事了。 杏花看她心急火燎的样子, 赶紧伸手拉住了她。 娘没事,是我 杏花刚要说明实情, 想起荷花几人才回来, 就止住话头不提,问道, 你们累坏了吧?爹,荷花, 我去给你们打水洗把脸。 杏花说完就进了屋, 吴明则看着荷花, 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笑容来。 荷花,你总算是回来了。 他说不出旁的话, 只是望着荷花, 眼底满是怜惜和温和。 荷花白了他一眼: 都这个时辰了, 你咋还不去村塾? 我不在家你就偷懒是不是? 吴明看她凶巴巴的样子, 居然一点儿不恼, 反而觉得挺亲切的。 今天先生去七里铺, 就给我们放了一日的假 他还没说完, 屋里的周氏和翠花已经闻声出来了。 荷花! 爹! 直到见到他们, 周氏等人的心才彻底放了下来。 荷花知道她们担心, 甜甜地叫了一声: 娘, 二姐! 周氏伸手拉过荷花上下打量, 又是摸头又是捏胳膊的, 看她毫发无损才踏实了不少, 嘴上还说着: 非要进山, 这回知道遭罪了吧? 看看才几天, 就瘦了一圈。 田大强招呼众人把东西放下来, 顺便把各家的东西都分了。 这次进山收获不少, 田大强把大伙儿一起挖的东西分成一堆, 又把各人得的单独拿出来, 这些不算是一起的。 田庆和田大力等人自然又少不得推让一番, 毕竟这次进山是靠田大强和荷花张罗, 单凭他们几人, 就算冒险进了山, 只怕也没什么太大收获。 田大强虽然老实却很倔强, 每个人挖的采的东西他都分了出来, 一定要他们收下。 这时荷花洗了脸, 一边擦脸一边走了过来。 三叔,庆叔,你们快别撕巴了。 这次进山多亏了你们, 要是再撕巴可就是见外了。 她笑嘻嘻地说着, 完了又加了一句, 这些药材啥的, 等我们去七里铺卖了, 回来再把银子给你们送去。 田庆和田大力听了心里越发感激, 不用说别的, 单那灵芝和天麻就能换不少钱。 这些事还真得荷花张罗, 他们对药材的行市是啥也不懂啊。 荷花让翠花拿过几个罐子来, 把椴树蜜分了一些给田大力和田庆, 说是给三婶和庆婶的, 旁的零碎东西, 比如在山上采的野果和蘑菇野菜之类的, 也都给两家分了不少。 吴明看着荷花站在那里, 有条不紊地指挥着, 小小的姑娘却思路清晰又有条理, 累了好几天脸上却仍然是笑眯眯的, 单是看她忙碌的样子就觉得心里踏踏实实的。 才几天没见到她, 他就觉得心里像是少了一大块, 直到她回家这一块空白才被填补上。 荷花忙着,没注意吴明的目光, 伸手拿过两个灵芝, 递给田福。 福子哥,这灵芝你带回去, 回头泡个酒啥的, 你和庆叔正好过年喝。 田福惊得连连摆手: 可别, 这灵芝能卖不少钱呢, 给我们可白瞎了。 白瞎啥? 灵芝泡酒对身体可好了, 赶紧拿着。 荷花不由分说, 把灵芝塞给田福, 又拍了拍他衣服上的尘土, 时辰不早了, 你们也赶紧回去吧, 回家好好歇着, 这几天可把你们累坏了。 看着她和田福亲密的样子, 吴明眸色一黯, 唇边的浅笑顿时就消失了。 这几天她在外头, 和田福他们同吃同住的, 关系自然更亲近一层。 田福挠着头嘿嘿地笑: 行, 那我们先回去了。荷花, 你啥时候去七里铺, 要是东西拿不动就叫我一声, 咱们一起去。 哎,行啊。 荷花痛快地应了, 送他们出了门。 等忙活完了, 荷花才觉得自己腰酸背痛的,没办法, 这几天在外头虽然有大人们照顾, 可住的条件太恶劣, 又提心吊胆的, 她一直就不曾好好休息过。 看着一地的东西, 她实在是提不起劲来收拾, 索性决定先回屋睡会儿再说。 她转过身, 正好撞上吴明望过来的目光, 见他脸上带了几分复杂的神色, 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荷花正累着,也没多想, 随口说道: 小明你瞅我干啥啊, 几天不见,不认识了啊? 吴明很想问问她关于田福的事, 可见她的小脸满是疲惫, 满肚子的疑惑只好咽下不提。 你累了吧,先别收拾了, 回屋歇会儿再说。 吴明帮她掸了掸衣领上的一点儿灰尘, 轻声说道。 荷花才这么大就这么辛苦, 也真是让人心疼。 荷花确实是累坏了, 应了一声就回屋了。 虽然只是出门几天, 可是一回到自己房间, 荷花却只觉得说不出的熟悉和亲切, 在这广袤的大山里, 只有这个小屋才是她的窝啊。 等她美美地睡了一觉起来, 都已经过了午饭的时辰了。 荷花出了屋, 一出门就被明亮的阳光晃了个满眼。 爹,娘! 她一边揉着眼睛, 一边叫道。 杏花闻声走了出来: 爹在仓房收拾东西呢, 你小声点儿,娘在歇午觉。 午饭留在锅里, 你饿了自己去吃。 荷花看了看院子, 只见带回来的东西已经都不见了, 想是被田大强他们收起来了。 荷花把锅里温着的杂粮花卷 和一碗酱炖茄子土豆端出来, 又夹了一碟子辣白菜, 坐在灶台边上吃了起来。 这大酱是今年新打的, 吃着又香又甜, 可下饭了。 杏花瞅了瞅她面前的吃食, 又从房梁上取下大半根香肠, 切了一碟搁在她面前。 你这几天是瘦了, 多吃点儿补补。 杏花说着, 又去冲了一壶热茶晾在一边, 留给她吃完饭喝。 荷花看着她在地上忙碌, 瞟见她眼角还带着几块浅灰色的印迹, 就想起早上的事儿来。 三姐,你早上是咋地了, 咋站院里头哭呢? 她咬了一大口花卷, 含糊不清地问道。 杏花手上的动作一顿, 随即继续忙着手里的活, 头也不抬地说道: 谁哭了? 好好的我哭啥啊? 这话可骗不了荷花, 她立刻就很不客气地揭穿了杏花的谎言: 还说没哭? 我都看见小明给你递帕子了! 你照照镜子瞅瞅, 脸还没擦干净呢! 杏花回头瞪了她一眼: 就你眼睛尖! 嘴上虽然这么说着, 还是赶紧去洗脸了。 荷花夹了一块红通通的辣白菜塞进嘴里, 笑嘻嘻地说道: 那当然了。三姐, 赶紧说,到底啥事儿? 杏花擦着脸, 寻思也瞒不住荷花, 就把焦氏的事儿说了。 荷花你是不知道, 娘给她拿了那老些东西, 那白面还是你上回去七里铺买的精细面, 咱家都舍不得吃呢。还有娘, 要不是二姐拦着, 差点儿把簪子都给老婶了! 荷花倒是不怀疑杏花的话, 自家的娘亲是什么性子, 没人比她更清楚了。 不过听到焦氏被大鹅叨得狼狈不堪的情形, 她还是忍不住乐了。 老婶就那样儿,占便宜没够儿! 荷花一边说着,一边皱起了眉, 如今他们被大娘他们撵出来了, 家里没有过日子的营生, 只怕以后更惦记咱家了。 如果说焦氏学会了田王氏的撒泼无赖, 那么蒋氏就是将田王氏的抠劲儿学了个十足, 对焦氏更是严防死守, 三房自己日子还过得紧巴巴呢, 再说三婶也不是个任由人欺负的, 焦氏在三房那儿占不到什么便宜。 如此说来, 焦氏以后只怕还会来骚扰她家。 荷花吃着饭, 寻思着怎么收拾焦氏, 这时吴明进来了。 想什么呢,那么出神? 吴明看到荷花嘴角上沾着一小块辣酱却浑然不觉, 忍不住伸手帮她擦了擦脸。 荷花回过神来, 不在意地抹了一下脸颊, 伸手拉过小凳子让吴明坐下。 小明,你帮着想想办法, 怎么才能让老婶再也不敢上咱家来? 她现在脑子还没歇过来呢, 思路不清楚, 就求助到吴明头上了。 吴明看她那神情就知道她已经知道焦氏的事儿了, 微微蹙着眉帮着想办法。 杏花看他们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就说道: 费那心思干啥啊! 要我说, 她来一次就揍一次, 揍到她不敢来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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